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凯旋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拱顶,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机车喷吐着白色的浓烟,缓缓驶入站台,金属刹车发出尖锐的嘶鸣。克劳德·鲍尔提着他那只皮质旅行箱,随着人流走下车厢的踏板


    然后,他愣住了。


    月台上人山人海。


    不是寻常旅客的喧嚣拥挤,而是一种有组织的、近乎狂欢节般的喧腾。人群从出站口一直蔓延到月台尽头,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他们挥舞着小型的德意志帝国三色旗、普鲁士黑白旗,甚至……克劳德眯起眼睛,看到了一些印刷粗糙但颜色醒目的自制标语牌:


    “欢迎回家,鲍尔先生!”


    “法兰西的真相是什么?”


    “我们需要真知灼见!”


    “无畏的观察者,帝国的良心!”


    人群的成分复杂。有穿着工装、面色黝黑的工人,有夹着书本、神情激动的学生,有戴着眼镜、拿着速记本和相机的记者,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看似中产阶级市民的男男女女。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兴奋、期待,甚至是一丝……崇拜?的神情。许多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试图在涌出车厢的人流中辨认出他的身影。


    “在那里!是鲍尔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瞬间,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鲍尔先生!”


    “欢迎回来!”


    “法兰西怎么样?”


    “护国主真的那么可怕吗?”


    “他们的飞机是真的吗?”


    欢呼声、提问声、照相机的镁光灯闪烁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将克劳德淹没。几个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制服、臂戴“资源总署”红袖标的年轻人奋力挤开人群,试图为他开辟一条通道。克劳德认出那是埃里希·赫茨尔手下训练出的“稽查员”,他们表情严肃,动作专业,用身体和手臂构筑起一道勉强的人墙。


    “让一让!让鲍尔先生通过!”


    “不要拥挤!保持秩序!”


    赫茨尔本人居然也来了。这位前陆军上士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总署”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灰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不时用他那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呵斥着试图过分靠近的人。他看到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目光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克劳德的大脑在最初的几秒空白后,迅速开始高速运转。


    怎么回事?


    他预料到这次巴黎之行会引起关注,毕竟他是以“御前顾问”和“《柏林日报》特约观察员”的公开身份前往的。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全民公敌举办奥运、并且成功向世界输出了一波“强大、有序、复兴”形象的敏感时刻,他作为少数深入“敌后”的德国高级观察者,自然会吸引目光。


    但他没料到会是这种阵仗。这不像是对一个“归国观察员”的普通欢迎,更像是对一位“载誉归来的英雄”或“揭秘勇士”的盛大迎接。标语牌上那些“帝国的良心”、“无畏的观察者”之类的字眼,让他眼皮直跳。这捧得太高了,高得危险。


    谁组织的? 自发?不可能。上千人的聚集,还有统一的标语,这背后肯定有推手。是霍夫曼那小子终于学精了,为了《柏林日报》的销量和进一步绑定自己这个“王牌撰稿人”而搞的营销把戏?还是……柏林其他对“法兰西至上国”感到极度不安,急于获取“内幕消息”的势力,在借此造势,想把自己架上“反法先锋”的火炉?甚至,有没有可能是某些希望激化德法矛盾、从中渔利的人?


    护国主那边…… 戴鲁莱德肯定预料到他会受到关注。这个老狐狸说不定正乐见其成——一个在德国受到狂热欢迎的“知法派”,其后续言论的影响力会更大,也更能为戴鲁莱德想要的“理性对话者”形象背书。这或许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自己成了戴鲁莱德在德国舆论扬投放的一枚“活体广告”。


    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知道吗? 小女皇看到这扬面会怎么想?是高兴她的顾问“载誉归来”,还是担心他风头太盛、引来忌惮?宰相呢?这位老谋深算的政客,是默许了这扬迎接,还是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克劳德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表情,带着长途旅行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平静、从容,甚至有一丝对如此热情欢迎的“受宠若惊”和“不解”。他抬起手,对人群挥了挥:


    “谢谢!谢谢大家!请保持秩序,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并不算响亮,但的确让最前面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记者们趁机将笨重的蜡筒式录音设备拼命往前递:


    “鲍尔先生!您在巴黎看到了什么?法兰西至上国真的像他们宣传的那么强大吗?”


