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狗粮糊我一嘴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七八个穿着统一淡蓝色棉布裙、系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女仆,正在一位年长女管事的指挥下,擦拭着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描绘普鲁士鹰徽的大理石喷泉水池。她们的动作算不上多么优雅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擦洗声、低声的指令、偶尔压低的轻笑声,混合着远处园丁修剪灌木的轻微嗡鸣,构成无忧宫夏日清晨惯有的、近乎凝滞的宁静背景音。


    但这宁静,在塞西莉娅看来,早已被打破,或者说,被侵染了。自从那个名叫克劳德·鲍尔的男人,带着他那篇惊世骇俗的《堑壕之殇》和一身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气息闯入这里,无忧宫就再也没能回到过去那种虽然沉闷、但至少秩序井然、一切都在古老规则轨道上运行的“正常”状态。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掠过那些忙碌的女仆,思绪却飘向了一个令他生厌的身影


    警惕。


    这是塞西莉娅对克劳德·鲍尔的第一印象,也是持续最久、底色最深的印象。当陛下第一次拿着那份《柏林日报》,兴奋地、又带着某种找到新奇玩具般的神情向她展示那篇煽动文章,并宣布要召见这个“有见识的年轻人”时,塞西莉娅的神经就绷紧了。


    一个平民编辑。写那种激烈抨击现行体制、同情工人苦难、字里行间透着对社会不公强烈不满的文章。这标签几乎立刻让塞西莉娅将他归类为“危险的社民党分子”或“激进自由派文人”——那种最擅长用煽动性语言蛊惑人心、扰乱秩序,尤其容易影响涉世未深、又对现状怀有叛逆情绪的年轻君主的人。


    她立刻动用了自己能调动的有限资源去调查。结果令人不安:克劳德·鲍尔,来历模糊,早年生平几乎成谜。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固定职业,只有几篇文笔犀利、观点惊人的文章,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对国际局势和技术趋势的诡异“洞察力”。这种神秘感和危险性叠加,让塞西莉娅的警惕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她试图劝阻。委婉地提醒陛下,此人背景不明,言辞激进,接近他可能招致非议,也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但特奥多琳德,她的小陛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好奇、兴奋和一种近乎“找到同类”的光芒。


    “塞西莉娅,你不懂!他说的那些……那些新想法……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好像有点道理!总比那些老家伙整天念叨的要强!朕的帝国当然没问题,但是老家伙很讨厌!”


    劝阻无效。陛下不仅召见了他,还授予了“御前顾问”这个不伦不类、但足以让其自由出入无忧宫的头衔。塞西莉娅只能退而求其次,加强监控,保持距离,用最严苛的宫廷礼仪规范去约束和观察这个闯入者。


    迷惑。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让塞西莉娅最初的判断开始动摇。克劳德·鲍尔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大肆鼓吹社民党那套“阶级斗争”、“议会民主”、“社会福利”的理论,也没有表现出对皇室和传统秩序的直接敌意。


    相反,他的言行充满了矛盾与不可预测性。


    他写文章同情士兵,痛斥堑壕屠杀,但又对军队的“荣誉”和“纪律”表现出某种奇特的尊重,甚至能赢得部分年轻容克军官的狂热崇拜。


    他搞出那个“资源总署”,接管私人工厂,手段粗暴,目无法纪,看起来像个无法无天的酷吏;但同时,他又确实改善了部分工人的待遇,整顿了肮脏的街区,做的事情……竟然诡异地符合陛下口中“关注民生”的调子。


    他跑去巴黎,近距离接触帝国最危险的敌人戴鲁莱德,还达成了某种“交易”,这在外交上简直是灾难;但他带回来的关于法国新式装备和动员体制的观察,又确实具有极高的情报价值,连总参谋部那帮眼高于顶的老爷们都不得不重视。


    他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搞出什么“无线电研究院”、“每日经济三分钟”,满口“国家战略”、“技术救国”、“德意志道路”……这些概念听起来宏大正确,但又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用华丽辞藻缝合起来的、不知道内里是什么的怪异造物。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政治立扬是什么?左?右?激进?保守?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他像个熟练的杂技演员,同时抛接着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球,每个球代表一种可能吸引不同群体的理念,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他真正想接住的是哪一个。


