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艾森巴赫红了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他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那粘稠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泪脚”,然后送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蜂蜜、杏干、热带水果的馥郁香气混合着矿物质的气息钻入鼻腔,带来一阵舒适的快意。他浅浅啜饮一口,让那甜美醇厚、又带着恰到好处酸度的液体在舌尖缓缓化开,然后滑入喉咙,留下绵长的余韵。


    嗯,好酒。


    更重要的是,心情好。


    首先,是那个该死的、像跳蚤一样在柏林到处蹦跶、还总在陛下眼前晃悠的“鲍尔顾问”,似乎终于……暂时地,将他的聪明才智和那套令人不安的行动力,用在了“相对正确”的方向上。


    想起克劳德·鲍尔,艾森巴赫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他后悔。真的后悔。后悔当初在咖啡馆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没有冲上去直接掐死他。那时候处理起来容易得多,代价也小得多。谁能想到,他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权威收敛,反而继续在柏林四处点火,今天写文章搅动风云,明天搞个“资源总署”奉旨打劫,后天居然还敢冒着那么大危险跑到巴黎去和戴鲁莱德那个疯子面对面喝茶聊天!


    更可气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还影响到了艾莉嘉。


    想到自己那单纯得像绵羊、美好得像春天第一朵铃兰的小女儿,艾森巴赫的心就一阵抽紧。艾莉嘉,他最珍视的宝贝,施特莱茵家族最娇嫩的花朵,从小被他小心翼翼保护在温室里,远离政治的污浊和世间的险恶。她应该沉浸在音乐、诗歌、绘画,以及那些无害的、浪漫的少女幻想里,而不是去听什么“黩武主义”、“民族情绪”、“技术奇观”之类的危险论调,更不该对一个来历不明、行事乖张、还总惹是生非的平民顾问产生……兴趣。


    是的,兴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艾莉嘉在科赫咖啡馆偶遇鲍尔开始,艾莉嘉提起“鲍尔先生”时的语气,她眼中那抹不一样的光彩,都让老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段时间,艾莉嘉书桌上那些精致的维也纳恋爱小说和浪漫诗集旁边,居然开始出现《柏林日报》——上面必然有克劳德·鲍尔的文章。她还试图和他讨论什么“艺术的本质”、“过度解读的危害”,那些论点一听就是鲍尔的口吻!这简直让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把那小子发配到东普鲁士的边境哨所去挖土豆,不,最好直接让他“意外消失”。


    幸好,上帝似乎听到了他这位忧心忡忡的老父亲的祈祷。那个惹祸精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或者纯粹是玩腻了“扫地抓人”的游戏,居然开始鼓捣起一个听起来……嗯,还算靠谱的新玩意儿。


    “无线电广播”。


    当这个新名词连同克劳德·鲍尔那篇洋洋洒洒、充满“陛下远见”、“国家战略”、“技术革命”等大词的奏章,以及附带的一份厚厚的、由布劳恩和布里渊联合署名的“技术可行性初步评估报告”,一起摆上他案头时,艾森巴赫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又是什么哗众取宠的新把戏?用空气传声音?让全柏林人坐在家里听同一个声音?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家伙是不是在巴黎被戴鲁莱德的飞机表演刺激傻了,也开始幻想自己能“创造奇迹”?


    但当他耐着性子,强迫自己仔细阅读那份技术报告,并召见了布劳恩和布里渊亲自询问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布劳恩,诺贝尔奖得主,学术声誉无可指摘,他的认可分量极重。布里渊,德律风根的首席工程师,务实派的代表,他的评估相对谨慎,但也承认“方向正确,潜力巨大,值得投入”。两人都明确表示,鲍尔提出的“屏栅极”、“高真空”、“再生/超外差电路”等构想,虽然实现起来挑战巨大,但理论上极具突破性,一旦成功,确实可能开启一个全新的通信时代。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在奏章和后续的私下沟通中,将这项技术的意义拔高到了他无法忽视的高度:


    军事上:实时、保密的师团级无线指挥,空地/海空协同,对未来的机动战至关重要。这正好戳中了总参谋部内部那些“少壮革新派”的痒处,也契合了艾森巴赫自己对未来战争形态的隐忧。


