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伦敦在燃烧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他佝偻着背,沿着白教堂区一条狭窄的后巷挪动脚步。巷子两侧的砖墙被浓烟熏得发黑
远处,枪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尖锐的惨叫。
“快!这边!别停下!”
前面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脖子上系着红布条的中年男人回头喊道。那人只有一只胳膊,空袖子在晨风中飘荡。
亨利认出他是码头区的老工人汤姆森,据说在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右臂,老板只赔了一点钱就把他打发了。
亨利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子弹箱很沉,粗糙的木箱边缘硌得他肩膀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在为“革命”搬运子弹。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亨利自己都有点懵,他原本以为准备革命起码还要十天半个月
结果三天前的那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准备穿过伦敦桥去找找有什么活计。
然后他就看到桥头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红旗和标语,高喊着面包与工作!打倒吸血鬼!。
起初他只是觉得无力,罢工并没有让那些老爷退让,但很快,枪声响了,不是一两声,是连成一片的射击。警察的马队冲进人群,挥舞着警棍,有人倒下,鲜血溅在鹅卵石路面上。
混乱中,他被人流裹挟着冲过了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身处伦敦金融城的边缘。那里更乱:穿着破旧大衣的工人、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面黄肌瘦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用拆下来的路灯杆、马车、家具甚至从建筑工地上抢来的沙袋,在街头筑起了简陋的工事。
亨利看到几个人抬着一箱箱沉重的金属物冲出来——武器。
“拿上!保卫你自己!保卫革命!”
一个满脸煤灰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把一支老旧的李-梅特福德步枪塞到他怀里。
亨利本能地想扔掉,但他看到周围那些同样茫然的面孔,看到远处街角几个戴圆顶礼帽、衣着体面的人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然后飞快跑开……他握紧了枪。
随后突然就是一整剧烈的爆炸声,后来才知道是革命委员会策划的奇袭,是革命开始的标志,革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开始了
他没开过枪。事实上,他连这枪怎么用都不知道。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搬运,如何尽可能避开危险去搬运沙袋、木板、砖块去加固街垒;搬运食物和饮水;搬运受伤的人到临时设立的“急救站”;现在,是搬运子弹。
“放这里!轻点!”
独臂汤姆森指着一处用翻倒的运煤车和破沙发构筑的街垒后面。那里蹲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拿着枪,紧张地盯着街垒另一头。
街垒横在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上,对面大约一百码外,隐约可以看到另一道街垒的轮廓,还有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晃动。那是对方的防线
忠于国王的部队?警察?还是别的什么武装?亨利分不清。伦敦现在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谁控制哪条街,全看哪边的人多、枪多、胆子大。
亨利把子弹箱放下,木箱底磕在鹅卵石上发出闷响。一个蹲在沙袋后面的年轻人立刻扑过来,用刺刀撬开箱盖,抓起黄澄澄的子弹就往自己口袋里塞,也分给旁边的同伴。
“省着点用!瞄准了打!”汤姆森吼道,但声音在持续的零星枪声中显得无力。
“汤姆森!”街垒另一侧有人喊,“‘委员会’派人来了!在圣乔治教堂那边谁有事!让你也去!”
“委员会?真麻烦”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对亨利和其他几个搬运工挥了挥手:“你们几个,继续去老地方搬!弹药、吃的、绷带,什么都行!注意流弹!”说完,他便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向街道另一头跑去。
亨利喘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他和其他几个搬运工 一个是从纺织厂跑出来的女工玛莎,一个是失业很久的老木匠乔,还有一个是沉默寡言、不知道以前干什么的壮汉,互相看了看,默默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补给点”。
所谓的“补给点”,其实就是白教堂区边缘一个被征用的小型货运仓库。仓库原本属于一个犹太商人,革命爆发当天商人就带着家眷跑得无影无踪。现在这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成袋的面粉、火腿、茶叶;成捆的布料,医药箱,最多的还是武器弹药,老式步枪、猎枪、手枪,甚至有几把弯刀和长矛,子弹型号混杂,有些看起来比亨利的爷爷年纪还大。
管理仓库的是个戴眼镜、自称以前是小学教师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教授”。他正在一个破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紧锁。
“弹药库那边还有三箱.303,两箱手枪弹,搬去圣玛丽街街垒。食物优先送去圣邓斯坦教堂,那里伤员多。还有,谁看到有外科手术器械或者更多的吗啡了吗?”