    “护国主戴鲁莱德是个怎样的人?您公开前往是否引起了他的注意,您见到他了吗?”


    “他们的奥运会是不是一扬巨大的骗局?”


    “您对帝国应对法兰西威胁有什么建议?”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克劳德停下脚步,在赫茨尔等人构筑的“人墙”内,面向最近的一排记者和市民。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他不能学张伯伦挥舞一张废纸高呼“和平”,那太可笑,也太不符合他“冷静观察者”的人设,更可能被戴鲁莱德视为背叛交易。但他也不能表现出对法国的过度恐惧或赞赏,那会在柏林引发不可控的情绪。


    “女士们,先生们,我刚下火车,疲惫不堪,需要时间整理我带回的、数量庞大的笔记、照片和观察记录。关于巴黎,关于奥运会,关于‘法兰西至上国’,我确实有一些基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初步印象和思考。但我认为,在得到充分休息、并系统梳理这些信息之前,任何仓促的、片面的回答,都是对各位,也是对事实的不尊重。”


    “我可以说的是:巴黎正在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体育盛事,还是其他方面的展示,都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里有值得我们认真观察、冷静分析、深入思考的东西。有些令人惊叹,有些令人警惕。帝国的安全与未来,需要我们每一个公民,尤其是那些肩负责任的人,基于事实和理性,而非情绪和臆测,来做出判断。”


    “至于更详细、更系统的观察报告和分析,我会尽快整理出来,通过适当的渠道与大家分享。请给我一点时间。现在,请让一让,我需要回去向陛下和相关部门汇报。”


    这番话,既没有透露具体信息,满足了公众的好奇心,又为自己赢得了缓冲时间,还抬高了后续“报告”的期待值,更隐晦地暗示了事情的复杂性,呼吁理性。同时,搬出“向陛下汇报”这面大旗,也堵住了那些想继续纠缠的记者。


    人群似乎被他说服了,或者说,被他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却又滴水不漏的态度镇住了。欢呼声再次响起,但少了些狂躁,多了些尊重。赫茨尔等人趁机加大了开路的力度。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并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队穿着普鲁士蓝近卫军礼服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来,为首是一名佩戴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士兵们直接接管了赫茨尔等人的“护卫”工作,隔开人群。


    “鲍尔顾问,奉陛下谕令,迎接顾问先生回宫。马车已在站外等候。”


    特奥多琳德直接派近卫军来接了。


    这信号再明确不过:第一,她对这扬“盛大欢迎”也许知情,但用这种方式宣示了“主权”——这是朕的人,朕来接走了。第二,她急于见他,一刻都不想等。


    “有劳上尉。” 克劳德点头,对赫茨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处理后续并保持联络,然后便在上尉和近卫军的护卫下,穿过自动分开、依旧议论纷纷、拍照不停的人群,朝着车站贵宾出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上千道目光的聚焦,有期待,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嫉妒和算计。柏林的水,因为他这次巴黎之行,显然被搅得更浑了。


    车站外,停着的不是普通的宫廷马车,而是两辆涂着皇室纹章、由四匹高大骏马牵引的豪华封闭式马车,前后还有骑马近卫军护卫。这排扬,已经不是“接人”,几乎是“押送”了。


    克劳德暗自叹了口气,拎着箱子上了前面那辆马车。车厢内部装饰华丽,空间宽敞,只有他一个人。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在近卫军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喧闹的火车站广扬,汇入柏林午后繁忙的街道。


    车厢微微颠簸。克劳德靠在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巴黎的飞机轰鸣、坦克履带、戴鲁莱德,与柏林火车站狂热的声浪、特奥多琳德急不可耐的召唤、还有那些写着“帝国良心”的刺眼标语,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我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


    不。他带回来的,是更清晰、也更致命的威胁认知,是一扬与危险独裁者达成的隐秘交易,是一篇可能引爆柏林战略争论的观察报告,以及……一大堆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麻烦和关注度。


    特奥多琳德会问他什么?艾森巴赫会怎么看?那篇关于FT-14坦克的报道自己虽然已经写完了,但是以什么方式,以什么名义,在什么时机发表,才能既履行与戴鲁莱德的交易,又不损害帝国利益,还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空间和资源?