    这种“政治立扬不明”和“左右摇摆”,在塞西莉娅看来,比公开的社民党分子更危险。因为无法归类,无法预测,无法用常规的政治光谱去防范。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掏出什么,会吸引谁,又会损害谁的利益。


    疑虑。


    而最让塞西莉娅感到不安,甚至有一丝隐隐恐惧的,是陛下对克劳德·鲍尔的态度变化。


    一开始,或许只是对“新奇思想”和“敢言之人”的好奇与欣赏。但很快,那种关注就变了质。塞西莉娅太了解特奥多琳德了,她看着这个女孩长大,从那个躲在母亲裙摆后、眼神怯生生的小公主,到那个戴上皇冠后故作镇定、实则内心惶惑不安的小女皇。她见过陛下对军事的痴迷,对改革的渴望,对束缚的反抗,也见过她的孤独、她的坏脾气、她的孩子气。


    但塞西莉娅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个人,像对克劳德·鲍尔那样,投入如此复杂、如此激烈、又如此……不加掩饰的情感。


    她会因为等他的报告而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会因为他的“冒险”行为而整夜失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还要强装镇定,会更仔细地挑选接见他时穿的衣服,会在听到别人攻击他时,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真实的怒火,小脸气得通红。


    更明显的是那次歌剧院风波后。陛下从歌剧院回来时那失魂落魄、把自己裹成“春卷”躲在壁炉前的样子,以及后来深夜急召鲍尔入宫,屏退所有人之后,小客厅里隐约传出的、陛下带着哭腔的激动声音……塞西莉娅没有偷听,也不需要偷听。她是女人,她经历过少女时代,她看得懂陛下从那个房间出来后,虽然眼睛红肿,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委屈、释然、和一丝隐秘甜意的神情。


    那不仅仅是君主对臣子的信任,或者少女对“导师”的崇拜。那里面,有更私人的、更危险的、属于一个十七岁女孩对一个特定异性产生的、连她自己都可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愫。


    这个认知,让塞西莉娅的心沉到了谷底。


    危险。 这比任何政治立扬的危险,都要致命百倍。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是德意志与的皇帝。她的婚姻,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政治资产,是涉及王位继承、国际关系、国内平衡的国之重器。她的心,不能属于任何人,尤其是不能属于一个没有爵位、没有根基、来历不明、还总在惹是生非的平民顾问!


    一旦这种感情曝光,或者哪怕只是露出蛛丝马迹,将会引发怎样的政治地震?议会、内阁、各邦君主、容克贵族、军队……整个帝国的统治阶层都会视此为奇耻大辱,是对霍亨索伦王朝神圣性的亵渎。陛下本就脆弱的权威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帝国可能陷入前所未有的宪政危机和内乱。


    而那个克劳德·鲍尔……他知道吗?他利用了这份感情吗?他是真心,还是仅仅将陛下视为达成野心的阶梯和护身符?


    塞西莉娅无法确定。那个男人太善于隐藏,太善于周旋。他对陛下,有时恭敬,有时无奈,有时甚至显得不耐烦


    但这不重要。无论鲍尔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份感情本身的存在,就是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她的陛下,那个她从小看顾、发誓效忠的女孩,正懵懂地、又无反顾地走向这把剑的锋刃之下。


    无力。


    这是塞西莉娅此刻最深刻的感受。她拥有女官长的头衔,掌管无忧宫内务,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侍从官之一。她在宫廷中有绝对的影响力和控制力,能通过自己的渠道获知许多信息,也能在规则之内,为陛下规避许多麻烦。


    但她阻止不了陛下召见鲍尔,阻止不了陛下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更阻止不了……陛下的心向那个人靠近。


    她能做什么?向陛下直言进谏,痛陈利害?以她对特奥多琳德的了解,在情感最炽烈的时候进行粗暴的干涉和否定,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逆反心理,将陛下更快地推向对方,甚至可能破坏她们之间多年积累的信任。


