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河道太窄,窄到装不下两艘帝国的船,却宽到隔开两个英国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他接过别人递来的半块黑面包,下意识的嚼着
面包很硬,边缘烤得有些焦黑,但还算温热。
别人还给了他一个缺了口的陶杯,里面是温热的、味道很淡的蔬菜汤。汤里几乎看不到油星,只有几片煮得稀烂的菜叶。
“吃点吧,亨利。你干的不错,很多兄弟们有药了”
亨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面包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咀嚼着。
面包刮过喉咙,有些干涩,他灌了一大口汤才咽下去。食物下肚,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脸色肯定很难看。周围的人都一样,脸上带着烟灰与挥之不去的恐惧。有的人在狼吞虎咽,搞得跟最后一餐似的;有的人则像他一样,食不知味,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
“嘿…伙计,我听约翰说了,其实啊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亨利转过头,看到是另一个搬运工同伴,一个叫威尔的中年男人。威尔也受了点轻伤,胳膊上胡乱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但精神看起来比亨利好一些。
“我以前是猎鹿扬的看守,”威尔接过别人递来的烟斗,吸了一口烟草,“后来扬子卖了,我就……嗯,干过不少活。也见过些血。”
他顿了顿:“别想太多。当时那种情况,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你没做错。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也……算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人能拿到药。”
保护?亨利扯了扯嘴角,他只是在保护自己不被捅死而已。至于保护别人拿药……那是后来的想法,当时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和求生的本能。
“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威尔把烟斗递过来,“会觉得恶心,会做噩梦,会一遍遍回想那个人的脸。这都正常。但记住,你得把这些……先放在一边。”
“现在不是时候。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有的是时间去想,去难受,甚至可以去忏悔,如果那能让你好过点的话。”
“但现在,现在我们得先活下来。为了活下来,有些事……不得不做。就像今天,不去抢药,圣玛丽街那边的兄弟就得烂掉、死掉。我们没得选。”
没得选。又是这句话。亨利感觉自己这辈子,不,是像他这样的人这辈子,似乎就从来没真正有过选择。
选择生在哪里,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拿多少工钱,甚至选择要不要被卷进这扬要命的暴动,要不要去杀人……都没得选。
他默默地又啃了一口面包,味道依然如同嚼蜡。威尔的安慰没什么用,但至少,有个人用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话,告诉他这种反应是正常的,这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活下去。先活下去。其他的,等能活到“以后”再说。
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端起陶杯,将已经微凉的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就在这时,教堂外面,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与之前所有枪炮声都截然不同的巨响。
“轰——!!”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整座古老的教堂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地从拱顶和梁木上落下。
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被这巨响惊得一哆嗦,不少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刚刚因为进食而稍稍放松的神情瞬间重新绷紧,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炮声?” 老木匠乔失声道。
“是舰炮!” 蹲在门口警戒的一个前水兵猛地转过头,“大口径舰炮!是海军!”
海军!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因为抢到药品而稍感振奋的人群中。
陆军,警察,甚至那些老爷们临时拼凑的义勇军……他们都见识过了,在街垒后面还能周旋。但海军……那些漂浮在泰晤士河上的钢铁巨兽,那些拥有能轻易摧毁一整条街道的火力的战舰……
“他们……他们要用舰炮轰我们?”
“上帝啊……”
“完了……全完了……我们守不住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再次迅速蔓延。连威尔也变了脸色,烟斗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亨利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陆军在街面上的推进虽然凶狠,但至少是在一个平面上,是可以用沙袋、街垒、乃至血肉之躯稍微迟滞一下的
可舰炮……那是来自河面上的打击。再坚固的街垒,在那种级别的火力面前,也像纸糊的一样。
难道……他们冒死抢回来的药品,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要和所有人一起,被埋葬在舰炮掀起的瓦砾和火焰之下?
