第1章 死亡的离别

作品:《孙晓菁带球跑:小严我们有个孩子

    来电显示是田昊。


    他微微皱眉,上一次接到田昊的电话,是田昊通知他孙晓菁出车祸,在医院里想要见他。当时,严立恒和胡莲生以及严民中都在劝阻他,表示这可能又是孙晓菁新的谎言,孙晓菁是害奶奶张秀年中风的罪人,即使是出车祸,严格也不应该去看她。


    可严格最终还是去医院见晓菁了。


    不过,他没办法原谅晓菁伤害了他相依为命的奶奶,最后他不顾晓菁的挽留,只留下一句我们以后只是朋友,是平行线,不可能再有交集,就径直离开。


    从那天起,严格再也没有去医院看望孙晓菁,因为他知道,有田昊在照顾她。而他,也不应该再跟晓菁有任何纠缠,或者说,他没办法再和晓菁在一起了。


    算起来,直到今天,已经过去半个月之久。


    严格稍微犹豫了一会,还是按下接听键。


    “严格。”田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接近死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诡异的意味,“晓菁死了。”


    严格握着手机,这几秒钟里他甚至完全没能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等反应过来,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暴怒的情绪冲上头顶。“田昊!”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因拔高而撕裂,“你又想玩什么把戏?这种谎你也敢撒?!”


    “信不信由你。”田昊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死寂,“我就在她的公寓,你自己来看。”


    说完,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喂?田昊!喂!”


    没有回应。


    晓菁?死了?严格大脑里一片混乱,这个消息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半个月前的医院里,晓菁的脖颈还套固定器,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里有恨,有不甘,她甚至声泪俱下地求他原谅自己,想要和他重新开始。


    晓菁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绝对不可能寻死。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严格一把抓起车钥匙,撞开办公室门冲了出去。


    “啊!严格!”


    严格迎面撞上抱着一摞文件的夏天美。文件哗啦散落一地,她惊愕地抬头,看见严格赤红的眼眶,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没穿,衬衫领口也歪斜着。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


    “晓菁出事了!”严格脚步未停,只匆忙留下这几个字,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


    夏天美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捡那些文件,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等等!严格!我跟你一起去!”


    严格刚在地下车库里把车倒出来,夏天美就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坐了进来,她大口喘着气,扣下安全带,询问道:“到底怎么了?晓菁她不是在医院里养病吗……”


    严格没有理她,只是一脚油门,轿车猛地窜出,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却没有什么焦距,他不断地超车、变道,好几次惊险地擦着其他车辆掠过,喇叭声和刹车声乱成一片。


    “严格!你冷静一点!开这么快会出事的!”夏天美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疼。她心中巨大的恐惧不仅来自疯狂的车速,更来自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你告诉我,孙晓菁她到底怎么了?”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尖叫让他停车时,严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


    “田昊说……晓菁她……她死了。”


    夏天美猛地吸了一口气,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孙晓菁死了?这个消息未免过于荒谬,夏天美下意识地摇头,她不敢相信,却也不敢再问。趁着严格全部注意力都在开车上,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极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严立恒发了条短信:“立恒,快来孙晓菁的公寓!田昊打电话说晓菁她去世了,严格的状态很不对,我怕他出什么事。”


    车子一个急刹,直接停在孙晓菁公寓楼下。严格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门冲了出去,夏天美也紧跟着跑进楼道。


    晓菁公寓的门,敞开着。


    浓烈的烟味和酒精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掩着,昏暗中,只见田昊瘫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孙晓菁的一张旧照。茶几上、地板上,散落着无数空酒瓶和横七竖八的烟头,一片狼藉。


    听到脚步声,田昊缓缓抬起头。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浑浊的醉意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他看了一眼严格,又低头对着相框,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晓菁,你看……你最爱的那个负心汉来了……可惜啊,他再也见不到你了……”


    “晓菁呢?!”严格快步冲过去,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揪住田昊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你把晓菁藏哪儿去了?!说!”


    田昊被他提着,身体软绵绵的,却突然笑了起来:“藏?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晓菁她死了!就在昨天!就在你昨天高高兴兴跟夏天美拍婚纱照的时候,她就死了!哈哈哈哈哈!”