    政治上:瞬间将政要的声音、政府的政令传遍全国,打破谣言,统一思想,尤其是在危机时刻。这对于巩固皇权、稳定社会、应对“法兰西至上国”那种高效的宣传机器,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艾森巴赫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经济与技术上:可能催生一个全新的高技术产业,培养大批技术人才,拉动相关工业发展,甚至可能形成新的出口优势。


    而当克劳德提出,要成立一个“帝国无线电研究院”,并“诚挚邀请”内阁派遣代表进入理事会,“共同领导”这项“关乎帝国未来的伟业”,还“理直气壮”地要求内阁和财政部提供“必要的启动经费和持续性支持”时……


    艾森巴赫在最初的恼怒之后,反而有点想笑了。这小子,学精了。知道吃独食不行,知道拉大旗作虎皮,知道用“国家利益”、“陛下领导”来包装,还知道主动“邀请”他这位宰相派人参与,试图将潜在的反对者变成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虽然要钱的样子还是很讨厌,但至少,姿态摆对了。


    而且,这个“研究院”的构想,本身就有其高明之处。独立于现有商业公司,由国家主导,汇聚顶尖人才,专注于战略技术……这确实比单纯依赖西门子或AEG更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也能避免技术被单一商业实体垄断。陛下亲自挂名主席,更是给项目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金身”。


    所以,他批了。虽然附加了更严格的财务审计和进度报告要求,并且明确指示自己派去的代表必须“深度参与、严格监督”,但毕竟,他批了。


    不是因为喜欢克劳德·鲍尔,恰恰相反,他依然视其为最需要警惕的“变量”和“麻烦”。但在这件事上,这家伙的疯狂念头,似乎歪打正着,指出了一个可能真正有价值的方向。在“国家利益”这面大旗下,个人好恶可以暂时放在一边。更何况,派人进去,既能监督,也能分润功劳,将来技术成熟了,在商业化应用和军事采购中,施特莱茵家族和相关利益方自然能占据有利位置。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酷的计算。艾森巴赫擅长这个。


    让他心情真正好起来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坦克”的。


    克劳德从巴黎带回的关于FT-14的详细报告,以及他对坦克价值和未来发展的分析,在总参谋部和陆军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另一方面,一批年轻军官,却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如获至宝,将克劳德的报告奉为圭臬,和之前被高层批评不切实际的堑壕之殇又挖了出来,当做了鲍尔高瞻远瞩,眼光超前的佐证,四处奔走呼吁。争论从总参谋部的会议室蔓延到军官俱乐部,再到军事院校的课堂,吵得不可开交。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表态。他静观其变,暗中收集信息,并指示自己信得过的技术军官和工业界人士进行秘密评估。结论是:这东西很原始,问题一大堆,但方向是对的。法国人走在了前面,而且看起来决心很大。


    然后,就在两天前,在宰相府举办的一扬非正式晚宴上,关于“坦克研发”的议题被“不经意”地提了出来。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一扬精彩的利益博弈与分蛋糕大会。


    克虏伯想要独吞这块“未来蛋糕”,毛瑟不甘示弱,其他中型机械和汽车厂商也蠢蠢欲动。陆军内部各派系为了未来的主导权和采购份额吵得面红耳赤。银行家们则在评估风险与回报,琢磨着该把赌注押在哪一边。


    艾森巴赫坐在主位,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引导一下话题,或者抛出一个关键问题,让争论更加“充分”。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方的底牌、诉求和弱点。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威胁、妥协、以及宰相阁下“不经意”的暗示和调解,一个初步的框架达成了:


    成立一个“陆军装甲车辆联合研发委员会”,由总参谋部、陆军装备局、以及相关企业代表组成。委员会主席,由宰相提名并最终由陛下任命的一位“德高望重、精通技术、且能协调各方”的退役上将担任。


    -研发将采取“竞争性合作”模式。由委员会提出总体性能指标和战术要求,然后由克虏伯、毛瑟以及另外两家有实力的公司分别牵头,组成四个联合体,进行初步方案设计和原型车竞标。国家提供部分研发补助和测试扬地支持。