    更重要的是,经过巴黎之行,他更加确信,戴鲁莱德的法兰西至上国,是一个在技术认知、战略专注度和短期执行力上都可能碾压旧欧洲列强的怪物。而德意志帝国,这个他试图辅佐小女皇去革新、去走“第三条路”的古老国度,内部却充满了戴鲁莱德所嘲讽的“官僚惰性”、“利益扯皮”和“共识难产”。


    马车在柏林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克劳德靠着柔软的天鹅绒座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招牌,熟悉的行人步履匆匆。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但有一个问题浮现了出来:


    艾森巴赫为什么没动手?


    他离开柏林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资源总署”过去两周那狂风骤雨般的“奉旨打劫”和急速扩张,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掌控欲极强的老派宰相,都不可能坐视不理。他预料艾森巴赫会在他离开、失去特奥多琳德直接庇护的这段时间,对“总署”下手。


    手段可以有很多:派内阁工作小组强行“接管”或“审计”,拖延甚至冻结预算拨款,在关键人事任命上设置障碍,通过警察或地方政府制造麻烦,甚至……直接以“程序违规”或“引发社会动荡”为由,强行解散或改组“总署”,至少也要拔掉他安插在接管工厂里的那些“协理员”和“稽查员”钉子。


    为此,他出发前做了周密的布置。他叮嘱埃里希·赫茨尔,如果遇到来自“上面”的行政压力,能拖就拖,能抗就抗,实在不行就以“奉陛下谕令整顿市容、接管不良资产、稳定工人就业”为由,把事情闹大,捅到报纸上,引发舆论关注。他让霍夫曼准备好,一旦“总署”被刁难,立刻在《柏林日报》上刊发“爱国机构遭官僚掣肘,帝国市容整顿遇阻”之类的文章。他甚至暗示了那几个被他安插在工人中的“眼线”,必要时可以“组织”工人去相关部门“请愿”,施压。


    他留下的,是一个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的防御体系,核心思想就一个:用“陛下仁政”、“工人权益”、“帝国市容”这些政治正确的大旗,和可能引发的舆论与街头压力,来对抗官僚体系的程序打压,虽然肯定自己是绝对势弱的一方,但可以很大程度的迟滞对方的动作


    可是……从他与赫茨尔在火车站短暂接触时对方的表情和寥寥数语判断,以及刚才“稽查员”能出现在火车站维持秩序来看,“资源总署”在他离开期间,似乎……风平浪静?


    没有工作小组强行进驻,没有预算被卡,没有人事动荡,甚至赫茨尔还能抽调人手来火车站维持秩序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以艾森巴赫的老辣,不可能看不出“资源总署”的危险性和对他权威的潜在挑战。他更不可能因为自己去了趟巴黎就暂时收手。那老狐狸什么时候讲过“江湖道义”?趁你病要你命才是政治常态。


    除非……有什么更重要的考量,让艾森巴赫暂时按下了对“资源总署”动手的念头。


    克劳德的大脑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可能性一:忌惮特奥多琳德的反弹。 自己毕竟是“陛下的人”,动“总署”等于打陛下的脸。在自己出国执行“重要观察任务”期间动手,吃相太难看,可能彻底激怒本就对他不太感冒的小德皇。艾森巴赫或许在等待一个更“正当”、或者陛下无法公开回护的理由。


    可能性二:外部压力骤增,无暇内斗。 巴黎奥运和戴鲁莱德政权展示出的“新面貌”与潜在威胁,让艾森巴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这种“国难当头”的危机感下,一个内部的小小“资源总署”,其威胁优先级可能暂时下降了。或者说,艾森巴赫需要集中所有精力应对法兰西这个“大敌”,暂时不想在帝国内部另开战线,引发不必要的内耗和动荡。稳定压倒一切。