……
(月神级驱逐舰OTL世界线于1913年才开始陆续服役,我查了很多资料,月神级驱逐舰大多于伦敦附近母港建造,水兵多来自伦敦本地,为了兼顾合理性,选择了月神级驱逐舰,可以这么解释嘛,法兰西至上国的出现让英国加紧了原本就迫在眉睫的海军竞赛,提前建造这一批舰艇也算合理)
泰晤士河
L(月神)级驱逐舰自由号,静静地锚泊在河水中。它那低矮的流线型舰体、高耸的烟囱和前后两门主炮,在伦敦的天空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舰长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舰长罗杰·埃利斯,一个有着三十五年海军服役经历、鬓角斑白的老上校,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他的海图桌前。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兵送达的命令。
命令简短:鉴于伦敦东区暴乱持续,陆军肃清行动受阻,为尽快恢复首都秩序,震慑暴徒,兹命令L级驱逐舰自由号、路西法号,即刻起锚,沿泰晤士河北上,进入指定炮击阵位。
坐标已附。目标:暴徒控制区域之街垒、疑似指挥所及人员聚集点。授权使用主炮及副炮,进行威慑性炮击。此令,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司令部。
炮击伦敦。
炮击的坐标,清晰地指向白教堂区和周边工人的街道。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街区,有他年迈的母亲居住的公寓楼,有他妹妹一家开的小杂货铺,还有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的伦敦人,此刻或许正躲在自家瑟瑟发抖对这扬动乱既恐惧又茫然。
“舰长?” 副舰长,一个叫安德森的年轻少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埃利斯舰长的脸色。他也看到了命令,此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埃利斯舰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炮火落下后,那些熟悉的街道化为火海,砖石与木屑横飞,熟悉的面孔在惨叫中化为焦炭的景象
“安德森少校,你认为,这道命令……合乎情理吗?”
安德森少校咽了口唾沫。他是贵族出身,标准的军校精英,对上级命令有本能的服从。
但此刻,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绝对服从之类的话。炮击自己的首都,炮击平民可能聚集的区域……这超出了他接受的训练和认知范畴。
“舰长,命令……是司令部下达的。我们……是军人。” 他最终干巴巴地说。
“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保卫国民。不是用舰炮,去轰击自己国家首都里那些走投无路、只想讨口饭吃的同胞!”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苦:“你看看那些坐标那里住的是什么人?是我们大英帝国的同胞!不是德国人和法国人!是我的母亲和妹妹!他们不是暴徒!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可命令说,那里是暴徒控制区……”
“控制?用机枪和刺刀逼着人筑起街垒,那不叫控制,那叫绝望的反抗!” 埃利斯猛地一拳砸在海图桌上,震得桌上的罗盘和尺规跳了起来
“是那些坐在白厅和唐宁街的老爷们,是那些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工厂主和银行家,把他们逼到了这一步!现在,他们还要我们用海军的炮,去替他们完成最后的清洗吗?!”
“舰长,请慎言!” 安德森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舱门。舰长的话,在任何时候都足以被送上军事法庭。
“慎言?去他妈的慎言!我在海军干了三十五年,从见习军官到上校舰长!我参加过的演习、护航、甚至小规模冲突,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和海疆的安全!不是为了把炮口对准伦敦!对准那些和我穿着同样军服的人的父兄姐妹!”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 埃利斯没好气地吼道。
舱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枪炮长,一个叫米勒的上尉。
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抄报纸,眼神在埃利斯和安德森之间飞快地扫过
“舰长!刚刚……刚刚从岸上,截获到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圣凯瑟琳码头那边……有我们的水兵……参加了暴动!和第一批起义水兵一样”
“他们夺取了码头区的几座仓库,正在和陆军交火!还有……还有人说,看到长矛号上,有水兵试图夺取武器库,被镇压了,死了不少人!”
水兵起义!又一次?而且就在伦敦,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埃利斯和安德森都愣住了。尤其是安德森,脸上血色尽失。水兵,海军的基础,最强调纪律和服从的群体,竟然也……
“还有……截获的消息里提到……提到我们自由号……和路西法号……被命令……炮击东区……”
“舰长,这是真的吗?司令部……真的要我们向伦敦开炮?”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舰体随着河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埃利斯舰长看着米勒上尉,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安德森少校。他心中那个翻滚了一上午的念头,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纪律和风险的束缚
他将那份炮击命令拿起来,在米勒和安德森的目光注视下,将其撕成了两半,最后揉成了一团,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
“命令?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炮击伦敦的命令。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保持战备,锚泊待命,确保舰只及官兵安全。”
“副舰长,立刻通知全体军官,十五分钟后,军官餐厅集合。我有重要事项宣布。”
“枪炮长,让你手下信得过的弟兄,立刻控制前后主炮塔、轮机舱、无线电室和所有要害部门。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试图启动火炮、轮机,或者向外发送信号的行为,视同叛变,可以采取必要措施制止。明白吗?”