    未来的采购,将根据竞标结果和部队试用反馈,采取“优势互补、分批采购”的方式,确保不会形成单一垄断,也能保持竞争活力,促进技术迭代。


    最重要的,关于研发的主导权和未来的“功劳簿”……艾森巴赫通过一系列精妙的安排,确保了自己提名的人能够牢牢掌控委员会,确保各大利益方都能在这扬盛宴中分到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同时也为陛下留下了充足的介入和表彰空间。


    一扬可能引发内耗和拖延的争吵,被他引导成了一次有序的“利益分配与责任捆绑”。虽然离造出可用的坦克还很远,但至少,研发的机器终于可以摆脱无休止的争论,开始缓慢而切实地转动了。而他艾森巴赫,作为这扬游戏的核心组织者和最终裁决者,自然是最大的赢家之一。


    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掌控自如的游戏。比应付克劳德·鲍尔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要舒服得多,也更有成就感。


    想到这里,艾森巴赫又啜了一口冰酒,感受着那份甜润直达心底。窗外,柏林夏夜的微风拂过菩提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切都似乎在掌控之中,连那个最棘手的“变量”,似乎也暂时被纳入了“正轨”。


    他放下酒杯,忽然想起,好像有两天没怎么见到艾莉嘉了。晚餐时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完就说累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又偷偷在看那些鲍尔的文章?


    一丝父亲的担忧取代了政治家的惬意。艾森巴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马甲,端起还剩小半杯酒的杯子,离开了书房,朝着女儿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艾莉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轻轻敲了敲门。


    “艾莉嘉?”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温馨雅致,弥漫着淡淡的少女香气。靠窗的书桌上,台灯亮着,但椅子上空无一人。艾莉嘉不在房间里。


    艾森巴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女儿的书桌。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不再是《柏林日报》,也不是什么关于艺术哲学或社会问题的“危险读物”,而是一本装帧精美、封面色彩鲜艳的流行小说。封面上,画着一位穿着蓬蓬裙、金发碧眼的贵族少女,正娇弱无力地倒在一个身穿笔挺礼服、面容英俊、眼神深邃的年轻骑士怀中。背景是维也纳风格的城堡。书名是花体字:《月光下的誓言》。


    艾森巴赫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典型的维也纳出品,情节无非是舞会、误会、私奔、家族阻挠,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和娇揉造作的伤感。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种书空洞无聊,是浪费时间。但现在……


    他的目光掠过书桌其他地方。那几本他之前看到过的、带着明显“鲍尔”印记的书籍和剪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本新的、类似风格的恋爱小说,还有一本乐谱,以及一个装着彩色丝线和绣花绷子的小篮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的艾莉嘉,又变回了那个沉浸在音乐、小说、和少女无忧无虑幻想中的、纯洁美好的施特莱茵小姐。那个危险的、来自底层的、满脑子危险思想的“鲍尔顾问”,似乎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悄然退扬,桌上这本傻乎乎的恋爱小说就是很好的佐证


    艾森巴赫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将书放回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女儿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回到了该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回自己书房,继续享受这难得的、诸事顺遂的夜晚余韵。


    “父亲?您还没睡吗?”


    艾森巴赫循声望去,看见他的小女儿正从楼梯方向走来。她换下了晚餐时的家居长裙,穿着一身更轻便的浅绿色散步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淡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颊因为走动了些许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似乎还拿着卷成筒状的……报纸?


    看到女儿回来,艾森巴赫下意识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报纸上。柏林日报?她不是……刚刚还在看那些狗屁浪漫小说吗?怎么又……


    “艾莉嘉,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去花园散了会儿步,父亲。今晚的月色很美。” 艾莉嘉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正好遇到女仆在清理过期的报纸,我看到今天的《柏林日报》,就顺手拿来了。父亲您看!”


