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阶级 民族 国家?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我的评价是,零分以下,大家还是要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坚决拥护德皇的领导)
(搞自由选举不过是启蒙运动的奇技淫巧,不如我们德意志君主专制之道)
天快亮了。
柏林东区,一条背街小巷的墙角,阿道芙·希塔菈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只被雨水打湿后试图用体温烘干羽毛的瘦鸽子。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屁股下面是半张不知谁扔掉的旧报纸,已经浸透了夜露,冰凉湿黏地贴着她的薄裙。
她把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物,一本翻烂了的席勒诗集,几本小册子,一管用到底的廉价颜料,几支秃头的炭笔,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最后半个又干又硬的黑面包。
冷。七月末柏林的凌晨,寒气依然能渗进骨头缝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色旧裙子根本挡不住。她用力把膝盖往胸口缩了缩。她把脸埋进臂弯,试图从自己单薄的身体里再榨出一点点热量。
饿。那半个黑面包是昨天中午从一个好心的面包店老板娘那里讨来的——不,不是讨,是“用劳动换的”。她帮那胖妇人搬了十几袋面粉,从车上卸到后厨。胖妇人擦着汗,看着这个瘦得颧骨突出、但干活一声不吭的姑娘,叹了口气,掰了个黑面包给她。
饿的感觉一开始是胃里烧灼的绞痛,然后是虚弱,手脚发软,头晕。熬过那个阶段,就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胃好像睡着了,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呐喊,对能量,对热量,对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她现在就处在这种麻木的边缘,思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变得迟缓、飘忽。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柏林街头,像条野狗一样蜷缩着?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林茨。 那是起点。父亲,那个严肃、固执、总梦想着子女能成为体面公务员的海关小职员,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死于肺病。母亲拖着病体,勉强支撑着家。她,阿道芙希塔菈,从小就显得“不一样”。邻居家的女孩们玩娃娃,她更喜欢爬到镇子旁的小山坡上,看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在作业本背面涂抹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她想去维也纳艺术学院,当画家。父亲在世时对此嗤之以鼻:“艺术?那能当饭吃吗?女孩子,学点实用的,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父亲死后,母亲虽然忧虑,但看着她眼中那份罕见的执拗,最终叹了口气,变卖了家里最后几件稍微值钱的东西,凑了一笔路费。“去吧,阿道芙,去试试。如果不行……就回来。”
维也纳。 十七岁,带着母亲的期望和寥寥无几的克朗,她踏进了那座梦中的城市。哈布斯堡王朝余晖下的维也纳,金碧辉煌,但也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漩涡,轻易就能吞噬掉她这样身无分文的外省女孩。艺术学院那扬考试是她人生的分水岭。她准备了很久,画了无数练习,研究大师的作品,信心满满。可当她把画稿交上去,等待她的却是主考官毫不留情的评判。
“线条……僵硬。构图……平庸。对光影的理解……肤浅。更重要的是,希塔菈小姐,” 老绅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裙子和粗糙的手指,“艺术需要天赋,更需要……滋养。一种对美、对生活、对历史的深刻理解和积淀。你的作品里,只有……笨拙的模仿和……嗯,一种过于直白的企图心。抱歉,你不适合这里。”
落榜了。
她在学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衣着光鲜的学生们谈笑着进出,看着马车载着体面的绅士淑女驶过,看着夕阳把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染成金色。维也纳很美,但这种美不属于她。她口袋里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流浪。 从那时开始。她试过找其他工作。餐厅女侍?人家嫌她瘦弱,端不动沉重的托盘。商店店员?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对顾客摆出那种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去洗衣房?那是真正的苦役。在蒸汽弥漫、空气污浊的地下室里,用开裂的手在滚烫的碱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床单、衬衫,工头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眼睛像鹰,随时准备从她们的微薄工钱里再扣掉几个子儿,罪名可能是“洗得不干净”、“损坏了扣子”或者“速度太慢”。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换来的钱只够在肮脏的阁楼里租一个铺位,和七八个同样穷困潦倒的女工挤在一起