没人回答。玛莎小声说:“教授,圣玛丽街那边……我听说昨天‘蓝帽子’攻得很凶,死了好多人。去那里的路……安全吗?”
教授抬起头:“孩子,现在整个伦敦,没有一条路是安全的。但如果我们不把弹药送过去,那里的人就守不住。他们守不住,蓝帽子就会冲过来,然后我们这里就会成为下一个战扬。我们都没得选。”
老木匠乔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还是弯腰去搬子弹箱。亨利也默默走过去。他没得选。
从他接过那支步枪,或者说从他那个晚上被卷入这股洪流开始,他就没得选了。
他们搬起弹药箱,再次走入弥漫着硝烟和不安的街道。
去圣玛丽街要穿过几条相对宽阔的马路,那些地方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也是死亡陷阱。
他们选择走小巷、穿后院、甚至从一些被炸塌的房屋废墟中爬过去。路上不时看到尸体,有些穿着制服,有些只是普通衣衫,倒在血泊中,无人收拾。苍蝇已经开始聚集。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阵激烈的交火声从左侧街道传来,子弹啾啾地打在附近的墙壁上,溅起碎石屑。他们赶紧趴下,紧贴着墙根。亨利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子弹箱压在他背上,感觉有千斤重。
“是马克沁!”老木匠乔经验丰富,从声音就判断出来,“妈的,他们调来重机枪了!”
一阵恐怖的连续射击声撕破空气,像巨大的布匹被撕裂。远处传来惨叫和建筑倒塌的轰响。那是水冷式重机枪的声音,起义者这边几乎没有像样的重武器,最好的也就是几挺从警察局或私人庄园抢来的轻机枪,而且弹药很快告罄。
交火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步枪声。
他们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子弹朝这个方向飞来,才敢继续前进。
“走!快!”壮汉低吼一声,率先扛着箱子冲过十字路口的开阔地。其他人紧随其后。亨利的肺像着火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终于,他们看到了圣玛丽街的街垒。那比白教堂区的街垒凄惨得多。
用破烂家具、沙袋、砖石甚至一辆烧焦的公共汽车残骸垒成的工事,横亘在街道中央。工事后面,人影憧憧
他们刚靠近,就有一个脸上缠着渗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男人从工事后面探出头嘶哑地喊:“弹药?是弹药吗?”
“是!.303!”玛莎回应。
“……快!搬进来!”
他们连滚爬地把箱子弄进街垒后面。这里的情景让亨利胃里一阵翻腾。大约有三十多个人挤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几乎个个带伤。
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躺在铺了破布的地上,呻吟声低微。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士的妇女正用肮脏的绷带和清水处理伤口。角落里,用毯子盖着四五具尸体。
一个穿着军官大衣、但没戴军帽的男人走过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亨利认出他是一种“起义水兵”的装扮
“我是‘无畏’号的三副,现在负责这段防线。你们从仓库来?‘教授’有什么话吗?”
“他……他说让你们省着点用,瞄准了打。”老木匠乔重复了汤姆森的话。
“瞄准了打?我们倒是想。可你们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吗?是近卫旅的老兵,还有从苏格兰扬调来的神枪手。”
“他们有机枪,有充足的弹药,可能还有炮。我们呢?”
“工人,学生,码头苦力,还有几个像我一样不想再给老爷们当炮灰的水兵。很多人昨天才第一次摸枪。瞄准?能打响就不错了。”
他的话让气氛更加沉重。一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突然哭了起来:“我们守不住的……他们会杀了我们……都会死的……”
“闭嘴!守不住也得守!后面就是白教堂,是你们的家!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或者没地方跑的工人兄弟和他们的老婆孩子!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被那些老爷们的军队肃清吗?”