    “你胡说八道!!”严格怒喝,一拳狠狠砸在田昊脸上。田昊闷哼一声向后跌倒,撞在茶几上,几个空酒瓶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他很快挣扎着爬起来,嘶吼着扑向严格,同样一拳砸在严格下颌。


    两个男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破碎的酒瓶渣被踩得咯吱作响。


    “住手!别打了!”夏天美惊叫着,她试图拉开两人,但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没有办法把两个盛怒之中的男人分开。


    “哥!田昊!停下!”严立恒的声音及时在门口响起,他显然是狂奔而来,呼吸还未平复。他一出电梯门就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急忙冲上前,和夏天美一起,奋力将几乎要失去理智的两个人拉开。


    严立恒挡在严格身前,怒视着踉跄后退、嘴角渗血的田昊:“田昊!这又是你和孙晓菁搞的什么鬼把戏?你们这次又想骗什么?”


    田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严立恒的质问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只钉在严格身上,那眼神里的恨意快要溢出眼眶。


    随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靠墙的一个矮柜边,从上面端起一个东西,转身,一步步走到严格面前。


    那是一个深色的光面木盒。方方正正,不大,却沉重得让田昊的手臂微微发抖。


    “你不是想知道晓菁在哪儿吗?”田昊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将木盒往前一递,“喏,给你。晓菁她……就在这里面。”


    严格所有的动作和呼吸,在那一刻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无法移开。


    那是……骨灰盒?不,不可能。这一定是田昊找来的道具,是另一个恶劣的谎言,是试图击垮他的新阴谋。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木盒表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木纹的触感细腻而真实,带着一种独属于死亡的冷寂。他接过来,比想象中轻,又比想象中重。


    “打开看看啊,”田昊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看看她最后的样子。”


    夏天美流下眼泪,不可置信的捂住嘴,严立恒也皱紧起眉头,紧紧盯着严格。


    严格的手停在骨灰盒的盖子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蓄掀开真相的勇气,又像是要抵抗即将涌出的恐惧。然后,他用力掀开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诡计或替代物。只有满满一盒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安静地躺在深色的衬垫里。


    严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捧灰,瞳孔急剧收缩,仿佛无法理解视线中所看到的东西。


    不,这不是晓菁。晓菁是鲜活的,是有向上顽强的生命力的,是会哭会笑会算计会恨的,是有温度,有重量的。


    “不……不可能……”严格摇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砾中挤出,“这不是晓菁……你骗我……她明明在医院里养伤……”他像是要证明什么,猛地将骨灰盒“哐”一声放在茶几上,转身再次揪住田昊的衣领,声音却带上无法控制的颤抖:“你到底把她藏哪去儿了?!说!不然我杀了你!”


    田昊任由他揪着,只是用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讥诮又悲哀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严格,你都要和夏天美结婚了,还在这里假惺惺地问晓菁的下落,做给谁看?你知不知道,晓菁在电视里看到你们要结婚的新闻,她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她听说你和胡莲生要报警抓我们的时候,又是多么的绝望?她死了!是你!是你严格把她活活逼死的!”


    “你胡说!!”严格猛地推开田昊,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扑上去,“晓菁怎么可能会死!是你!是你们——”


    推搡间,一个折叠的纸片从田昊外套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


    夏天美立即弯腰捡起,打开纸片,白纸黑字上抬头是医院的名称,中间是冰冷的印刷体文字。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段文字,当落到最后一行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变得比纸还苍白。


    “死……死亡证明……”她喃喃地念出证件名称,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姓名:孙晓菁……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塞……死亡时间:2011年10月12日,13点07分……”


    昨天下午,一点零七分。


    夏天美的脑海里瞬间闪现出昨天的画面:阳光明媚的街心公园,她穿着精致的婚纱,和严格作为伴郎伴娘一起陪杨真真和钟昊天拍婚纱照,夏友善和华森也是伴郎伴娘,两人还在旁边说笑打趣。空气中飘着花香和欢快的音乐。那时,是几点?好像……就是午后不久。


    听完夏天美宣读的死亡证明,严格猛地松开田昊,转身从夏天美僵硬的手中夺过那张纸。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几行字上。姓名,家庭住址,身份证号——每一个数字他都有印象。死亡原因,死亡时间,医院红色的公章醒目而刺眼,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他最无法理解、最拒绝接受的判决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骨灰盒,随后他再次看向田昊。田昊脸上那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疯狂的恨意以及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不像是在演戏。


    严格拿着死亡证明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连带着他的手臂,肩膀,乃至整个身体,都像瞬间被抽走了骨骼与体温,只剩下僵硬冰冷的躯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崩坏和塌陷,最后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口,表情严肃。


    “田昊是吗?”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你涉嫌与孙晓菁合谋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孙晓菁在哪里?”