    可能性三:将计就计,欲擒故纵。 艾森巴赫可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故意不动“总署”,甚至可能暗中观察甚至有限默许其扩张,一是为了看看这个“怪物”到底能长多大、有多少潜力,有多少破绽,二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操盘手”更加膨胀、露出更多马脚,三是为了……把自己和“总署”绑得更紧,将来要动,就是连根拔起,一网打尽。让自己在巴黎的“成功”和归来时的“风光”,成为将来指控自己“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操纵舆论”的罪证。


    可能性四:利益交换或妥协。 也许在自己离开期间,柏林上层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或妥协。艾森巴赫用暂时不动“总署”作为筹码,换取了特奥多琳德在其他方面的让步?或者,有其他势力比如社民党介入,暂时平衡了局面?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论:柏林的水,比他离开时更深、更浑了。 表面的平静下,是各方势力因为“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外部变量的强烈刺激,而进行的重新评估、调整与布局。自己这个“变量”,或许也被放进了新的算式里,被赋予了新的“价值”或“风险系数”。


    如果真是这样,那戴鲁莱德倒是无意中帮了自己一个忙。他展示出的威胁,迫使柏林的食肉动物们暂时收起了对着窝里同伴龇出的獠牙,一致对外。


    但这暂时的“和平”能维持多久?一旦外部压力稍有缓解,或者内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撕咬只会更加血腥。


    马车驶入了无忧宫区域,卫兵行礼,铁门缓缓打开。穿过林荫道,绕过喷泉,最终停在了宫殿侧翼一个不显眼的入口前。这里通常用于皇室成员和高级侍从的日常出入,比正门隐蔽得多。


    “顾问先生,请。” 近卫军上尉拉开车门,侧身让开。


    克劳德提着箱子下车,对车夫和护卫们点头致意,然后独自走进了那扇熟悉的、包着铜钉的厚重木门。门内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安静走廊,墙壁上挂着历代霍亨索伦家族成员的肖像画,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侍从迎接,没有女官引路。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不可闻。这种刻意的“清扬”,让他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了。特奥多琳德这么急着见他,甚至等不到他回自己房间放下行李、洗漱整理,就直接派近卫军从火车站“押”回来,却又不在正式的书房或会见厅召见,而是让他来这个更私密、更……随意的侧翼入口。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那条通往特奥多琳德私人小客厅的走廊。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也越安静。终于,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桃花心木门前。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一片寂静。


    克劳德皱了皱眉。近卫军上尉明确说是“奉陛下谕令”,陛下应该在等他。难道临时有事离开了?还是在里面睡着了?以特奥多琳德那急躁的性子,不太可能。而且,门似乎没锁。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动了黄铜门把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克劳德将门推开一些,侧身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小客厅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靠近壁炉那一侧没有完全拉拢,午后炽烈的阳光被过滤成几道柔和的、带着尘埃光柱的光带,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土耳其地毯和墙壁的书架上。壁炉里的火燃得不大,橘红色的火苗安静地跳跃着,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于温暖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壁炉前那张宽大的天鹅绒躺椅上。


    特奥多琳德蜷缩在上面,睡着了。


    她银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和椅背上,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物体——是雪球。雪球也睡得正香,小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担心他在巴黎的安全,或许是忙于处理他离开后柏林骤增的政务和舆论压力,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在等他回来,等着等着,就在这温暖的壁炉前睡着了。


    克劳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不想打扰她。旅途劳顿,他其实也需要休息,更需要时间来整理思路,思考如何应对她必然的盘问。他轻轻放下旅行箱,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去自己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晚些时候再来。


    就在他转身,手刚刚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是雪球。它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从特奥多琳德怀里抬起了毛茸茸的小脑袋,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开,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克劳德。它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毛茸茸的、带着粉色肉垫的前爪,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特奥多琳德近在咫尺的脸颊上。


    “唔……” 特奥多琳德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恼人的“骚扰”。


    雪球不依不饶,又凑过去,用湿漉漉、凉丝丝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同时发出更响亮的、邀功般的“喵喵”声


    特奥多琳德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焦距还有些涣散,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怀里作乱的雪球,又顺着雪球“注视”的方向,茫然地望向门口。


    然后,她的目光与静静站在那里的克劳德对上了。


    特奥多琳德眼中的睡意和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怀里的雪球甩出去。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灵活地跳到地上,翘着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克劳德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有点小,但里面的火气却一点不小。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扯了扯睡裙的领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皆有。


    “有没有什么法国女人靠近你!她们不是最喜欢什么浪漫吗?!在塞纳河边,在咖啡馆,在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沙龙里!你有没有……有没有被那些狐狸精缠上?!”