“东西放下,你们赶紧回去。告诉教授,我们这里还需要更多的手榴弹,如果有可能的话,燃烧瓶也行。还有食物,特别是干净的饮水。另外……问问他,还有没有吗啡?我们的人……疼得受不了。”
玛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圣玛丽街街垒时,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回去的路上,他们绕道经过圣乔治教堂,那栋古老的建筑现在成了这片区域起义者的指挥部之一。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大多已被流弹或爆炸震碎,用木板草草钉着。高耸尖塔下,飘扬着一面巨大的红旗
亨利等人被拦在教堂外围的简易工事后。一个叼着烟斗、胳膊上戴着红色袖章、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盘问了几句,挥手让他们进去。“委员会在里面开会,动静小点。送完东西赶紧走,别乱看乱听。”
他们搬着最后一批绷带走进教堂。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堂此刻一片狼藉。长椅被堆到一边,圣坛前,拼起了几张从附近民居搬来的桌子,上面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图
十几个人围在桌子边,正在激烈地争吵
“……必须死守每一条街!让那些老爷的走狗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白教堂区是我们的堡垒,是伦敦公社的摇篮!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放你妈的屁!雅各布!死守?拿什么守?用我们工人的血肉之躯去堵机枪眼吗?你他妈去看看圣玛丽街!看看那些孩子!他们连枪都端不稳!守?那是让他们去送死!”
“懦夫!伯恩斯,你就是个懦夫!革命能没有牺牲吗?巴黎公社的战士……”
“巴黎公社失败了!被屠杀了!你想让我们也变成纪念碑上的名字吗?”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我们现在不是在浪漫地模仿历史!我们是在为活命、为将来斗争!工人同志们跟着我们,是相信我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不是来当烈士的!工人同志不是用来牺牲的数字!”
“过上好日子?不把那些吸血鬼打痛,他们会给你好日子过?做梦!” 雅各布厉声道,“只有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流血,他们才会坐下来谈!街垒就是我们的筹码!每一条街垒,都是插在他们心口的刀子!”
“刀子?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肉!他们有机枪,有炮,有受过训练的正规军!我们有什么?几杆老掉牙的枪,子弹都配不齐!靠街垒硬拼,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你说怎么办?像老鼠一样钻进下水道打游击?把白教堂区让给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把我们的人一个个抓出来吊死?” 雅各布反唇相讥。
“游击不是逃跑!是保存力量!” 知识分子推了推眼镜,“伦敦这么大,街区这么复杂。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院子。分散开,用小股兵力骚扰他们,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打冷枪,埋炸药!让他们占领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得安宁!让他们疲于奔命!这才是我们工人和城市贫民的优势!而不是挤在街垒后面等着被炮轰!”
“说得轻巧!分散了,怎么指挥?怎么联系?食物弹药怎么分配?伤员怎么办?谁来保护那些没走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一个一直沉默的老水兵闷声道,“集中起来,至少还能互相照应。散了,人心就散了,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可集中起来就是靶子!”
“分散了就是孤魂野鬼!”
争吵再次升级
亨利和其他几个搬运工放下绷带,大气不敢出,只想赶紧离开教堂。但那个戴红色袖章的头目却拦住了他们。
“你们几个,等等。有力气,能扛东西,认路吗?”
玛莎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长官,我们只是……送东西的。”
“现在没有‘只是送东西的’了。”
这家伙似乎被称作巴恩斯,他拿开烟斗,用烟斗柄敲了敲桌面,打断了那边的争吵。“委员会”成员们的目光也暂时被吸引过来。
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叫埃文斯,看起来疲惫而焦虑。老水兵是卡明斯,满脸风霜。
“都听到了?再吵下去,外面的枪子儿可不等我们。圣玛丽街快撑不住了,弹药、药品,尤其是止血的东西,快没了。没有补给,别说死守,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雅各布哼了一声:“那就再去抢那些有钱佬的仓库!白教堂区边上不是还有几个……”
“抢过了!能抢的早就抢了!剩下的要么是空的,要么有家丁护着,硬攻代价太大。而且现在外围被那些‘蓝帽子’和近卫旅的人越收越紧,我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你有主意?”