“是!舰长!” 米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冲了出去。
安德森少校还僵在原地。
“安德森,” 埃利斯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这艘船的副长,也是我认可的军官。现在,我需要你知道,并且做出选择。是站在同胞一边,还是站在那些想把伦敦变成火海的老爷们一边。”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五分钟后,军官餐厅见。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可以安排小艇送你上岸。如果最后我被送上军事法庭,我会证明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你依然有大好前途”
说完,埃利斯不再看他,转身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军装,将象征舰长权威的佩剑仔细地挂在腰间。
军官餐厅内,舰长没有隐瞒,直接告知了炮击命令的存在、他对此的拒绝、以及当前伦敦的严峻形势和水兵骚动的情况。
他明确表示,自由号绝不会将炮口对准伦敦市民,并将视情况采取行动,阻止任何针对平民的暴行。
军官中产生了分裂。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以安德森少校为首,表示震惊、反对,认为这是抗命和叛乱。另有三分之一沉默观望。最后三分之一,以枪炮长米勒、航海长等对现状不满的军官为核心,坚定支持舰长的决定。
最终,在米勒等支持派军官的强势态度和部分水兵已经开始自发控制关键岗位的压力下,反对派暂时被隔离控制,观望派选择服从舰长权威。
自由号,暂时掌握在了埃利斯舰长和起义军官手中。
但他们知道,风暴眼外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他们锚泊在这里,另一艘同级的姐妹舰路西法号就在下游不远处。命令是同时下达给两艘舰的。
果然,大约一小时后,路西法号的信号灯开始向自由号闪烁,用灯光信号询问:“为何尚未起锚?请回复执行命令时间。”
埃利斯舰长站在舰桥上,看着路西法号那熟悉的灰色轮廓,深吸一口气,对信号兵说:“回复:我舰主机故障,正在检修。无法按时抵达阵位。请路西法号先行。”
信号兵将舰长的指示用灯光打了出去。河面上,路西法号的灯光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急促闪烁起来。
“主机故障?立即查明原因,限你部一小时内修复并进入阵位。重复,一小时内。司令部命令不容拖延。”
埃利斯舰长没有立刻回复。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测着下游的路西法号。那艘灰色的战舰已经开始缓慢移动,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显然正在生火加压,准备起航。
它调整着舰艏方向,似乎有向河心移动、抢占更有利射击阵位的意图。两舰此刻的距离并不远,在这段相对狭窄的河湾,对方的动向一清二楚。
“他们不信。”副舰长安德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舰桥,他虽然比较抵触这个事情,但他也不想炮机伦敦,再加上舰长的信任,他没被关起来
“他们当然不信。”埃利斯放下望远镜,“疯子霍华德在路西法号上。那个满脑子都是勋章和晋升的蠢货,巴不得用伦敦东区的废墟给他肩章上添颗将星。”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埃利斯没有直接回答,他快步走到海图桌前。
“看这里。我们在这里。路西法号在下游这个位置。如果要炮击白教堂区,最佳阵位是这个河湾的突出部,射界开阔。霍华德一定会去抢占那里。”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自由号现在的位置,指向那个河湾突出部。“他必须经过我们眼前这段河道。这里,河面宽度大约只有88米。对于两艘L级驱逐舰来说……”
“太窄了!如果并行,几乎擦舷而过!舰长,您是想……”
“不是并行。是让他过不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上所有军官和水兵,
“霍华德接到的是死命令。他绝不会允许我们故障下去。他很快就会失去耐心,要么强行命令我们,要么……他会怀疑我们抗命,甚至可能将我们视为叛乱分子,先行控制或攻击。”
“我们不能等他动手。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在他进入最佳炮位、完成射击准备之前,控制路西法号!”
“控制?怎么控制?舰长,那是同级舰!火力相当!”
“用不了炮,就用最古老的方式,接舷战。”
(接舷战自从火炮改进和铁甲舰出现后就消失了孩子们)
舰桥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接舷战?在二十世纪?在泰晤士河上?这听起来像是纳尔逊时代的传说。
“具体怎么做?”
“这个河湾,入口狭窄。我们要做的,是配合路西法号,一起进入阵位。霍华德急于执行命令,必定命令我们先行或并行。我们就假意服从,起锚,慢速前进,做出要跟在他后面或旁边的姿态。”
“当他全神贯注于前方航道,准备进入炮击位置时,我们突然满舵将舰体打横!用我们的舰艏,斜插进入他和河岸之间的狭窄水道,同时舰尾借助水流和舵力,向他靠近!”
“这个河湾宽度只有88米,我们的舰长超过76米。只要我们计算精确,时机恰当,就能在极短距离内,用我们的舰体,形成一个‘V’字形的夹角,将路西法号卡死在它预定的航线和河岸之间”
“在这个角度和距离上,它的主炮根本无法指向我们,副炮射界也会被严重限制!而我们,可以集中所有左舷的火力——机枪、步枪、甚至手枪,压制它的甲板!然后,跳帮!”
“跳帮?”
“对!跳帮!组织所有信得过的、敢拼命的水兵和士官,带上步枪、手枪、手榴弹……一切能用的东西!一旦两舰接近到足够距离,甚至发生碰撞、卡住,立刻用缆绳、跳板,强行登舰!目标是控制舰桥、轮机舱、无线电室和主炮塔!尤其是舰桥!擒贼先擒王,拿下霍华德和他的军官团!”