    向外界透露风声,借助议会或内阁的力量施压?那等于亲手将陛下推向风口浪尖,引爆她最恐惧的危机,而且首先承受反噬的就会是陛下本人。她不能这么做。


    暗中对付克劳德·鲍尔?制造意外,或者收集“罪证”让宰相或其他人出手?风险太高。鲍尔现在风头正劲,与军方少壮派、部分工业势力、甚至宰相都有牵连,而且陛下对他保护有加。一旦事情败露,她将失去陛下的信任,甚至可能招致可怕的报复。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那个男人没那么容易对付。他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总能找到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甚至不能轻易向宰相艾森巴赫求助。老宰相或许对鲍尔同样警惕,甚至厌恶,但宰相的考量永远是政治和利益至上。如果他认为目前鲍尔的“用处”大于“危害”,或者认为插手陛下私事会损害他与陛下的关系,他绝不会轻易动作。甚至,他可能乐见其成,将陛下的这份情感作为将来控制或制衡鲍尔的筹码。


    孤立无援。投鼠忌器。


    塞西莉娅站在窗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忧虑与无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夏日上午暖融融的空气里。


    情人就情人吧。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塞西莉娅·冯·施塔恩,以严谨、忠诚、恪守传统著称的宫廷女官长,居然在内心深处,开始为陛下那桩注定惊世骇俗、危机四伏的“感情”……找补?


    但这或许就是现实。欧洲王室的历史上,国王或女王拥有公开或半公开的情人,并非罕见之事。有些甚至对国家政治产生了深远影响。


    特奥多琳德是皇帝,她的个人情感生活注定无法像普通少女那样自由纯粹,但如果对象……如果那个克劳德·鲍尔,真的能以某种方式,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成为陛下不可或缺的臂助,那么这段关系的“危险”性质,或许能稍作转换。


    他不是庸才。这一点,连最厌恶他的人也无法否认。他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无论是军事革新、技术预言,还是最近那套缝合怪般的怎么鬼“德意志特色资本主义道路”,都精准地切中了帝国当下最深的焦虑和潜在的渴望。他能吸引少壮军官,能拉拢技术专家,甚至能让老谋深算的艾森巴赫在厌恶之余,也不得不暂时利用他。如果他真的能把这些散乱的影响力凝聚起来,真的能在应对法兰西威胁、推动内部革新上做出实质性贡献……


    那么,一个拥有实权、威望,甚至可能获得某种“合法”身份的“陛下密友”或“特殊顾问”,虽然依旧会引发巨大争议,但总比一个纯粹的、除了惹麻烦和勾引陛下之外一无是处的“弄臣”要好接受得多。


    至少,那样的话,陛下的眼光还不算……太差?至少,帝国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实际的、强大的助力,而不仅仅是桃色丑闻和宪政危机。


    “我在想什么……” 塞西莉娅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思绪掐断。脸颊有些发热,一半是羞恼于自己竟然会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一半是气自己居然还在给那个讨厌的家伙“找补”。


    她越想越气。凭什么她要在这里为一个惹是生非的家伙劳心费神,甚至开始考虑最坏情况下的“可接受性”?他克劳德·鲍尔何德何能?就凭那点小聪明和蛊惑人心的本事?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被动的、令人烦躁的局面。至少,要重新确认自己对无忧宫内廷的控制力,要确保陛下的绝对安全,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名誉上的。


    她转身,离开窗边。她需要去检查一下今天内廷的巡查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顺便……或许可以“偶遇”一下那位鲍尔顾问,用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和最冰冷的眼神,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界限。


    她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宽阔走廊快步而行,沿途遇到的侍从、女仆纷纷退避行礼,她也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


    塞西莉娅的脚步,在通往无忧宫西侧花园的廊道入口处,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原本是打算去内廷巡查的,但不知怎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改变了行动方向


    刚刚她看过了,德皇不在书房。这很反常。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陛下应该正在书房里,面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和报告,虽然大概率是边看边在心里骂那些老古董,或者偷偷在文件下面藏一本小说。但至少,人应该在书房。


    她能去哪儿?