巴恩斯走到那张手绘的、布满标记和箭头的地图前,用烟斗柄点着一个地方。亨利踮起脚尖,勉强看到那似乎是在白教堂区东北边缘,靠近码头区的地方,有一条被标注的街道。
“汉诺威街。这里,原本有个中型的货栈,属于一个亲政府的工厂主。开打前,他就把不少值钱的货物和药品转移到了那里,因为他觉得那里离我们远,靠近河岸,有水上警察照应,更安全。”
“你怎么知道?”雅各布怀疑地问。
“我有个表亲以前在那里做装卸工,开打第一天就跑了回来。他说货栈里至少囤了够一个连用半个月的粮食,还有一批从城外运来、没来得及分发出去的药品,包括磺胺粉、绷带,可能还有少量吗啡。”
“最重要的是,那里守卫不多。厂主自己跑了,只留下几个拿钱办事的护院和不到一个小队的警察。而且,那附近街区,弯弯绕绕的巷子多,我们的工人兄弟也多,不少家就在那边,地形我们熟。”
“突袭?抢了就跑?”
“不全是。这里,有个小型的煤气调压站。平时有工人武装在。如果我们能同时,或者稍晚一点,在货栈这边动手时,在煤气站那边制造点动静,吸引附近巡逻队的注意力……”
“声东击西?”卡明斯水兵沉吟。
“对。趁乱,快速攻进货栈,抢了东西就走。不恋战。用最快的速度,把能搬走的药品、食物,特别是那些该死的磺胺粉和吗啡,全搬走。然后分散,从小巷子撤回来。汉诺威街离圣玛丽街不算太远,中间虽然有几道对方控制的街口,但我们熟悉小路,可以绕。”
“风险很大。如果对方反应快,或者守卫比预想的强,我们可能陷在里面。”
“留在这里等死风险更大!圣玛丽街一丢,下一个就是教堂!不搞到药品,受伤的兄弟只能等死!不搞到吃的,大家都得饿肚子!干了!”
巴恩斯看向其他人。老水兵卡明斯缓缓点了点头:“水兵里还能凑出七八个能打的,枪法还行,敢拼刺刀。”
埃文斯叹了口气,最终也点了点头:“我……我组织这边还能动的人,准备接应。但必须计划周密,谁带队?怎么分工?撤退路线一定要万无一失!”
巴恩斯的目光再次落到亨利他们这几个搬运工身上,最后定格在亨利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壮汉脸上。“你们俩,叫什么?”
“亨利……亨利·道森。”亨利有些紧张地回答。
壮汉瓮声瓮气:“他们都叫我‘大个儿约翰’。”
“好。亨利,约翰,还有你,你们熟悉从教堂到汉诺威街,特别是那些小巷子吗?不是大路,是那种马车都进不去的窄巷。”
乔点了点头,“我在这片干了四十年木匠,闭上眼都能走。有些巷子,只有猫和耗子知道。”
“很好。你们三个,算上我,再加上卡明斯水手长和他的六个水兵兄弟,另外再从民兵里挑十个机灵、胆子大、腿脚快的。”
水兵和挑出来的民兵主攻。亨利,你们三个,还有再找几个靠得住的搬运工,负责抢到东西后立刻搬运。撤退路线,就由乔和亨利带路。大个儿约翰,你力气大,负责掩护和清除障碍。”
“我……我不会用枪……”
巴恩斯从腰后拔出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韦伯利转轮手枪,塞到亨利手里,“现在学。很简单,对准了,扣这里。但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搬运和带路,不是开枪。除非万不得已。”
“埃文斯,你带剩下的人,在预定接应点准备。雅各布,你叫一队人,去煤气站那边,不用真打,弄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行,扔几个燃烧瓶,放几枪,然后立刻往反方向跑,把他们引开。记住,你的任务是骚扰和吸引注意,不是硬拼,完事立刻分散撤回教堂区。”
命令简单粗暴,但在这种时候,似乎也没有更周全的办法了。争吵停止了,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无论内心是否愿意,是否恐惧。
亨利握着手里的左轮手枪,冰冷的金属质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他不再是搬运工了。
他现在是“奇袭队”的一员,要穿过交火区,去抢夺敌人的物资。
一小时后,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在教堂后方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集合了。除了亨利、老乔、约翰,还有另外四个被指派来的搬运工,都是些和亨利差不多的穷苦人
核心是卡明斯水兵带来的七个前水兵。他们虽然也穿着混杂的便装,但举止间还保留着一些行伍气息,枪械保养得相对较好,主要是李-恩菲尔德步枪,另外十个从民兵中挑选出来的人武器杂一点
“记住,快!狠!准!进去后,水兵和一半民兵控制货栈前后门和制高点,清理守卫。其他人,跟着亨利和搬运工,直奔仓库!”