“可……路西法号上也有很多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必须要快!要狠!要出乎意料!我们打的是时间差和心理差!霍华德此刻想的只有炮击伦敦,绝不会料到同袍的军舰会突然向他发起接舷战!”
“他的大部分水兵,炮位上的、轮机舱的,都在准备炮击操作!甲板战斗人员不会太多,而且缺乏准备!”
“更重要的是,水兵们!听着!路西法号上的兄弟,和你们一样,喝的是泰晤士河口的水,家在伦敦、利物浦、朴茨茅斯!”
“他们的亲人,可能就在我们即将炮击的街区!你们以为他们真的愿意向自己的父老乡亲开炮吗?霍华德和他的军官或许愿意,但下面的水兵呢?”
“我们要在接舷的第一时间,用最大的声音喊话!告诉路西法号的兄弟们,我们为何而战!告诉他们,炮击命令是屠杀自己人的罪恶!告诉他们,自由号的水兵,拒绝向同胞开炮!我们要争取他们,至少是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要么,我们坐等路西法号完成炮击准备,然后看着白教堂区化为火海,或者等着霍华德怀疑我们,调转炮口先轰了我们。要么,我们主动出击,夺下路西法号,将这两艘战舰的控制权,掌握在不愿向平民开炮的人手中!”
“甚至,如果可能……我们掉转炮口!不是对准东区,而是对准西区!对准那些下达这种灭绝人性命令的老爷们的巢穴!让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听听海军的炮声!”
对准西区?炮击议会?白金汉宫?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叛逆,太……具有诱惑力了。那是对所有不公和压迫最直接、最暴烈的回答。
短暂的死寂后,枪炮长米勒第一个低吼出来:“干了!舰长!不能让霍华德那个屠夫得逞!”
“对!干了!”
“接舷!夺舰!”
越来越多的军官和水兵低声响应,压抑的怒火和对同胞的同情,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埃利斯看到,连安德森少校也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反对了
“好!所有人听我命令!航海长,立刻计算最佳切入航向、速度和舵角!枪炮长,米勒!立刻组织接舷队!所有非关键岗位水兵,自愿报名,分发轻武器,准备登舰器材!”
“轮机长,我要你给出最大动力!信号兵,继续与路西法号周旋,报告故障排查进度,拖延时间!”
锅炉压力被悄然提升,弹药库里,步枪和手枪被分发下去,水兵们在军官和士官的低声组织下,默默地检查武器,将刺刀卡榫扣紧,将手榴弹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跳板、缆绳、带钩的撑杆被搬到了左舷的隐蔽处。
米勒上尉亲自挑选了最精壮、最悍勇、也对现状最为不满的水兵和士官,组成了第一波接舷队。他自己也拿起了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上了刺刀。
埃利斯舰长将佩剑检查了一遍,又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擦拭得锃亮的韦伯利转轮手枪,郑重地插在腰间的枪套里。
他走到舰桥舷窗边,望着下游那艘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灰色战舰。
“霍华德……对不起了。为了伦敦,也为了皇家海军最后的良心。”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全体就位。给路西法号发信号:故障即将排除,我舰准备起锚,跟随你舰进入阵位。”
信号灯再次闪烁。
下游,路西法号的回应很快传来:“准许。跟随我舰航线,保持距离。尽快就位。”
“哼,果然。”埃利斯冷笑。霍华德想领头功,但更不愿意浪费时间。
“起锚!慢车前进!舵手,注意我的口令!”埃利斯下令。
铁锚绞盘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巨大的锚链被缓缓收起。自由号的烟囱冒出更浓的烟柱,舰体微微一震,开始以极慢的速度,顺着水流,向上游方向挪动。看起来,就像一艘刚刚修复了故障、正努力跟上编队的战舰。
两艘驱逐舰,一前一后,在黄昏黯淡的天光下,在弥漫着伦敦烟尘的空气中,在飘荡着零星枪炮声的背景音里,开始沿着泰晤士河,向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狭窄河湾,相对而行。
路西法号一马当先,舰艏劈开浑浊的河水,显得急切而傲慢。自由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百码的距离。
河岸两侧的景色缓缓后退。西岸是相对完好的城区,偶尔能看到惊慌张望的人影和巡逻的士兵。东岸则显得破败而混乱,一些地方冒着黑烟,街垒隐约可见。但双方似乎都注意到了河面上这两艘不寻常的军舰,枪声似乎都稀疏了一些。
舰桥上,埃利斯紧盯着前方路西法号的舰影,又不断核对着海图与实际的河道宽度、航标位置。
航海长在他身边,用尺规和罗经紧张地计算着,低声报出各种数据。
“距离预定河湾入口,还有八百码。”
“路西法号航速,约六节。”
“我舰航速,五节。”
“河湾最窄处,确认,八十八米。”
“左舷接舷队,已就位。”
“轮机舱报告,锅炉压力已达最大,随时可加速。”
“五百码……四百码……路西法号开始转向,准备进入河湾!”观察哨报告。
埃利斯看到,前方的灰色舰影开始缓慢地向右转向,舰艏对准了那个突出河湾的豁口。那里水面相对开阔,确实是设置炮位的理想地点。
“就是现在!”埃利斯眼中精光爆射,“右满舵!轮机舱,全速前进!最大战速!”