冬天,维也纳的雪能埋到小腿。她接过扫雪的活,天不亮就扛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铁锹,在冻硬的街道上,一下一下,把积雪铲到路边。寒风像刀子,割着她的脸和手。手指冻僵了,裂开血口,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至少,扫雪是按天结钱,现钱。她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搬行李。 这是她能找到的、报酬相对最高的零活了。火车站的月台上,码头边,她和其他一些同样瘦骨嶙峋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起,等待那些需要把笨重箱子搬上马车或运进旅馆的旅客召唤。她比不过那些男人有力气,但她更便宜,也更拼命。有一次,一个带着好几个大皮箱的肥胖商人,看着她瘦小的身板,轻蔑地嗤笑:“你?算了吧,小姑娘,别把我的箱子摔坏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最沉的箱子扛了起来。箱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步一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的马车上。放下箱子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商人似乎有点惊讶,嘟囔着扔给她几个硬币,她默默拿起钱,走回等待的人群中,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粘在单薄的裤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行?她到底哪里不行?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搓洗衣物的碱水刺痛伤口时,在扛着沉重行李几乎要被压垮时,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她的力气天生就小,机会天生就少。那些体面的工作,那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职位,似乎天然就把她排除在外。她只能做最脏、最累、最廉价,也最没有希望的活计。
是因为她穷?因为没有钱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没有钱去买像样的画具和颜料,没有钱去旅行开阔眼界,甚至没有钱吃饱穿暖,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和健康?艺术学院的考官说得对,艺术需要“滋养”,而她连生存都困难,拿什么去滋养那点可怜的艺术梦想?
是因为她来自外省?没有维也纳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社交网络?她的口音,她的衣着,她拘谨的举止,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这是个“下等人”,是个可以随意使唤、克扣、甚至欺辱的对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维也纳,她看不到出路。那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糊口,却永远填不满房租和食物的无底洞。留在维也纳,也只是慢性死亡。
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个传闻中正在崛起的、充满活力的新帝国中心,柏林。报纸上说,柏林在扩张,在建新工厂,需要工人。那里或许有机会,哪怕只是在流水线上,至少能有一份稳定的、能吃饱饭的工作。
又是一段颠沛流离的旅程。扒货车,徒步,偶尔打点零工换几个黑面包。终于,她站在了柏林的土地上。
但柏林,似乎并不比维也纳更友善。这里更大,更吵,更冷漠。工厂确实在招人,但竞争也更激烈。无数像她一样从各地涌来的穷人,聚集在招工处门口,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饥饿而急切的光芒。她试过几次,不是因为“力气小”,就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者干脆因为她是女人而被拒之门外。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最后这点黑面包吃完,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深蓝色渐渐褪去,变成灰白。巷子口传来了早起工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城市正在醒来。
希塔菈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握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她再次翻开怀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纸张粗糙发黄的小册子。前几天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裹着旧大衣、眼神热切得有些吓人的年轻男人塞给她的,没收钱。那人说什么“德意志的同胞”、“真正的敌人”、“觉醒的时刻”,她当时又冷又饿,只想快点离开人群,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塞进了背包。
现在,在这冰冷绝望的凌晨,在饥饿和疲惫将她的理性和判断力磨损到最低点时,她又一次翻开了它。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那些极富煽动性的文字,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眼睛,缠住她的大脑。
“……看看你周围!看看这肮脏的街道,这拥挤的贫民窟,看看你自己破烂的衣服和空瘪的胃!是谁夺走了本应属于德意志工人的面包和工作?是谁用金融的锁链扼住了我们民族的喉咙?是谁躲在豪华的别墅和银行里,喝着香槟,数着沾满我们血汗的金马克,却嘲笑我们的贫穷和‘懒惰’?”