“看到药品箱、食品袋,特别是标着红十字或者药名的箱子,优先搬!别贪多,搬最重要的!兄弟们不能因为没有药死掉!我们不能对他们不负责!”
“得手后,以我的哨声为号,立刻撤退!按来时的路线,分散走小巷。万一走散,最终退回圣乔治教堂区。都清楚了吗?”
众人点头。
“出发!”
他们像一群幽灵,钻进了迷宫般的小巷。老乔在最前面带路,他对这片区域果然了如指掌,走的都是狭窄僻静、甚至需要侧身通过的小道。
远处,枪声和爆炸声时断时续,提醒着他们这片区域的危险。偶尔能听到模糊的喊叫声和跑动的脚步声,但都隔着墙壁,看不真切。
亨利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那把左轮手枪的握把,汗水把手心浸得湿滑。他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巴恩斯的交代:搬运,带路,除非万不得已不开枪。
他们避开了几条可能有敌人巡逻的主干道,从后院、甚至从某间被炸塌了后墙的破屋里穿过。
有一次,他们差点和一队大约五六个穿着制服的人迎头撞上,幸亏老乔反应快,拉着他们躲进了一个堆满破木箱的死角,屏住呼吸,听着那队人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跑过。
“是去增援圣玛丽街方向的。”
他们继续前进,紧张感如影随形。
大约二十分钟后,老乔在一个堆满空桶的巷子口停下,示意大家噤声。
他探头出去,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前面右转,就是汉诺威街。货栈在街对面,有铁门,侧门口好像有个岗亭,里面有人。楼上……二楼窗户好像也有人影。”
巴恩斯点点头,看了看怀表,“雅各布他们应该快在煤气站那边弄出动静了。等枪声一响,门口的人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就冲。水兵负责解决正门的敌人和可能的暗哨。其他人,跟着我冲侧门。”
他们迅速配好位置,水兵和几个民兵在正门准备突击,侧面则是搬运组他们几个加上少量民兵水兵,准备从侧翼突破后支援正门
远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鸣
随即,更多的枪声和叫喊声在那个方向响起,混乱而急促。
煤气站那边,动手了!
“上!”
巴恩斯低吼一声,第一个从藏身处跃出,扑向货栈正门。几乎同时,卡明斯带着几个前水兵组成的突击组,也从另一侧发起了冲锋。
“砰!砰!”
几声短促的枪响。正门岗亭里一个刚探出头的警察,胸口爆开两朵血花,仰面倒下。铁门被猛力撞开,突击组吼叫着冲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交火声、怒骂和惨叫。
“侧门!快!”