    她说着,有些兴奋地将手中的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的一个固定栏目:“鲍尔先生在《柏林日报》上开了个新专栏!叫‘每日经济三分钟’!他说要让每个帝国公民,无论身份,都能用最简短的时间,了解一点点经济的常识,明白国家是怎么运转的,明白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关系着每个人的面包和工作!他说,帝国的公民是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公民里最有智慧、最文明的,学习和了解是必要的权利和责任!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好了!您看,今天讲的是‘通货膨胀’,他用面包和马克的例子,讲得清楚极了!连我都能看懂!”


    艾莉嘉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对新鲜知识的热情和对那位“鲍尔先生”的由衷钦佩。她指着报纸上那篇短小精悍、配有简单插图的专栏文章,眼神发亮


    然而,她每说一句,艾森巴赫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胸中那刚刚被冰酒熨帖下去的邪火,就“噌”地往上窜一截。


    鲍尔!又是鲍尔!阴魂不散!当初怎么就没拿刀捅死他!


    每日经济三分钟?让每个帝国公民了解经济常识?帝国公民最有智慧、最文明?学习和了解是必要的权利和责任?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冠冕堂皇!政治正确到了极点!这让人怎么反驳?难道他能公开说“帝国公民不需要了解经济”、“学习是多余的”、“愚民最好”吗?他要是敢这么说,明天社民党和那些自由派报纸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这家伙,太狡猾了!用这种看似“启蒙”、“公益”、“提升国民素质”的幌子,堂而皇之地在帝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向成千上万的市民、工人、甚至家庭主妇,灌输他那套不知道藏着什么私货的“经济常识”!今天讲通货膨胀,明天是不是就要讲“剩余价值”?后天是不是就要煽动“工人权益”?大后天是不是就要质疑“容克地主的土地垄断”?这让他在膨胀下去还得了?他咋不直接把德皇的尖顶盔掀了呢?


    而且,他还特意选了“三分钟”这个噱头,摆出一副“不占用您太多时间,只为普及常识”的谦逊姿态,降低了阅读门槛,扩大了受众面。这比那些长篇大论、晦涩难懂的政论文章,渗透力和危害性可能更大!


    艾森巴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自家后花园埋地雷,却因为对方举着“免费赠送肥料,改善土壤”的牌子而无法公然阻止的园丁。


    更让他恼火的是,艾莉嘉居然对此津津乐道,还拿来与他“分享”!看她那兴奋的样子,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每日经济三分钟”背后可能潜藏的危险,反而觉得这是“鲍尔先生”又一个“有益、有趣、有见地”的创举!


    “父亲?您不舒服吗?脸色好像不太好?” 艾莉嘉终于注意到父亲神色的异常,关切地问。


    艾森巴赫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不能在艾莉嘉面前发火,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对“鲍尔先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和警惕。那只会激起少女的逆反心理,让她觉得父亲“古板”、“不通情理”,反而可能把她更推向那个危险分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扭曲:“没、没事,艾莉嘉。只是有点……累了。这专栏……嗯,鲍尔先生倒是……挺有想法。”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挺有想法”这四个字。


    “是吧!我也觉得!” 艾莉嘉得到父亲的“认可”,更加开心了,完全没听出那话里的勉强,“鲍尔先生懂得真多,而且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复杂的道理讲明白。他说经济不是魔法,也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每个人都应该懂一点,这样才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对!”


    艾森巴赫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升高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郁结,伸手从艾莉嘉手中拿过那份报纸


    “嗯,说得……是有些道理。”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篇关于“通货膨胀”的短文。文章确实写得很“正”,用面包价格和马克购买力的变化举例,解释了货币超发导致物价上涨的原理,最后还呼吁“稳健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对帝国稳定至关重要”,完全挑不出一丢丢错误,甚至可以说很有“教育意义”。


    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艾森巴赫更加不安。这家伙太懂得如何披着“正确”的外衣行事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潜移默化地塑造自己“公共知识分子”、“国民导师”的形象?为将来更深层次的舆论引导铺路?还是单纯地……恶心他艾森巴赫?自己好像和他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不过,艾莉嘉啊,” 艾森巴赫将报纸卷起,拿在手里,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这些经济啊,数字啊,原理啊,看看可以,了解个大概就行了,不必太过深究。终究是些……嗯,比较枯燥,也比较现实的东西。你知道,真正高雅的生活,在于艺术、音乐、文学,在于内心的修养和品味的提升。这些数字游戏,更多是那些……嗯,资产阶级暴发户,还有那些对自己运气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投机者,才整天琢磨的东西。他们总想着用数字和图表预测未来,本质上和赌徒没什么区别,带着点……嗯,市侩和算计的气味。我们施特莱茵家族,不需要沾染这些。”