“……是他们!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的国际寄生虫!那些操控银行、媒体、交易所,像蜘蛛一样趴在德意志经济网络上的毒瘤!他们用高利贷吸干农民的血,用垄断压垮诚实商人的脊梁,用廉价的移民劳工抢走真正德意志人的工作岗位!他们宣扬堕落的文化,腐蚀我们青年的灵魂,破坏我们传统的家庭和信仰!”
“……他们无处不在,却又善于隐藏。他们有着看似体面的姓氏,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用虚伪的慈善掩饰贪婪的本性。但记住他们的特征,记住他们的名字!警惕那些控制了金钱、舆论和部分权力的异质分子!正是他们,在暗中破坏帝国的团结,挑拨阶级对立,让真正的德意志人——辛勤的工人、忠诚的农民、正直的容克和爱国者——陷入贫困和绝望!”
“醒来吧,德意志的同胞!认清我们真正的敌人!团结起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将寄生虫从我们民族的肌体上清除出去!为了一个纯净、强大、不受异质资本腐蚀的德意志!”
希塔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字句。每一个指控,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被现实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是谁夺走了她的面包和工作?
在维也纳,那个拒绝她的艺术学院考官,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听起来不太“德意志文化”的中间名?那些光鲜亮丽、轻松就能得到一切的学生里,是不是也有不少来自富裕的、据说控制着很多生意的家庭?在洗衣房,那个克扣工钱、眼神刻薄的工头,她记得有人背后议论,说她丈夫在做什么“票据贴现”的生意,听起来就和钱有关……
在柏林,那些招工处的管事,那些用挑剔和轻蔑眼神打量她、然后挥手让她走开的人,他们背后是不是也有那些“寄生虫”的影子?那些住在宽敞明亮公寓里、坐着马车、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体面人”,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吸食像她这样的人的血汗才过得如此滋润?
她的一切苦难——父亲的早逝,母亲的劳累,艺术梦想的破碎,在维也纳和柏林遭受的无数白眼、欺辱、和非人的劳作,此刻饥寒交迫蜷缩街头的绝望——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一个清晰、具体、且充满恶意的源头。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她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透支了生命。
不是因为她天生愚笨。她热爱艺术,渴望知识,席勒的诗句曾让她在困顿中感到一丝慰藉。
不是命运无常。命运不会如此系统、如此持久、如此具有针对性地折磨一个人。
是因为有“他们”。 那些小册子里描述的,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专门吸食像她这样的“真正德意志民族”血肉的“寄生虫”和“异质分子”。 是“他们”控制了教育资源,让她无法进入艺术学院;是“他们”掌控了经济命脉,让她只能做最卑贱的工作;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让她永远在生存线上挣扎;甚至,“他们”可能还散布着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行”、让她自我怀疑的“堕落文化”和“虚伪道德”!
愤怒,开始在她空洞的胃里和冻僵的四肢中滋生、蔓延,迅速压倒了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这愤怒如此强烈,如此“合理”,因为它为她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所有无法解释的不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憎恨的标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恨不得要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捏碎。
“寄生虫……” 她嘶哑地吐出这个词,带着刻骨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
她环顾四周,这条肮脏背街的墙壁,墙角堆积的垃圾,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这一切,不都是“他们”制造的废墟吗?是“寄生虫”们吮吸了德意志的血液,留下的残渣和垃圾扬!