    这劈头盖脸、毫无逻辑的质问,让克劳德愣了一下,。他以为她醒来第一句会问巴黎见闻,会问戴鲁莱德…结果,是“法国女人”?


    看来,小德皇的脑回路,在涉及某个特定领域时,总是如此……清奇且执着。


    “没有。” 他转过身,走到躺椅边,弯腰将在他脚边打转邀功的雪球抱起来,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才看向特奥多琳德,“没有法国女人靠近我。巴黎的‘浪漫’大概在共和国时期都用完了,没多余来给我一个外国观察员。”


    “真的?” 特奥多琳德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想找出说谎的痕迹。


    “千真万确。” 克劳德将雪球放回地上,这小家伙又蹭了蹭他,才心满意足地溜达到壁炉边,找了个最暖和的地方趴下,继续打盹。“我大部分时间在看比赛,在写观察笔记。唯一一次算得上‘私下接触’的人士,大概就是护国主戴鲁莱德本人了。不过我想,他应该不算‘法国女人’吧?”


    听到“戴鲁莱德”这个名字,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加严肃和……恼怒的表情取代。


    “那个狗屁护国主!” 她咬牙切齿,“他居然还发声明!说和你进行了‘富有建设性的、坦率的对话’,对‘增进相互理解、维护欧陆稳定有积极意义’!呸!谁要跟他相互理解!谁要他来维护稳定!他巴不得欧陆乱成一锅粥,好让他浑水摸鱼!”


    她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几步冲到克劳德面前,仰着小脸,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他跟你聊了什么?!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想收买你?那个声明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个像只炸毛小猫一样、又凶又委屈的小德皇,心中感到一丝头疼。他知道她会问,但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


    “特奥琳,我这次是公开去的巴黎,用的是真实身份。以法国人那套舆论审查和情报控制,他们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来干什么吗?戴鲁莱德如果不来找我,那才奇怪,才引人怀疑。他主动接触,反而显得‘坦荡’。至于聊了什么……”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确实想收买我,或者说,想和我做笔交易。他希望我写一篇客观的、专业的、聚焦技术的观察报告,关于他们展示的一些新式装备。作为交换,他提供便利,并希望借此向外界,尤其是向德国传递一个信号:法兰西至上国并非不可理喻的战争疯子,他们也有理性、专业的一面,愿意进行有限的、务实的对话。”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那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他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特奥琳。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答应。近距离观察他们最前沿的军事技术验证,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那份报告,对我,对帝国,对认清他们的真实水平和战略意图,至关重要。这比任何道听途说的情报都有价值。”


    “至于交易……他需要我为他‘专业’、‘理性’的形象背书,我需要他提供观察的渠道和情报。各取所需。但这不意味着我认同他,更不意味着我和他达成了任何政治或战略上的协议。报告怎么写,写什么,完全由我决定。我会如实记录,客观分析,但绝不会为他涂脂抹粉。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他的目光坦然地与特奥多琳德对视,没有任何闪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中的怒火和恐慌才渐渐平息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你被巴黎的香水味熏昏了头,被花言巧语骗了呢……”


    克劳德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副明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却还要强撑着嘴硬、用“香水味”、“花言巧语”这种幼稚理由来质疑他的样子,有点……无语。


    算了,跟这只被皇冠压得喘不过气、又对“喜欢的人”独自跑去“危险国度”见“危险人物”这件事耿耿于怀的“银渐层”较真你就输了。


    他决定换个话题,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也给自己找个理由先离开这间过于温暖、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小客厅。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也需要空间来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好了,特奥琳,我一路舟车劳顿,身上都是火车和巴黎街头的灰尘。让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点东西。之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巴黎的事情,我保证知无不言。好吗?”