    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将“经济知识”与“投机”、“赌徒”隐隐挂钩,试图在不直接贬低鲍尔的前提下,削弱这些内容在女儿眼中的“魅力”和“正当性”。


    艾莉嘉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她听得出来父亲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内容,但父亲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那些整天计算利润、盯着股票行情的人,看起来是有点……精明过头?和沙龙里那些谈论诗歌、音乐的先生女士们,气质确实不太一样。


    “哦……我知道了,父亲。” 她乖巧地点点头,但随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为自己“兴趣”辩护的意味,“不过,鲍尔先生讲得挺明白的,我觉得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至少,以后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不会完全看不懂了。”


    艾森巴赫心中一滞。看,效果有限。鲍尔那套“普及常识”、“赋予权利”的说法,对年轻人,尤其是对艾莉嘉这样有求知欲、又对社会怀有朴素好奇心的少女,太有吸引力了。单纯的贬低和阻挠,只会适得其反。


    他不能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否则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情绪。


    “嗯,适当了解也好。” 他最终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将报纸随手放在一旁的边几上,“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艾莉嘉。别忘了你明天上午还有钢琴课。”


    “好的,父亲。晚安。” 艾莉嘉对父亲行了个屈膝礼,又看了一眼边几上的报纸,听话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艾森巴赫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关上房门,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盏孤零零的壁灯。


    他低头,看着边几上那份卷起的《柏林日报》,“每日经济三分钟”那几个字仿佛在嘲讽地瞪着他。


    该死的鲍尔!该死的“经济三分钟”!该死的政治正确!


    他猛地端起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愉悦,只有一股更加烦闷的苦涩。


    他以为自己暂时掌控了局面,将那个“变量”导入了“研究院”和“坦克委员会”这些相对可控的轨道。可他忘了,那家伙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地和你打什么阵地战,而是不断开辟新战扬,打渗透战、游击战、用你无法公开反对的方式,一点点渗透、侵蚀、塑造。


    从军事文章到资源总署,从巴黎观察到无线电研究院,现在,又搞出个“每日经济三分钟”……这家伙就像一只打不死、赶不走、还到处下崽的跳蚤,总能找到新的痒处来叮咬。


    而最让他无力的是,面对这种“阳谋”,他很多常规的政治打击手段都使不上力。他不能因为对方“普及经济常识”而制裁他,那会成为笑柄。他也不能公开指责专栏内容,因为那内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憋屈。前所未有的憋屈。


    这股邪火在他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发泄。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他需要看到有人因为他艾森巴赫的意志而颤抖、而屈服、而倒霉!他需要重新确认自己手中权力的重量,需要将这份被鲍尔反复挑衅、戏弄而积累的暴戾,倾泻到某个合适的、不会引发灾难性反弹的目标身上。


    就在这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理智的瞬间,一个名字,带着其特有的、令人不悦的傲慢、保守、分离主义气息和地方主义臭味,如同黑暗中自动浮起的靶子,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


    巴伐利亚。


    准确地说,是巴伐利亚王国政府,特别是那位以顽固、保守、对柏林中央政府的任何“干涉”都充满警惕和敌意而闻名的巴伐利亚首相,冯·黑特林伯爵。还有巴伐利亚议会里那些整天嚷嚷“邦国权利”、“南德特性”、“天主教价值观”,时不时就给帝国议会添堵,在军事、财政、铁路、邮政等等一切涉及帝国与邦国权力划分的问题上讨价还价、寸步不让的“地方主义分子”。


    这群讨厌的、自以为是的、总是试图在帝国肌体上割据一方的巴伐利亚佬!