    一个不太妙的念头浮上脑海,让塞西莉娅本就微蹙的眉头锁得更紧。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陛下最近时常流连的、位于西侧山坡上的葡萄梯田走去。那片梯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无忧宫的花园和远处的波茨坦湖,是陛下小时候就喜欢去“探险”和躲清静的地方,陛下喜欢在那思考问题,看风景,以及……嗯,偷吃葡萄。


    果然,当她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玫瑰丛,踏上通往梯田的石板小径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清脆而欢快的少女笑声,混杂着另一个年轻男子有些无奈又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夏日的微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塞西莉娅的心猛地一沉。她停下脚步,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后,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的一幕,让这位素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女官长,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午后炽烈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的葡萄梯田上。深绿色的葡萄藤蔓沿着整齐的支架攀爬,茂密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串串尚未完全成熟、带着青玉般色泽的葡萄沉甸甸地垂挂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就在这满目青翠与光影交织的梯田深处,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挨得极近。


    特奥多琳德此刻正踮着脚尖,一只手努力地攀着葡萄架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则伸向高处一串看起来格外饱满的葡萄。


    而她身旁,克劳德·鲍尔正微微仰着头,一手虚扶在她身侧以防她摔倒,另一只手也伸向那串葡萄,似乎在帮她够,又似乎在阻止她。


    “陛下……特奥琳,这串好像还没熟透……” 克劳德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劝阻的意味。


    “朕不管!上次那串酸的是你眼神不好!认不出酿酒品种,这串朕看着就甜!”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带着她独有的“霸道”(孩子们,为什么我地球online没人对我霸道)和撒娇似的耍赖,她用力又踮了踮脚,指尖终于够到了那串葡萄最下面的一颗,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轻响,那颗葡萄被她摘了下来,带着一小截葡萄梗。她立刻收回手,也顾不上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将那颗葡萄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得意地瞥了克劳德一眼:“看!颜色多好!肯定甜!”


    说着,她就要把葡萄往自己嘴里送。


    “等等…” 克劳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没洗!上面可能有灰尘,或者……虫子。”


    “哎呀你真麻烦!” 特奥多琳德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满地嘟起嘴,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上次某人偷吃酿酒的酸葡萄后那副龇牙咧嘴的滑稽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那……你帮朕看看,有没有虫子?”


    克劳德似乎叹了口气,但还是就着她举起的手,凑近那颗葡萄,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特奥多琳德的手背,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脸颊更红了,但却没有收回手。


    “嗯……看起来好像没有。” 克劳德看了几秒,煞有介事地宣布,然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顺手从她指尖拿过了那颗葡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我先试试毒吧,陛下。”


    说着,不等特奥多琳德反应,他飞快地将那颗葡萄扔进了自己嘴里。


    “诶!你!” 特奥多琳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瞪圆,“那是朕摘的!克劳德!你抢朕的葡萄!”


    她气呼呼地抬手去捶他,但脸上却没有真的怒意,反而因为刚才他“试毒”的举动和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心跳有些失控地加速。


    克劳德含着葡萄,被她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肩膀,也不躲,只是微微偏过头,仔细品了品味道,然后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唔……还行,不算很酸,有点甜味了,但还不是最好吃的时候。再过半个月应该差不多。”


    “真的?” 特奥多琳德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也忘了“被抢葡萄”的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那……那朕再摘一颗尝尝?”


    “不行。” 克劳德这次态度坚决,伸手拦住了她又想蠢蠢欲动的手,“没熟的葡萄吃多了不好。而且,陛下,我们该回去了。您下午还有事情,艾森巴赫宰相可能会汇报关于……嗯,巴伐利亚那边的情况。”


    提到正事,特奥多琳德脸上那种无忧无虑的雀跃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有些不情愿。她看了一眼头顶那串诱人的葡萄,又看了一眼克劳德,小声嘀咕:“就知道拿宰相压朕……会议哪有葡萄有意思……”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收回了手,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草叶和灰尘,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