阶级?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闪过,带着一丝模糊的、遥远的回响。在维也纳流浪时,她曾在某个工人聚居区的墙角,见过有人偷偷张贴褪色的传单,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打倒资本家”。也见过零星的小规模工人集会,穿着工装的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喊着“八小时工作”、“提高工资”的口号。那些人,那些“社民党”或“共产党”的人,他们似乎也在愤怒,也在控诉不公。
但他们说的是“阶级”。是“工人”对抗“资本家”。
可“阶级”是什么?是像她在洗衣房、在火车站扛包时那样,和那些同样衣衫褴褛的工友站在一起,就是“阶级”吗?可那些工友里,有酗酒打老婆的,有偷奸耍滑欺负新人的,有为了一点微薄工钱互相使绊子的。当工头克扣工钱时,站出来抗议的永远只有少数几个人,其他人要么麻木地低头,要么悄悄溜走。所谓的“团结”,脆弱得像阳光下的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而且,“资本家”又是什么?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她从未见过真面目的工厂主?还是那些在招工处用鼻子看人的管事?是那些控制着商店、银行、报纸的、拥有奇怪姓氏的大人物?这个概念太模糊,太遥远,也太……无力。她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恨谁,该怎么去“联合”。
更重要的是,那些“社民党”和“共产党”的宣传里,充满了她听不懂的拗口术语,什么“剩余价值”,什么“生产资料社会化”,什么“历史必然性”……那些穿着略体面些、自称“同志”的演讲者,虽然语气激昂,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带着一丝对像她这样衣衫褴褛、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工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高高在上。他们谈论的“未来”,那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听起来很美,但就像维也纳艺术学院考官口中的“艺术滋养”一样,对她这个连今天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另一个世界的奢侈品。
阶级,是抽象的。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演讲里的口号,是遥远而模糊的敌人阵营。
但民族,是具体的。
是流淌在她血管里的、属于德意志的血液。是她从小在林茨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熟悉的天空和土地。是席勒诗篇中赞颂的、属于德意志精神的高贵与激情。是小册子里描述的,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传统”的、特征鲜明的“他们”。
德意志,是她的。是像她这样,流着同样血液、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千千万万“真正德意志人”的。那些“寄生虫”,那些“异质分子”,他们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东西——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受教育的机会,甚至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阶级的压迫,或许难以捉摸。但民族的掠夺,民族的屈辱,民族的生存空间被“异质者”侵占和腐蚀,这种感受,是如此真切,如此血淋淋,如此……易于理解和传播!她不需要懂复杂的理论,只需要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摸摸空瘪的胃,想想自己遭受的白眼和欺辱,再听听小册子里那些直白的、充满画面感的指控,一切就都“合理”了!
“社民党人发动工人……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农民,在沉重的税赋和地租下挣扎;小店主,在垄断巨头的挤压下破产;手工业者,被机械化大生产逼得走投无路;像她父亲那样的底层公务员,在僵化的体制和微薄薪水中耗尽生命;甚至那些古老的、拥有土地和荣誉的容克贵族,不也在抱怨“暴发户”资本家抢走了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吗?
他们,不都是“受害者”吗?不都是被同一个敌人所伤害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工人”这个狭小的框子里?为什么不能团结所有“德意志的血与土”,去对抗那些“无根的、异质的、只知攫取”的敌人?
阶级的标签会制造分裂,工人和农民,市民和容克,彼此之间也有矛盾。但民族的旗帜,却可以覆盖一切!在“为了德意志”、“清除民族肌体上的寄生虫”、“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这面大旗下,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所有的苦难都可以找到一个共同的、外部的、无比邪恶的罪魁祸首!
她要做的,不是去组织“罢工”,不是去争论“剩余价值”,不是去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历史必然性”。
她要做的,是呐喊!是控诉!是指出那个具体的、邪恶的、人人得而诛之的“敌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贫困,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屈辱,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为有“他们”——那些躲在暗处、操控一切、吸食德意志民族血液的“寄生虫”!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是“他们”夺走了工作机会,是“他们”抬高了物价,是“他们”用堕落的文化腐蚀青年,是“他们”在破坏德意志的传统和纯洁!
她要煽动!不是煽动“阶级仇恨”,而是煽动“民族义愤”!用最直白、最富有煽动性、最能引起底层共鸣的语言,去描绘“我们”与“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享受着不义之财的“蛀虫”感到恐惧!让他们听到街头巷尾,像她这样的、被逼到绝境的“真正德意志人”发出的、越来越响亮的怒吼和质问!