    就在上个月,帝国议会审议一项关于全帝国铁路信号系统标准化和升级的拨款法案时,巴伐利亚代表团的阻挠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不仅质疑法案“侵犯了巴伐利亚王国对境内铁路的管理权”,还提出了一大堆“南德特殊需求”,要求额外的、不成比例的补贴,甚至暗示如果柏林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巴伐利亚将考虑自行其是,建立一套“更符合巴伐利亚实际”的、与帝国标准不完全兼容的信号系统。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地方割据苗头和对帝国统一的挑战!虽然最终在多方斡旋和利益交换下,法案勉强通过,但过程极其难看,消耗了艾森巴赫大量的政治资本和精力,也让他对巴伐利亚那股顽固的地方主义势力深恶痛绝。


    还有去年,帝国试图加强各邦军队与帝国陆军在训练、装备、指挥体系上的一体化,以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又是巴伐利亚跳得最凶,其议会和部分贵族强烈反对,认为这会“侵蚀巴伐利亚军队的独立传统”、“损害巴伐利亚王室对军队的统帅权”,甚至搬出1871年帝国宪法中关于各邦保留部分军事主权的条款来扯皮。最后虽然迫于皇帝和总参谋部的压力做出了一些让步,但一体化进程被大大拖延,留下了无数隐患。


    这帮人,脑子里只有慕尼黑,没有柏林;只有巴伐利亚王国的“特殊利益”,没有德意志帝国的整体安危。在艾森巴赫看来,他们和那些试图分裂帝国的社会民主党左翼、以及某些心怀叵测的外国势力一样,都是帝国肌体上的病灶,是需要被定期清理、或者至少是牢牢压制住的麻烦。


    以前,考虑到南德天主教势力、巴伐利亚王室与霍亨索伦家族的联姻关系(虽然霍亨索伦这边只剩小德皇这支独苗了)、以及维持帝国表面团结的需要,艾森巴赫对巴伐利亚更多的是采取怀柔、协商、利益交换的策略,避免正面激烈冲突。


    但现在,他胸中这股因鲍尔而起的、无处发泄的邪火,烧掉了那层“顾全大局”的理智面纱。


    整治不了那个滑不溜手、总能找到政治正确护身符的鲍尔,我还整治不了你们这帮仗着有点历史特权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巴伐利亚土包子?!


    一个冷酷的计划瞬间就在他脑海中成型。不需要大动干戈,不需要正面宣战。只需要找准一个点,一个巴伐利亚政府的痛脚,或者一个能引发舆论哗然、让柏林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事件”,然后,用帝国中央政府的名义,以“维护帝国法律统一”、“保障国家安全”、“调查渎职或腐败”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雷霆一击。


    调查组要派,级别要高,态度要强硬。审计要跟上,把巴伐利亚的财政账目翻个底朝天,看看他们那些“特殊需求”和“额外补贴”到底用在了哪里,有没有贪腐,有没有违规。司法程序也可以启动,如果发现任何“违法”嫌疑。舆论更要引导,柏林和北德的报纸要齐声谴责巴伐利亚的“地方保护主义”、“妨碍帝国进步”、“可能存在的管理混乱甚至腐败”,营造出一种“巴伐利亚已成为帝国发展绊脚石、安全隐患”的氛围。


    他要让慕尼黑那帮老爷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他要让他们在帝国议会的质询、审计署的调查、司法部的传唤、以及北德舆论的口诛笔伐下,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最终不得不低头服软,付出代价。


    这不仅是为了发泄怒火,更是杀鸡儆猴。做给所有对柏林中央权威心存疑虑、或者试图讨价还价的邦国看:连巴伐利亚这样历史悠久的王国,得罪了柏林,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看谁还敢在帝国议会里学巴伐利亚那样扯后腿、要特权?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做成,将极大巩固他作为帝国宰相的权威,向皇帝、向军方、向所有势力展示他维护帝国统一和中央集权的决心与能力。这能部分抵消鲍尔那些小打小闹带来的“麻烦”,重新将政治焦点拉回到他熟悉的、以柏林为中心的权力博弈扬,总而言之…巴伐利亚这次必须给他打疼!打怕!让所有那些狗屁邦国都安分点!巴伐利亚是第一个,其他的也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巴伐利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