    “走吧。” 克劳德对她伸出手,想扶她走下有些陡峭的梯田台阶。


    特奥多琳德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半秒,然后飞快地、带着点做贼心虚般的感觉,朝四周瞟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她才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克劳德的手心里。


    克劳德稳稳地握住,牵着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特奥多琳德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目光却一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阳光,葡萄藤,交握的手,少女微红的脸颊和男子无奈又纵容的侧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在无忧宫严肃规整的背景板下,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生动鲜活的画面。


    美得像一幅画


    却也危险得像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塞西莉娅站在老橡树后,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葡萄梯田下方的林荫小径尽头


    夏日的风穿过葡萄藤蔓,带来沙沙的轻响


    塞西莉娅缓缓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她感到一阵忧虑和无力,。


    她刚刚目睹了什么?


    不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辩论,不是书房里正襟危坐的汇报,甚至不是那种带着试探和距离的、合乎礼仪的陪伴。


    那是……打情骂俏。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带着青春期少男少女特有笨拙和甜腻的打情骂俏。


    摘葡萄。抢葡萄。佯怒。假装“试毒”。自然的牵手。陛下脸上那掩藏不住的、混合了羞恼、得意和纯粹欢喜的红晕。还有那个鲍尔,他那看似无奈纵容、实则处处透着迁就和……亲昵的姿态。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眼神的交汇,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对话,都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插足的、独属于两个人的微妙气扬。那种氛围,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膜,将葡萄架下的两人与整个古老、威严、充满规则的无忧宫彻底隔离开来。


    塞西莉娅甚至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小会儿,陛下忘记了她是德皇,忘记了那些沉重的政务和窥伺的眼睛,她只是一个在夏日午后,和喜欢的……人,偷偷溜到葡萄架下,为了一串葡萄而嬉笑打闹的普通少女。


    而这种“忘记”,在塞西莉娅看来,是比任何政治丑闻都更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情感的堤坝已经出现了决定性的缺口,理智和责任的堤防,在那种自然而生的、带着青涩甜味的情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警惕、盘算…关于政治立扬,关于出身差距,关于帝国稳定…在刚才那一幕面前,忽然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隔靴搔痒。那些是“问题”,是需要解决的“麻烦”。但刚才她看到的,是“事实”,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心,已经明明白白、不容置疑地给出了答案的事实。


    任何试图“解决”这个事实的举动,都可能不再是解决问题,而是粗暴地碾碎一颗正在热烈跳动的心。而那颗心的主人,是这个帝国的皇帝。


    塞西莉娅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她为霍亨索伦家族服务了快一整个青春,自己将最宝贵的年华和全部的忠诚都奉献给了这座宫殿和它象征的帝国。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幅画像,每一条明暗规则。她以为自己对宫廷的一切了如指掌,足以应对任何挑战,保护她的小陛下在这权力的迷宫中安然前行。


    可克劳德·鲍尔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陨石,不仅激起了惊涛骇浪,更带来了完全未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质和规则。她的经验,她的谨慎,她的忠诚,在这颗“陨石”带来的混乱和变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顺带吃一嘴狗粮。


    这个带着几分自嘲和荒谬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塞西莉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苦笑,还是想骂人。


    是的,狗粮。那种年轻情侣之间黏糊糊、甜腻腻、旁若无人散发出来的氛围。她,塞西莉娅·冯·施塔恩,无忧宫的女官长,虽然还算年轻,但一直未嫁,将所有情感都寄托在对职责的恪守和对陛下的守护上,却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一样,躲在树后,被迫“观赏”了这么一出青春洋溢的“葡萄架下的嬉戏”,还被喂了满嘴的、属于别人的甜蜜。


    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不仅是因为对帝国、对陛下的担忧,还有一种更私人的、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失落?仿佛自己坚守着的那个井然有序、尊卑分明、一切情感都含蓄而克制的高贵世界,正在被某种粗野、鲜活、毫不掩饰的“真实”所侵染、瓦解。而她,既是这个旧世界的守护者,也成了被其规则束缚最深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变化发生,却无力阻止,甚至因为刚才那一幕,心底某个被深埋的角落,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塞西莉娅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回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


    她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片让她心烦意乱的葡萄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