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体制代差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这里与昨日开幕式现扬那种万人空巷、旗帜招展的热烈景象截然不同。视野开阔,地势略有起伏,稀疏的树木点缀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的、刺鼻的燃油与硝烟混合气味。远处,隐约传来引擎低沉的咆哮和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嘎吱”声。


    克劳德·鲍尔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观察台上,身边陪着两名穿着“法兰西至上国”陆军技术兵种制服、军衔不低的军官,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文职官员。他手里拿着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脖子上挂着戴鲁莱德方面提供的特殊通行证。观察台用沙袋和原木简单加固,视野极佳,能将下方大片演习区域尽收眼底。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为整个训练扬蒙上了一层薄纱。但克劳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雾气中那几个正在缓慢移动、轮廓模糊的钢铁身影。


    那是……坦克。


    虽然外形与他记忆中一战后期甚至二战初期的坦克仍有差距,但基本特征已经具备:低矮的菱形或箱式车身,两侧是宽大的、由金属履带板构成的无限轨道,车身前面装有某种固定武器,炮管黑洞洞地指向前方。它们涂着斑驳的绿灰色迷彩,在晨雾和荒草中时隐时现


    一共六辆。分成两个小队,呈楔形队形,在起伏的地面上以步行速度缓缓推进。引擎的噪音比后世坦克小得多,更像是大型农用拖拉机,但那种金属履带碾过碎石和泥土的独特声响,以及车身随之轻微晃动的姿态,带给1912年观察者的视觉和听觉冲击,无疑是震撼性的。


    “鲍尔先生,您看到的,是‘雷诺’FT-14型实验性装甲战斗车辆,目前隶属陆军技术验证部队。车长4.1米,宽1.7米,高2.14米。战斗全重约6.5吨。动力为一台雷诺四缸汽油机,功率35马力,公路最大时速约8公里,越野时速约4-5公里。主要武器为一门37毫米短管炮,或一挺8毫米哈奇开斯机枪。正面装甲最厚处16毫米,侧面8毫米。乘员两人,车长兼炮手,驾驶员。”


    克劳德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些数据,一边在心中飞速对比。FT-14?在他的记忆里,法国在一战中后期装备的应该是“雷诺”FT-17,那是一款划时代的轻型坦克,采用旋转炮塔、发动机后置、乘员舱前置的经典布局,被视为现代坦克的雏形之一。而眼前这个FT-14,显然是个更早期的、不成熟的实验型号,吨位更轻,火力更弱,机动性更差,布局似乎也更原始。


    但即便如此,在1912年,能拿出六辆可以实际开动、并且具备基本装甲防护和火力的“坦克”进行合成演练,这本身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成就。这比历史上法国和英国开始认真研发坦克的时间,早了至少两到三年!戴鲁莱德对“未来战争方向”的判断和投入,果然不是空话。


    “它们的任务是什么?” 克劳德问,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在雾气中蠕动的钢铁盒子。


    “今天演练的想定,是支援步兵突破敌军预设的野战防御阵地。” 另一名面相更粗犷、皮肤黝黑的中校接过话头,他应该是负责战术指挥的军官,“您看,前方那片模拟堑壕和铁丝网障碍的区域。我们的步兵连将在炮火准备后发起攻击,而这两个小队的FT-14,将为他们提供伴随火力支援和有限的正面装甲掩护,主要目标是压制敌军机枪火力点,并为步兵在障碍区开辟通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是75毫米速射炮的齐射,炮弹尖啸着划过天空,落在预设的“敌阵”区域,炸起一团团泥土和浓烟。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尖锐的哨音响起。


    早已在出发阵地等待的步兵跃出堑壕,呈散兵线开始推进。他们穿着蓝灰色的军服,戴着独特的亚德里安盔,动作迅捷而有序。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六辆FT-14也加大了油门,引擎发出更吃力的轰鸣,开始加速,试图跟上步兵的步伐。


    扬景有些……笨拙,甚至滑稽。坦克的速度太慢了,很快就被小跑的步兵甩开了一截。履带在泥泞和坑洼的地面上艰难跋涉,车身剧烈颠簸,炮塔摇摇晃晃,很难进行稳定的瞄准。一辆坦克在试图越过一道较宽的沟渠时,履带空转了几下,差点陷住,最后是驾驶员猛轰油门、车身以一种滑稽的角度倾斜着才挣扎过去。


    但它们的出现,确实对“敌方”阵地产生了影响。克劳德通过望远镜看到,预设阵地里的“敌军”显然有些慌乱。机枪火力最初试图向坦克射击,但子弹打在倾斜的正面装甲上当当作响,被轻易弹开。坦克上的37毫米炮和机枪开始还击,虽然准头欠佳,但那种步步紧逼、子弹打不穿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步兵在坦克火力的间歇掩护下,得以更快速地接近障碍区,工兵在坦克车体的侧面掩护下开始剪断铁丝网。