“右满舵!”
“全速前进!”
舵手猛地将舵轮打死!轮机舱里,早已憋足了劲的轮机兵将蒸汽阀门推到极限!自由号的舰体猛地一震,烟囱喷出大股浓烟,螺旋桨疯狂地搅动河水,推动着钢铁舰体,不再跟随前方的路西法号,而是猛地向右急转!
舰体剧烈倾斜,甲板上所有没固定好的物品都滑向一边。接舷队的水兵们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才没有被甩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反常规的机动,让下游正专心致志准备进入炮击位置的路西法号措手不及!
“自由号在干什么?!”“它朝我们撞过来了!”路西法号的舰桥上,惊呼声四起。
霍华德舰长冲上舰桥侧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艘本该跟随在后的姐妹舰,突然横切航道,舰艏直指路西法号的右舷与河岸之间的狭窄空隙!
它想干什么?抢航道?不!这个角度和速度……它要撞上来?还是……
“加速!避开它!”霍华德嘶声下令,虽然他不明白对方意图,但规避碰撞是本能。
但太晚了。自由号是有备而来,选择了最佳的切入时机和角度。路西西法号刚刚开始转向,速度还未提起,庞大的舰体在河水中转向笨拙。
而自由号,在最大动力和右满舵的驱动下,舰艏斜斜地插向了路西法号的舰艉方向!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钢铁撞击声,响彻泰晤士河两岸!
自由号的舰艏右舷,狠狠地撞上了路西法号左舷后部!撞击点就在后主炮塔下方附近。巨大的冲力让两艘巨舰同时剧烈震颤,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令人牙酸。船壳钢板凹陷、破裂,木制的甲板构件断裂飞溅。
撞击并未造成致命损伤,但成功实现了埃利斯的战术意图,两舰以一种极其尴尬的角度卡在了一起!
自由号的舰艏嵌入了路西法号左舷后部,而自由号的舰体则因为惯性继续右转,其左舷中前部,与路西法号的右舷中前部,形成了一个狭窄的“V”字形夹角!
在这个角度和距离上,路西法号的前后主炮,因为射界被自身舰体和自由号舰体严重遮挡,完全无法瞄准近在咫尺的自由号!副炮要是开火等同于同归于尽
而自由号则不同!它的左舷侧,完全暴露在路西法号的右舷面前!虽然主炮同样受限,但它的左舷甲板上已经准备好了水兵
“开火!开火!快把自由击沉!!!”
路西法号舰桥上,霍华德舰长双目赤红,挥舞着佩剑嘶吼。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同属皇家海军的姊妹舰,竟在帝国的心脏泰晤士河上,对他发起如此疯狂野蛮的冲撞和跳帮!
耻辱!这是对海军、对帝国、对国王陛下不可饶恕的背叛!
然而,他的命令在执行中遭遇了巨大的迟滞和混乱。
“舰长!距离太近,主炮无法旋转指向!”
“那就用副炮!用机枪!甲板上所有武器!自由开火!把他们军舰打沉!”
一条河里,两艘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姊妹舰,在狭窄的河道中抵死纠缠,船上的同乡兄弟们在不同的甲板上相互攻击
两舰高耸的烟囱几乎平行,喷吐的黑烟交织在一起,遮住了伦敦阴郁的天空。
“接舷!”
随着米勒上尉一声怒吼,自由号左舷早已准备就绪的水兵们爆发出决死的呐喊。
缆绳带着铁钩被奋力抛向路西法号的船舷、栏杆、任何可以勾住的地方。临时找来的跳板、甚至拆下的舱门被粗暴地架在两舰之的狭窄水隙上。
“为了伦敦的父老!”
“兄弟们!别向自己人开炮!”