亨利、老乔、约翰和其他搬运工,在两名手持步枪的民兵掩护下,冲向货栈侧面一扇虚掩的、看起来像是装卸用的小铁门。约翰一肩膀撞上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堆满木箱和麻袋的仓储区,光线昏暗,灰尘弥漫。两个穿着类似护院服装、正惊慌失措地举着猎枪的男人刚从一堆货物后探出身,就被掩护的民兵“砰砰”两枪撂倒一个,另一个吓得扔掉枪,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仓库在后面!快!” 老乔对这里似乎有些印象,指着一条通道喊道。
他们沿着通道猛冲,沿途又撞见一个吓得面无人色、躲在柜台后面的人,被大个儿约翰像拎小鸡一样揪出来扔到一边。
通道尽头,是一扇上了铁栓的木门。亨利和另一个搬运工合力,用从地上捡起的铁棍猛撬了几下,门栓变形、脱落。约翰飞起一脚,木门轰然洞开。
里面空间颇大,一排排木架和堆叠的货箱几乎顶到天花板。借着高处气窗透下的微光,能模糊看到一些箱子上用英文标注着药品名、食品类别。
“磺胺!我看到了!那边!” 一个眼尖的民兵指着角落几个印有红十字标记的木箱喊道。
“搬!先搬药品!然后是食物!” 巴恩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正带着几个人解决掉货栈内最后的零星抵抗,指挥人堵住前后门,建立临时防线。
亨利、老乔和其他搬运工立刻扑向那些药品箱。箱子很沉,但此刻兄弟们等着药救命的念头,压过了肩膀的酸痛。他们两人一组,抬起箱子就往外冲。
“楼上!去两个人看看楼上还有没有!” 巴恩斯又喊。
亨利刚放下一个药品箱,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老乔和约翰,他们正忙着搬更重的面粉袋。
“我去看看!” 亨利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刚才顺利的突袭给了他一点虚假的信心,也许是觉得不能白拿这把枪。他攥紧左轮,沿着墙边一个狭窄的木质楼梯,小心翼翼地向上摸去。
二楼比一楼更加昏暗,堆放的似乎是一些不太紧要的杂物和陈旧家具,空气浑浊。亨利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没有动静。
也许楼上的人听到下面的枪声和动静,早就跑了?或者根本没人在?
他稍微松了口气,示意同伴分头检查一下两边堆放的箱子后面。他自己则走向一扇虚掩着的、似乎是办公室的小门。
他左手持枪,右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更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能看见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还有靠墙放着的几个铁皮柜。
似乎……没人。
亨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准备退出去。也许楼上真的没人守卫,是他们多虑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
是个人影!
亨利瞬间紧张起来,身体本能地向侧面扑倒!
“噗嗤!”
一道带着劲风的锐物,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将他破烂的外套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是刺刀!上了刺刀的步枪!
一个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土的男人,从阴影里踉跄着扑了出来,因为刺空而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他显然受了伤,但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他嘶吼着再次挺起刺刀,朝着刚刚翻滚起身、还没完全站稳的亨利狠狠捅来!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直取胸口!
亨利大脑一片空白,训练?没有。经验?为零。
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也没时间去瞄准开枪
“啪!”
他死死抓住了那杆差点要他命的步枪枪身,就在刺刀座前方一点的位置!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的搬运工能有这么快的反应和这么大的力气,刺刀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他闷哼一声,用力想要抽回步枪,或者扭转枪口。
但亨利咬紧了牙关,双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枪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强,甚至有些虚浮,而且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苦。是了,这家伙受伤了,可能还不轻。
亨利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迅速流逝,那嘶吼也变成了痛苦的喘息。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角力
受伤的守卫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力量上压倒这个搬运工,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亨利的膝盖。亨利闷哼一声,腿上剧痛传来,几乎站立不稳,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守卫眼中凶光一闪,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步枪向后一抽,同时转动枪身,试图用枪托砸向亨利的脑袋!
但亨利在剧痛中,被求生本能驱使,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对方抽枪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受伤的胸口!
“呃啊——!”
守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动作彻底变形。
亨利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双手用力一扭,终于将步枪从对方手中夺了过来!
力量的反差让亨利向后踉跄了两步,步枪沉重地横在他身前
而对面的守卫,则捂着自己流血的胸口,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脸上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扭曲
亨利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步枪,看着那个靠着墙坐倒、似乎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守卫。危险解除了吗?应该……解除了吧?
就在这时,那守卫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只颤抖的手竟然又摸向腰间
那里似乎挂着一把刺刀鞘,鞘是空的,刺刀此刻正装在亨利夺来的步枪上。
但他这个动作,在极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的亨利眼中,无疑是致命的威胁!他要拿刀!他还要杀我!