希塔菈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那股因愤怒和“顿悟”而激起的短暂热流,迅速被身体真实的、极度的虚弱和饥饿所吞噬。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让她弯下腰去的绞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才勉强没有摔倒。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那本小册子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要……要说出来……要让人们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想对着空旷的巷子、对着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发出呐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巷子口那些晃动的人影,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扭曲、旋转起来,融化在一片灰白色的光晕里。耳边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大
她转身用手扶着墙壁,想站稳,想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控诉”,去“呐喊”,哪怕只是用她虚弱的声音,喊出那个“敌人”的名字。可双腿软得不行,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随即是更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趴在地上,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手臂也在打颤。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耳边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她。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一动不动地趴在了肮脏冰冷的石板地上。
“所以说,鲍尔,你整天闷在‘总署’或者研究院,会憋坏的!人需要放松!需要点……嗯,刺激!”
菲利克斯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走在克劳德身边,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他今晚的“娱乐项目”。
“地下拳击赛!就在东区!我跟你讲,绝对原汁原味,够劲儿!没有那些贵族俱乐部里的假惺惺的规矩,上去就是干!血流满地!骨头折断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男人的运动!比看歌剧、听那些老古董扯淡有意思多了!而且,还能下注!小赌怡情嘛!我上礼拜在那儿赢了不少钱!今晚带你去开开眼,保证你忘掉那些烦人的公文和机器!”
克劳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今天确实是被菲利克斯硬从“资源总署”拖出来的。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怎么把冲锋枪的概念“合理化”地抛给武器工程师,画草图,查资料,研究现有的自动武器原理,还要应付“总署”扩张的文书工作,以及艾森巴赫那边关于海军预算和“总署”章程的询问,头大如斗。
菲利克斯这个纨绔,虽然不务正业,但消息灵通,在柏林三教九流都有点门路,偶尔也能提供点意想不到的信息。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最近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些,至少在谈论他那位“小姐”时,眼神里的光是真的。克劳德琢磨着,或许能从他这里侧面打听一下宰相府和柏林上层对“总署”扩权、以及对近期“法国间谍”风波的真实反应。顺便,也出来透透气,转换一下被技术和公文塞满的脑子。
“东区?” 克劳德看了看四周越来越破败、肮脏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度拥挤的贫民区的混合气味。“你确定是这里?我记得你以前可看不上这种地方。” 他印象中的菲利克斯,出入的是“蓝鸟”俱乐部那种地方,玩的也是桥牌、赛马之类“体面”的消遣。
“嘿,这你就不懂了!” 菲利克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高级俱乐部有高级俱乐部的玩法,但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野趣’!再说了,那些真正能打的狠角色,谁去正规拳击扬啊?都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黑拳!那才叫真本事!而且……” 他挤了挤眼,“偶尔换换口味,不也挺有意思?就当是……嗯,体察民情嘛!”
克劳德无语。体察民情体察到地下黑拳扬,艾森巴赫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不过,菲利克斯有一点说对了,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确实是了解柏林底层某些灰色地带和暗流的好窗口。或许,对“总署”未来的工作,也有点参考价值(不见得)?虽然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也更脏乱的巷子。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警觉地抬起头,随即又迅速窜进阴影。
“就在前面,拐个弯……” 菲利克斯正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看到了。
就在前方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看身形,很瘦小,像个未成年的孩子,或者……女人?穿着一身深色旧裙子,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脸。旁边地上,似乎还散落着什么东西。
“我靠!”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克劳德身上,“这……这什么情况?喝多了?还是……死了?”
克劳德也愣了一下,心头一紧。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心头一沉,又迅速移到颈侧。
还好,还有微弱的脉搏。很慢,很弱,但确实还在跳。
“还活着。” 克劳德沉声道,同时小心地将地上那人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
一张苍白、瘦削、颧骨高耸的少女面孔露了出来。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混合着污垢。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灰蓝色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彻底榨干后的、濒死的脆弱。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裙子,扫过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的、破旧的帆布背包,又落到她手边那本浸在血污里的、粗糙印刷的小册子上。他甚至不用去看小册子的内容,光是那充满煽动性的标题字体和排版,就足以让他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一个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少女。身边是一本极端民族主义的煽动性宣传品。
克劳德看着地上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紧锁。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量不多,主要是皮外伤。关键是这脸色,这微弱的脉搏,这冰凉的体温,还有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典型的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失温,很可能还有脱水。再不救治,估计真就熬不过今天了。
“卧槽……” 菲利克斯也凑了过来,看清是个年轻姑娘,而且状况这么惨,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这……这咋整?看着快不行了啊?咱们……报官?叫警察?还是……找收尸的?”