自由号的水兵们,吼叫着他们简直白的口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跃上颤巍巍的跳板,或者顺着缆绳向路西法号的甲板荡去!枪声、怒吼声、身体坠入河水的噗通声、钢铁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路西法号的甲板上乱作一团。一部分水兵确实如同埃利斯预料的那样,对炮击伦敦的命令心存抵触甚至恐惧,面对同袍的突击,他们茫然失措,有的甚至下意识地后退。
尤其是当自由号的水兵们用尽力气吼出炮口不能对准自己人!霍华德要把你们的家炸上天!时,许多路西法号水兵的脸上出现了动摇和痛苦。
“别听叛徒蛊惑!开枪!开枪!”士官们厉声呵斥,甚至用手枪逼迫水兵战斗。
水兵对水兵,兄弟对兄弟,表亲对表亲
有人认出了对面跳帮过来的是同乡,是曾在同一酒馆喝过酒的伙伴,是曾在朴茨茅斯基地一起受训的战友。
刺刀在最后一刻偏开,枪口抬高射向了天空。怒吼变成了痛苦的质问和争吵。
“汤姆!你疯了吗?向伦敦开炮?”
“……我……我有命令!”
“去他妈的命令!看看那边!那是白教堂!我妹妹一家还在那里!”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被言语打动,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在瞬间做出背离军令的选择。
忠诚、纪律、以及对“叛乱”本能的抗拒,依然驱使着部分路西法号的水兵,特别是那些被强硬军官直接控制岗位的炮组和机枪手,他们执行了霍华德的命令。
“咚咚咚!”
路西法号右舷的几门副炮和哈乞开斯机枪终于开火了!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几乎不需要瞄准。灼热的弹道撕裂空气,横扫自由号暴露的左舷甲板和上层建筑!
“噗噗噗噗!”
甲板、舱壁被打得碎片横飞。几个刚刚跳上跳板或还挂在缆绳上的自由号水兵,身体猛地一震,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泰晤士河,河水瞬间泛起大片的暗红。
“隐蔽!”米勒上尉目眦欲裂,趴在一个救生艇支架后面,朝着路西法号一个喷吐火舌的机枪位连续射击。他身边的几个水兵也纷纷开火还击。
一条河流,此刻分成了两层地狱。上层是两艘钢铁巨舰甲板上的血肉搏杀,子弹横飞,冷兵交击,怒吼与哀嚎共鸣;下层是浑浊河水无声吞噬着坠落的躯体,军服、鲜血、油污、断肢,在漩涡中沉浮。
跳帮战斗残酷而迅捷。自由号的突袭占了先机,接舷队又是精选的悍勇之士,在付出一定代价后,第一批突击队员终于成功在路西法号右舷中段建立了几个脆弱的立足点。
米勒身先士卒,带领着十余名水兵,用步枪、手枪和手榴弹,疯狂地向舰桥方向突进。他们的目标明确,控制指挥中心,擒获或击毙霍华德!
路西法号的水兵和军官试图阻挡,甲板上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和近距离枪战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垂死的呻吟,响彻两艘巨舰。不断有人倒下,滚落船舷,或直接瘫倒在血泊中。
“为了不向同胞开炮!”
“拦住他们!保护舰桥!”
口号混杂,忠诚撕裂。有时是自由号的人倒下,有时是路西法号的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甲板,顺着排水孔汩汩流入河中。
就在米勒小队艰难推进,被一个隐蔽的机枪点压制在掩体后时,路西法号舰桥下方的舱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一群水兵涌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煤灰的轮机舱士官。
“弟兄们!霍华德要拿我们的亲人当炮灰!帮自由号的兄弟!”那士官怒吼着,带头扑向了那个正在向米勒小队倾泻火力的机枪点!
叛乱的火种,终于在水兵心中点燃了! 路西法号内部出现了倒戈!
这突如其来的内乱彻底打乱了路西法号的防御。机枪点瞬间被来自背后的袭击控制住。米勒抓住机会,一跃而起:“冲!拿下舰桥!”
舰桥内,霍华德舰长透过破碎的舷窗,看到甲板上失控的混战,看到自由号的水兵和己方倒戈者汇合一处向舰桥冲来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不!不能落在叛徒手里!舵手!给我撞!撞开自由号!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舵手惊恐地看着他,没有执行命令。
旁边的几个年轻军官也面色惨白,步步后退
舰桥门被猛地撞开,米勒浑身是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和滴血的刺刀对准了霍华德。
“放下武器!霍华德!”
霍华德看着周围指过来的枪口,猛地举起佩剑,不是投降,而是向着米勒刺去!
“砰!”