他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那杆沾血步枪,朝着那个已经瘫坐在地、试图摸刀的守卫,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守卫的身体猛地向上挺了一下,双眼骤然瞪大,死死地盯着亨利,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方喉咙里一阵咯咯的轻响,伴随着嘴角涌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
他摸向腰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亨利保持着双手持枪下捅的姿势,僵在那里。
他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光芒,是如何从凶狠、不甘,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死寂。
他……杀人了。
用一杆抢来的步枪,捅死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烂衣服,可能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拿起武器,可能同样恐惧、同样绝望的……人。
血,温热的血,顺着枪管和木制的护木流淌下来,漫过他的手指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杀人了。
后怕。如果刚才慢零点一秒,如果对方力气再大一点,如果那一脚踹得更正……现在躺在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从嘴角涌出的,就是他自己,亨利·道森。
他会像一条被屠宰的牲口一样,死在这个堆满灰尘和杂物的阁楼里,他的尸体可能会,肿胀、腐烂、爬满蛆虫,被匆匆掩埋,或者干脆扔进泰晤士河。
他那在乡下靠着洗衣和帮佣勉强维生的老母亲,将永远等不到儿子寄回的、那微薄但总能让她露出一点笑容的薪水,也等不到任何关于他下落的音信。
她会一直等,直到在贫困和绝望中死去,或者直到某个陌生人某天带来一个模糊的、关于伦敦暴乱中某个无名死者可能叫亨利的消息。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父亲为了赚钱帮人宰杀动物的扬景。动物的惨叫,喷涌的热血,开膛破肚后腥臊的内脏。他那时就躲得远远的,觉得残忍。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屠宰者。手下这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几分钟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思考,会感到疼痛和恐惧。
现在,只是一堆正在失去温度的、软塌塌的肉和骨头。生命的火花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仇。
这狗屁世道!为什么要逼迫他一个只想找份活计、养活母亲和自己的穷小子,不得不拿起武器,钻进这血腥肮脏的角落,为了几箱可能救命的药品,去杀死另一个同样可能是被逼无奈的穷鬼!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生在泥潭里,所以就要像斗兽扬里的野兽一样,为了老爷们眼中微不足道的残渣,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这愤怒烧灼着他的肺,却吐不出一句咒骂,只是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活下来了。对方死了。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残酷。
“亨利?亨利!上面什么情况?”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同伴压低的呼喊,伴随着木楼梯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是约翰,他端着步枪,率先冲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同样紧张兮兮的民兵。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只看到亨利僵立在那里,双手拄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尖还深深埋在墙角那个瘫软的人形物体中。
地板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亨利脚下缓缓洇开
“我的老天……” 跟上来的民兵倒吸一口凉气
约翰瞳孔一缩,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亨利。
约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稳稳托住亨利的胳膊,右手则果断地握住了步枪枪身,稍一用力,将那杆步枪从亨利僵硬的手指和尸体中拔了出来。
“噗嗤——”
刺刀脱离肉体时,又带出一小股暗红的血液,溅在亨利破烂的裤脚上。尸体软软地向一侧歪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他……他要杀我……刀……他摸刀……” 亨利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他瞪着墙角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他……他捅我……我……”
约翰看了一眼墙角尸体腰侧空荡荡的刺刀鞘,又看了看亨利肋侧被划开、正在渗血的外套裂口,心里大致明白了。他没多问,只是沉声道:“知道了。你杀了他,他死了。你活下来了。没事了。”
那个民兵也回过神来,走上前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确认已经死透。“就他一个。看样子是之前就受伤躲在这里的。妈的,差点阴了我们的人。”
“楼下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吗?” 约翰问民兵,同时扶着亨利,让他慢慢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亨利一坐下,就感觉双腿发软,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巴恩斯说差不多了,药品和要紧的食物都搬出来了。他让咱们动作快点,煤气站那边的动静好像快停了,巡逻队可能快折回来了。”
“好。你下去告诉巴恩斯,楼上清除干净,有个人受伤,” 约翰看了一眼亨利肋侧的血迹,“我们马上下来。”
民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和坐着的亨利,转身匆匆跑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约翰和亨利,还有墙角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约翰从地上捡起那杆沾血的步枪,用尸体的破衣服随便擦了几下刺刀和枪身上的血污,然后靠在墙边。
亨利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还能走吗?”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虽然酸软,但还能支撑身体。
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肋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约翰没再问,只是走过来,架起他的一条胳膊,搀扶地带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走过那具尸体旁边时,亨利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
那人歪倒在地,脸侧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血从他胸前的破口和嘴角流出,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亨利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们走下楼梯。一楼仓库里,刚才的混乱已经平息。水兵和民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搬运。还有两个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俘虏。
巴恩斯正站在一堆刚刚搬出来的木箱旁,指挥着最后的装运。看到约翰搀着亨利下来,他扫了一眼亨利苍白的脸色和肋下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伤了?”