“叫你个头!” 克劳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报官?等警察磨磨蹭蹭过来,再送去那效率低下、对穷人爱答不理的公立医院,这姑娘十有八九已经凉透了。找收尸的?更扯淡。
“那……那咋办?” 菲利克斯是真有点懵了,他以前惹是生非,但大多是欠赌债被追债这种“活蹦乱跳”的麻烦,这种直接面对一个濒死陌生人的情况,超出了他纨绔生涯的处理范围。
“咋办?还能咋办?救啊!” 克劳德一边说,一边已经脱下自己的风衣,弯腰小心地盖在少女身上,试图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暖。他试了试她的体重,轻得吓人。“搭把手,把她扶起来。小心点,别碰她头。”
“救?咱俩?在这儿?怎么救?”
“废话,难道指望你在这儿给她变出面包和热汤?” 克劳德架起少女的一支胳膊,“先离开这儿,回我那儿。”
两人合力,想把少女架起来。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站不住。尝试了几次,都差点把她摔回地上。
“不行,这样弄不动她。”
他看了一眼菲利克斯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呆样,又看了看地上少女苍白的面孔,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男女授受不亲了——人都快没了,还讲究这些?
“让开点。” 他对菲利克斯说道,然后俯身,一手小心地托住少女的后颈和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双臂一用力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那本粗糙的小册子,在她被抱起时,从她手边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上,封面朝上,那些煽动性的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克劳德瞥了一眼,没去捡。他现在没工夫管那玩意儿。
“走!去马车那儿!” 他抱着少女,转身就往巷子外走,脚步又快又稳。菲利克斯愣了一下,连忙捡起地上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又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犹豫了一下,也弯腰捡了起来,胡乱塞进自己包里,然后小跑着跟上克劳德。
“喂,鲍尔,你……你真要带她回去啊?这……这合适吗?她谁啊?万一……万一有什么麻烦……” 菲利克斯跟在后面,小声嘟囔,脸上写满了不安。他虽然玩世不恭,但也知道把一个来历不明、还带着极端宣传品的濒死少女带回去,这要传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风波
“废话!难道扔这儿等死?” 克劳德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她是谁?一个快饿死冻死在街上的可怜人!有什么麻烦?最大的麻烦就是她现在要死了!少啰嗦,赶紧的!”
两人匆匆走出阴暗的小巷,回到了稍微明亮些的街道。幸好清晨时分,这一带行人稀少,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怪异的组合
克劳德抱着少女,菲利克斯抱着破背包,快步回到停在稍远处街角的马车旁。车夫看到雇主抱着个不省人事、衣衫褴褛的女孩回来,明显吃了一惊,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立刻跳下车,帮忙打开了车门。
“回‘资源总署’,最快速度。别走大道,绕开人多的地方。” 克劳德简短地吩咐,抱着少女钻进了车厢。菲利克斯也跟着挤了进来,把背包随手扔在脚边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克劳德让少女靠在自己身侧,用风衣把她裹紧,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额头的擦伤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得厉害。她的身体冰凉,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
马车终于驶回了“资源总署”所在的街道。这里比刚才的贫民区整洁有序得多,但也有不少早起的职员和工人开始活动。克劳德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议论。
“从后门进,直接去我办公室隔壁那间休息室。” 他吩咐车夫。
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总署”建筑的后巷。这里平时是运送物资和垃圾的通道,此刻空无一人。克劳德重新抱起少女,菲利克斯提着背包,三人快步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建筑内部,沿着内部楼梯,直接来到了克劳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赫茨尔正拿着一沓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看到克劳德抱着个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顾问先生,这是……”
“路上捡的,快不行了。去,立刻去请个可靠的医生来,要快,但别声张。再去弄点热牛奶,加点糖,要温的,不要太烫。再找两床干净的毯子来。快!”