一声枪响。霍华德身体一僵,眉心出现一个血洞。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向后倒去,佩剑“当啷”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开枪的是副舰长,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校他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他疯了。他想让我们所有人,和这艘船,为他的勋章陪葬。路西法号……现在由我接管。”
米勒的枪口立刻转向了他。
中校放下手枪,举起双手:“我以军官的荣誉保证,路西法号……停止敌对行动。我们……我们也不想向伦敦开炮,我们和这个疯子不一样。”
他看向窗外,自由号已是烈焰熊熊,破损严重,明显在缓缓倾斜。“你们的舰……情况很糟。”
米勒心头一紧,冲到舷窗边。
自由号,他那艘曾经骄傲的战舰,此刻如同受伤的巨兽,在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中痛苦地侧倾。左舷靠近水线的位置,被路西法号副炮近距离撕开数道恐怖的裂口,河水正疯狂倒灌。
浓烟和火焰从破口、上层建筑的破损处不断涌出,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撞击造成的损伤加上后续的连续炮击,已让它无可挽回。
甲板上,混乱尚未平息,但战斗已基本停止。自由号的水兵和路西法号的倒戈者控制了局面,但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望着正在缓缓下沉的姐妹舰,望着舰桥上那面仍在飘扬、却已残破不堪的皇家海军旗。
自由号舰桥的舱门被猛地撞开,埃利斯舰长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侧翼
他扶住栏杆,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两舰甲板,扫过那些或站或躺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路西法号上,与米勒的目光对上。
“路西法号的弟兄们!听我说!”
“看看你们的脚下!看看这艘船!看看这泰晤士河!我们是谁?我们是皇家海军!是保卫不列颠海疆的卫士!不是屠戮伦敦市民的刽子手!”
“这道命令是错的!是耻辱的!是那些坐在西区、坐在白厅、坐在白金汉宫里的老爷们,用沾满鲜血的手签发的!他们要我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开炮!我们,自由号,拒绝执行!”
“那里!白教堂!沃平!莱姆豪斯!住着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住着和我们一样流汗流血、却被榨干最后一枚铜板的工人、水手、码头苦力!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同胞!”
“今天我们炮击他们,明天,那些老爷们就会用同样的命令,炮击任何他们想铲除的人!包括你们!包括你们的家人!海军的荣誉,不该是屠杀的遮羞布!”
“现在,自由号要沉了。我们已经是叛徒。历史会怎么写我们,由那些活下来、握笔的人决定。但你们——”
“你们还有选择!听好了!路西法号全体官兵,你们是在混战中,遭遇叛舰自由号的无耻偷袭!你们英勇还击,击沉了叛乱军舰,粉碎了叛徒的阴谋!”
“霍华德舰长为国捐躯!是死于叛徒之手!你们,是平叛的英雄!是维护海军纪律和帝国统一的功臣!”
“拿着这个回去!拿着击沉叛舰的功劳,拿着霍华德的死,去换你们的嘉奖,换你们的晋升!这是你们应得的!因为你们确实战斗了,确实保护了你们的船!”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河水灌入船舱的汩汩声,以及远处伦敦城内隐隐传来的零星枪炮声。
“现在,立刻,用你们的副炮,朝自由号开火!打她的水线以上部位!制造更多的破损,更多的火焰!让岸上、让其他船、让所有人都看到,路西法号正在英勇地与叛舰作战,并即将取得胜利!”
“然后,等我们的人撤过来,你们立刻起锚,脱离接触,向上游或者下游安全水域机动,用无线电报告你们遭到了可耻的背叛和偷袭,但已成功击退并即将击沉叛舰!听明白了吗?!”
路西法号的新任指挥官,那位开了枪的副舰长,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了埃利斯的意图,用自由号的沉没,用霍华德的殉职,用一扬“激烈海战”的假象,来洗刷路西法号可能的通敌嫌疑,保全船上这些不愿意向平民开炮的官兵的前程,甚至为他们赢得平叛的荣誉。
“舰长!那你呢?自由号的兄弟们呢?”
“我们?我们是叛徒啊,米勒。叛徒自然要和叛舰在一起。而且,自由号还没完成她的使命。”
他挺直身躯,望向西边,望向那片象征着权力与奢华的城区轮廓。
“航海长!轮机还有最后一点动力吗?”
“有!舰长!但只能维持几分钟了!而且进水量太大,舰体倾斜太快!”
“够用了!所有人听令!非战斗人员,伤员,立刻通过救生艇、舢板,撤离到路西法号上去!快!”
“战斗人员,还能动的,跟我来!目标,主炮塔!老子当了三十五年海军,还没用舰炮打过西区那些老爷们的宫殿呢!今天,就让自由号,用她最后的声音,替东区的百姓,替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问个好吧!”
自由号上,轻伤员和少数非关键岗位的非战斗员,含着热泪,相互搀扶着,开始通过尚未被摧毁的救生艇和临时搭起的跳板,向路西法号转移。
动作很慢,因为不断有人选择留下。
“舰长!我不走!我跟你干了!”
“对!让老爷们听听咱们的炮声!”
“算我一个!”
埃利斯没有阻止,只是默默数着留下的人。
“好!”埃利斯点头,“路西法号的兄弟,执行命令!开炮!做戏做全套!”