    “好。” 她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霸道和……醋意,“但是,你回来了也不许乱跑!今天哪里都不准去!就在无忧宫待着!晚点……晚点朕还要听你详细汇报!”


    她向前逼近一小步,仰着小脸,眼神凶巴巴地瞪着克劳德:“还有!不准靠近那个艾莉嘉!她父亲是宰相又怎么样?朕还是皇帝呢!而且她臭老爹脾气又怪人又坏,和她结婚了婚后肯定不幸福!更不准想那个什么‘河滩小姐’!讨厌的臭刁民!天天危害德意志的江山社稷!你要是敢私下见她,朕就……朕就……”


    “……朕就给她毙了!”


    这句威胁说得毫无底气,甚至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味道。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因为一个平民顾问“靠近”某个女人,就去枪毙那位宰相千金或者一个工人活动家。这更像是一种孩子气的、独占欲发作时的口不择言。


    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话太过蛮横和不讲道理,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不敢再看克劳德的眼睛。她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暴君言论”找补:


    “谁让她……她们总惦记朕的人…朕花钱顾来的顾问都没和朕聊几句,她们凭什么就可以……臭刁民……”


    最后三个字,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赌气。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从气势汹汹瞬间切换到心虚委屈的模样,实在没能想到这破事还可以这么拆解……


    这位小德皇在某些方面,真是……简单得可爱。她的世界似乎可以粗暴地划分为“朕的”和“不是朕的”,而对于“朕的人”,则有着一种本能的、毫不掩饰、且带着强烈排他性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这种情感直白、笨拙,甚至有些幼稚和蛮横,但……意外地纯粹。


    “好了,特奥琳,我知道了。我不乱跑,也不去……嗯,靠近她们。现在,可以让我先去洗掉这一身巴黎的灰尘了吗?我保证,洗完澡,吃完东西,立刻就回来向你‘详细汇报’。”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克劳德让出了一条通往门口的路


    克劳德对她微微颔首,然后提起旅行箱,从她身边走过,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懊恼和羞耻的、用拳头捶打天鹅绒靠垫的闷响,以及雪球被惊动后不满的“喵呜”声。


    走廊里十分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但此刻,这寂静却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放松。至少,在特奥多琳德这里,他暂时不需要面对那些复杂的算计、危险的交易和汹涌的舆论。她关心的,是他有没有被“法国女人”勾引,有没有“靠近”别的姑娘。虽然幼稚,但这份幼稚的在意,在此刻危机四伏的柏林,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安慰。


    当然,他很清楚,这种“幼稚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艾森巴赫的沉默,戴鲁莱德的交易,火车站那狂热的欢迎人群,还有他即将发表的那篇关于FT-14坦克的观察报告……所有这些,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需要尽快理清头绪,做出抉择。


    首先是那篇报道。戴鲁莱德要的“专业、客观的技术分析”,他已经在回程的火车上完成了初稿。文章聚焦FT-14的性能数据、演练表现、技术优劣,以及法国军官对坦克未来发展的思考,完全符合“专业观察”的要求。但正如他对戴鲁莱德所说,柏林的专业读者自然会从中读出战略意图和威胁。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必然在军方、工业界和战略研究圈引发轩然大波。他要考虑的,是以什么名义、在什么时机发表,才能最大化其价值,同时最小化对自己的反噬。


    直接交给霍夫曼,在《柏林日报》上以“特约观察员巴黎见闻”连载?这是最直接的方式,能迅速引爆舆论,巩固他“知法派权威观察家”的形象。但也会让他彻底站在风口浪尖,成为所有对法国问题有立扬者的靶子。


    先私下交给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这显得更“忠诚”,也能看看高层的反应。但可能被压下或篡改,失去先机,也违背了与戴鲁莱德“尽快发表”的隐含约定。


    或许……可以折中。将报告的核心技术分析部分,以“匿名专家投稿”或“编译自法国专业刊物”的形式,先行在《柏林日报》的技术版或军事专栏发表,引发专业圈的讨论。同时,将更完整的、包含个人观察和战略评估的版本,秘密呈送给特奥多琳德和少数关键人物。这样既能履行交易、引发关注,又能保留底牌、观察反应。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