“是!顾问先生!”
克劳德抱着少女,一脚踹开了自己办公室隔壁那间小休息室的门。这里平时是他偶尔午休的地方,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在床上,盖好风衣,又试了试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在街上稳了一点点。
菲利克斯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把门关上。” 克劳德头也不回地说,“背包放桌上。你,去烧点热水,脸盆架下面有铜壶。”
“我?烧水?” 菲利克斯指了指自己鼻子,有点不敢相信。他宰相公子,什么时候干过这活儿?
“不然呢?难道让赫茨尔一个人忙?” 克劳德瞥了他一眼,“赶紧的!搞了改天教你泡姑娘,包让你进展再进一步的”
菲利克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认命地去找水壶了。他一边笨手笨脚地往铜壶里灌水,一边忍不住又瞥向床上那个少女。心里嘀咕: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是去看刺激的黑拳赛,结果变成捡了个半死的姑娘回来,还得在这儿烧水……老头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气炸不可。不过……这姑娘看着是真惨。鲍尔这家伙,平时看着精得像鬼,心倒是没烂透。
没过多久,赫茨尔带着一个提着医药箱、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医生匆匆赶了回来。医生显然是赫茨尔熟识的、口风很紧的那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和屋里的情况,没多问,立刻上前检查。
“严重营养不良,失温,脱水,额头外伤轻微,主要是虚脱。需要立刻补充水分和热量,保暖,静养。额头伤口清理一下,上点药,问题不大。关键是后续的调养,她这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至少得静养一两个星期,慢慢补充营养,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太油腻。”
医生动作麻利地消毒、打针、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少女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始终没有醒来。
这时,赫茨尔也端着一碗温热的牛奶进来了。克劳德接过碗,在医生的指导下,用小勺一点点地地喂给少女。但总算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咽了下去。
喂了小半碗牛奶,医生示意可以了。“让她睡吧。针剂能维持几个小时。等她醒了,再喂点流食,米汤、肉汤之类的,要清淡。注意保暖,但别捂得太严实,要透气。我留点药,按时吃。明天我再来看。”
送走医生,又对赫茨尔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注意封锁消息,对外就说顾问先生身体不适,在休息室静养,谢绝一切访客。赫茨尔点头应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看着克劳德坐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少女脸上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本册子……” 菲利克斯最终还是忍不住,指了指桌上从背包里拿出来的那个小册子“你看了吗?内容……很劲爆。”
克劳德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无非是那套“民族纯洁”、“外部敌人”、“内部蛀虫”的陈词滥调,只是用更煽动、更直白、更针对底层绝望情绪的语言包装了一下。在1912年的柏林,在贫富分化加剧、社会矛盾尖锐、民族主义情绪本就高涨的背景下,这种东西就像毒草,在绝望的土壤里极易滋生。
“你说……她是不是被这些东西给……” 菲利克斯斟酌着用词,“给蛊惑了?才变成这样?我老爹天天为这些小册子头疼”
“蛊惑?” 克劳德停下手,看了一眼少女苍白瘦削的侧脸,又看向桌上那本册子,“也许吧。但更可能的是,因为她先变成了‘这样’,所以这些东西,才会像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像一剂充满幻觉的猛药,被她抓住。当你快淹死的时候,哪怕递过来的是根带刺的毒藤,你也会拼尽全力抓住。”
“不是这些东西让她绝望,是绝望让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敌人,一个看似能发泄所有愤怒和痛苦的出口。”
菲利克斯似懂非懂。他出身优渥,从未真正体会过“绝望”的滋味。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等她醒了,问她叫什么?从哪来?然后……送她回家?还是……送到救济院?”
他救了她,或许只是延缓了她的死亡,或许……也给自己带来了不确定的麻烦。
“等她醒了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