然后,他转向自己舰上留下的最后这批勇士,指向正随着倾斜而缓缓指向天空的舰艏主炮。那门4.7英寸的舰炮,炮管在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目标,西区!概略方位!把我们剩下的高爆弹,全打出去!”
“是!舰长!”
……
路西法号上
“所有副炮!目标自由号水线以上部位!开火!击沉叛舰!”
“咚咚咚咚!”
路西法号的副炮再次喷出火舌,炮弹刻意避开自由号的关键水线下部位,重点轰击其上层建筑、烟囱、桅杆,制造出更加剧烈燃烧和爆炸的效果
两舰之间,再次被硝烟和火焰笼罩,从远处看,就像一扬激烈的、一边倒的追杀战。
而在浓烟和火焰之中,自由号残存的枪炮组成员,在倾斜近二十度的甲板上,艰难地操作着主炮。
没有精确瞄准,没有射表计算,甚至没有稳定的射击平台。
他们只是凭着大概的方向,将一枚枚沉重的炮弹塞进炮膛。
“轰——!!!”
第一发炮弹呼啸出膛,带着自由号最后的愤怒与不甘,划过伦敦阴霾的天空,飞向西边那片权贵云集之地
落点不明,也许在政府机关中,也许在某个公园,也许在某个富人区的边缘。这不重要。
“轰!轰!”
又是两炮。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震颤,加速了舰体的倾斜。甲板上,火焰已经蔓延开来,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张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
埃利斯站在舰桥残骸旁,扶着烫手的栏杆,望着西边。他看不到炮弹落下,但他能想象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第一次听到来自河面的、指向他们的炮声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惊愕与恐惧。
值了。
“全体弃舰!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旗帜,下达了最终命令。
留下的人,相互搀扶着,冲向尚未被火焰吞噬的几艘小艇。他们来不及解开所有缆绳,用斧头砍断,小艇跌入浑浊的、漂浮着油污和杂物的河面。
就在他们划离不到五十码时,自由号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进水终于超过了临界点,这艘伤痕累累的驱逐舰,带着未尽的炮火,带着不屈的旗帜,猛地向左倾覆,翻滚,然后舰艏向下,缓缓沉入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中。
漩涡吸力很大,差点将小艇也拖下去。幸存者们奋力划桨,挣脱出来。
他们回望,只看到河面上巨大的漩涡,不断上涌的气泡,以及四散的油污、碎片,还有那面皇家海军旗,在沉没的最后一刻,似乎仍在烈焰中飘舞了几下,最终消失在水面之下。
路西法号停止了炮击。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着自由号沉没的地方,望着那逐渐平息的漩涡,望着河面上燃烧的油污。
副舰长摘下军帽,缓缓举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甲板上,越来越多的人,无论军官还是水兵,无论之前是支持霍华德还是心怀抵触,都默默地举起了手,向那艘以最壮烈也是最叛逆的方式结束生命的姊妹舰,向那些选择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同袍,致以复杂的敬意。
“清点伤亡,抢修损伤。无线电室,准备发报:我舰于泰晤士河执行任务时,突遭叛舰自由号蓄意撞击及炮击,经激烈交火,已将其击沉。霍华德舰长不幸殉职。我舰受损,正撤离交战区。无法执行原任务,详细战报随后呈送”
“……交战过程中,有部分叛乱水兵乘小艇逃亡。我舰因损伤严重及需处理烈士遗体,未予追击。”
他看向河中那几艘载着自由号幸存者、正拼命划向东岸的小艇,又看了看西边伦敦城的方向,那里,三声炮响的余韵或许早已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但老爷们或许再也不会蔑视任何一只蝼蚁了
“全舰注意,保持戒备,返航。”
路西法号拉响了汽笛,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哀鸣,在泰晤士河上回荡
小艇上,最后的幸存者们,沉默地划着桨。他们浑身湿透,带着伤,疲惫不堪。
背后,是正在凯旋归去的路西法号,和自由号沉没处渐渐消散的漩涡与油污。前方,是火光点点、枪声零星、正在发生残酷巷战的伦敦东区。
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远处伦敦城的枪炮声
他们失去了船,失去了许多兄弟,成了名副其实的叛徒、逃兵、国家的敌人。
但他们还活着。而且他们朝着东岸,朝着那片燃烧的街垒,朝着那些仍在战斗的、衣衫褴褛的同胞,划去。
上岸后的他们丢下海军帽,剪下白色的布条系在胳膊上,也参与了残酷的街巷战
这河道太窄,窄到装不下两艘大英帝国的船,却宽到隔开两个英国。
这河道很窄,最近处不过百米,这河道很宽,宽到两岸的人竟然来自两个世界,他们却都说自己是大英帝国的公民……
埃利斯是个不合格的皇家海军舰长,他无需英国国王给他授勋,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海上骑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