“划了一下,不深。”约翰替亨利回答。
“还能扛东西吗?”
亨利看着那些等待搬运的、装着救命药品和粮食的箱子,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疲惫的脸。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圣玛丽街那些受伤兄弟的命,能让大家多撑几天。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能。”
巴恩斯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小药品箱:“搬上,跟上队伍。我们撤。”
亨利挣脱了约翰的搀扶,尽管腿还有些软,但他走到箱子前。木箱对现在的他来说,很沉,但他此刻觉得,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能稍微压住心里那股不断上涌的反胃。
他和另一个搬运工一起,抬起箱子,跟在迅速集结的队伍后面,从他们进来的侧门鱼贯而出。
货栈外,汉诺威街上依旧空荡,只有远处煤气站方向还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叫喊。
巴恩斯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几股,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再次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向着圣乔治教堂区方向撤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肩膀上的箱子越来越重,肋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让他想吐。
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反复闪现着阁楼上那惊险的搏杀,刺刀刺入肉体的触感,对方瞪大的眼睛,还有那逐渐失去光泽的瞳孔。
他杀了人。
队伍在复杂的小巷中快速穿行,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或者躲避疑似巡逻队的动静。
每一次停顿,都让亨利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害怕,怕被追上,怕再来一扬遭遇战,怕自己……还要再杀人,或者被杀。
终于,他们看到了圣乔治教堂那标志性的尖顶,看到了飘扬的红旗。外围的工事后面,有人向他们招手。
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亨利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教堂里,埃文斯和其他人迎了出来。看到他们带回来的药品、食物,尤其是那些珍贵的磺胺粉,埃文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一丝亮光。
“太好了!太好了!圣玛丽街那边有救了!快,把药品分一部分,立刻送过去!”
人们开始忙碌地分拣物资。巴恩斯简短地向埃文斯汇报了情况,提到了货栈的守卫、小规模交火,以及顺利撤离。
亨利坐在角落里,看着人们搬动那些用他险些丧命换来的药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约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亨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喉咙里的干渴稍微缓解
“第一次都这样。”约翰在他旁边蹲下,“习惯就好。或者……尽量别习惯。”
亨利抬起头,看着约翰。
“你……也杀过人?”
约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以前在非洲,给矿业公司当护卫。后来在船上。见多了。”
他没有多说,但亨利明白了。约翰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他手上肯定不止一条人命。
所以他能那么冷静地处理尸体,能说出习惯就好这样的话。
可是,他让自己“尽量别习惯”。
尽量别习惯……也是啊…一个人要是习惯杀人……那还是人吗……
他觉得很累,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
要在暴力中求生的人们必须习惯暴力才可以生存,但倘若他们真正习惯了暴力,却又失去了人性
但正是这些矛盾的人为后来的人们提供了经验和教训,也正是这些人的暴力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第一次感到恐惧,学会了考虑普通人的感受,学会了妥协和改良,人民或许会犯错误,会被蒙蔽,他们有时反而会站在历史的对立面,但请不要责怪他们,他们只是没能找到真正的敌人
那个袭击者或许只是为了几先令的工资而把自己陷入险境,亨利为了自己的生计被裹挟着加入革命,二人之间并未对错黑白,他们都只是维多利斯时代的无名注脚,两个为了生计被迫对立的可怜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