    田昊淡淡的回了一句,她死了。随后异常配合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手铐扣住腕部。他被警察带着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严格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般掷向那个已经石化的男人:


    “严格!你就是害死晓菁的凶手!你知不知道她有多爱你?!你狼心狗肺!她躺在病床上只剩下半条命,还在担心胡莲生会抢走你的财产!还让亮亮劝你不要走,不要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胡莲生,而你呢?你转头就跟别的女人结婚,一遍遍刺痛她的心!她还知道你们要报警抓我们……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啊,她连眼睛都没闭上!她有多恨,你知道吗严格!”


    田昊被警察强行带走,他依旧倔强的扭过头叫喊着:“严格!是你辜负了她!我现在去坐牢,你也别想好过!晓菁在天上看着!她绝不会放过你!哈哈哈哈……”


    那癫狂的,泣血般的笑声和诅咒,随着田昊被带离,一路回荡在走廊里,又丝丝缕缕钻回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公寓,久久没有消散。


    夏天美被那笑声激得打了个寒颤,她看着严格依旧僵直的背影,心脏被莫名的恐惧攫紧。她试探着,轻轻伸手去碰严格的手臂,声音发颤:“严格……你别这样……我……”


    她的手刚触到他的衣袖,就被猛地甩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幸好严立恒立即扶住了她。


    严格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严立恒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温度,也没有刚才的狂乱,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空洞。


    “是你,”他开口,“还有胡莲生。是你们报的警。”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我明明告诉过你们,晓菁出车祸,已经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不许你们去报警,你们为什么还要报警?!晓菁现在死了,你们开心了吗?之前你们就一直针对晓菁,她都住院了你们还不放过她,你们就这么恨她一定要对她赶尽杀绝吗?”


    严立恒被他盯得有些不适,眉头紧锁:“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晓菁和田昊是伤害奶奶的凶手!报警抓他们天经地义!她出车祸是她活该,现在死了也是报应!什么叫我们对她赶尽杀绝?你怎么能为了那种女人,怪我妈和我?你说这种话,对得起奶奶吗?”


    “严格,”夏天美也急忙上前,声音带着恳求,“立恒和莲生阿姨报警,是因为田昊和晓菁的确是伤害奶奶的人啊。晓菁她突发疾病去世,谁都没有想到,这不能怪他们,也不能怪你啊……”


    “怪我。”


    严格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绝望。他抚开夏天美再次试图拉住他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排斥。他后退了一步,视线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回茶几上的骨灰盒。


    “不怪你们。”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怪我。是我……是我害死了晓菁。都是因为我……”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夏天美心里的恐慌达到顶点,眼前的严格像是站在悬崖边缘,整个人从内部开始碎裂,散发出一种即将彻底崩塌的绝望气息。


    “严格!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别吓我好不好……”她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地再次伸手想去抓住他,想把他从那个可怕的自我谴责的漩涡里拉出来。


    “走。”


    严格再次挥开她的手,这次力道更重,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们走!”


    他不再看他们,仿佛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个木盒。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他的膝盖一软,直直地跪倒在那片狼藉的地毯上。玻璃碎片硌着膝盖,他也毫无察觉。


    严格伸出颤抖得无法自抑的双手,极其小心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将那个深色的骨灰盒拢过来,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光滑的盒盖上。喉咙里先是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冲破闸门,变成彻底失控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不是悲伤,是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所有意义被彻底碾碎后的,最纯粹的绝望和崩溃。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脸颊,也打湿了怀中的木盒。


    他哭得全身痉挛,背部弓起,每一次抽泣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无法接受的自责和无边的悔恨。


    他紧紧地、紧紧地抱着那个盒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在狂风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和那个叫孙晓菁的女人之间,最后一点可怜又可悲的,有形的联系。


    夏天美和严立恒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哭泣的男人,一时间竟无法动弹,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还有那巨大而无望的悲痛,凝结成实质,沉重地压在心头。


    原来,有些告别,没有预演,也再没有什么平行线。


    只有这一室狼藉,一地心碎,一片死寂与灰白的尘埃,和一个再也无法被任何温暖唤回的,冰冷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