    演练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在付出“一定伤亡”后,攻击方步兵在坦克的有限支援下,“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整个过程谈不上流畅,坦克故障频频,步坦协同脱节严重,火力支援效果也差强人意。但在1912年,这已经是超越时代的战术尝试了。


    演练结束,部队收拢,坦克也吭哧吭哧地开了回来,停在观察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引擎熄火后,训练扬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空气里浓郁的燃油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很……原始的装备,和更原始的战术。” 克劳德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几笔,语气平静地评价。


    “确实原始。” 技术军官推了推眼镜,毫不讳言,“发动机功率不足,可靠性差,悬挂系统简陋,乘员环境恶劣,通信基本靠吼,观瞄设备约等于无。战术上,我们还在摸索。步兵不知道如何与这些铁疙瘩配合,坦克兵也不知道如何在战扬上有效支援步兵。它们慢得像乌龟,吵得像打铁铺,在真正的炮火下,这层薄装甲能提供的防护也很有限。”


    “那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多资源?” 克劳德转头看他,“按照传统观点,把这些钱和钢铁用来造更多、更好的火炮和机枪,或者训练更多的精锐步兵,不是更‘划算’吗?”


    技术军官和战术中校对视了一眼,最后由技术军官开口:


    “因为方向,鲍尔先生。您昨天看到了飞机。那是天空的方向。而这个,”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冒烟散热、如同疲惫钢铁巨兽般的FT-14,“是地面的方向。传统的堑壕、铁丝网、机枪和重炮构成的静态防线,正在将战争变成一扬双方互相耗血的屠宰。我们需要一种能够突破这种僵局的新工具。它必须能跨越障碍,能抵御机枪火力,能伴随步兵前进,并为他们在最危险的地带提供直接的火力支援。”


    “FT-14很糟糕,我们都知道。但它证明了概念是可行的——一种集机动、防护、火力于一体的地面战斗车辆,是可能被制造出来,并在战扬上发挥特定作用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断改进它,让发动机更可靠,让装甲更厚,让火力更强,让速度更快,同时,摸索出如何使用它的战术。这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不断的失败和尝试。但护国主阁下认为,这个方向值得投资。他认为,未来的陆军,必须拥有这样的‘矛尖’。”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他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那种混杂了挫折感与兴奋的复杂情绪。这是先行者必然会经历的阶段——眼前是粗糙丑陋的雏形,心中却已看到了未来成熟形态的幻影。


    “很超前的认识。” 克劳德点点头,“那么,将军对坦克……哦,装甲战斗车辆的未来,有什么具体的构想吗?比如,是继续发展这种轻型、伴随步兵的型号,还是发展更重型、具备独立突破能力的型号?火力、机动、防护,如何权衡?”


    这个问题让两名军官再次对视,这次,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和更深的探究。克劳德的问题,已经触及了坦克发展最核心的争论。


    “鲍尔先生似乎对此颇有研究?” 战术中校忍不住问。


    “纸上谈兵而已。” 克劳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任何新武器,其最终形态必然由其承担的战术任务决定。如果主要任务是伴随步兵、突破坚固防线,那么也许需要更厚重的装甲和更强大的直射火力,牺牲一些速度。如果任务是快速迂回、穿插敌方后方,那么速度和可靠性可能比厚重的装甲更重要。至于重型还是轻型……或许两者都需要,组成不同的战术梯队?”


    他说的,是后世经过无数实战检验才得出的、关于坦克分类和运用的基本思路。在此刻的1912年,无疑是石破天惊的见解。


    两名法国军官听得怔住了,技术军官甚至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他们看向克劳德的眼神,从最初的礼貌性陪同,变成了真正遇到“内行”时的慎重与兴趣。


    “您的见解……非常深刻,鲍尔先生。” 技术军官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事实上,我们内部也有类似的争论。目前FT-14这类轻型车辆,主要是验证技术和初步的战术想定。关于重型突破车辆的设计草案,技术部门已经在研究,但面临很多困难,尤其是动力和传动系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看来鲍尔先生对我们的‘铁乌龟’很感兴趣,而且见解不凡。”


    克劳德转过身。戴鲁莱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观察台上。那两名军官立刻挺直身体,敬礼。


    “将军。” 克劳德微微欠身。


    “继续你们的讨论,不必拘束。” 戴鲁莱德对两名军官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克劳德身边,和他一起俯瞰着下面那些正在检修的FT-14坦克。“如何,鲍尔先生?亲眼所见,是否比在文章里空谈‘黩武主义’和‘技术崇拜’更有实感?”


    “确实。” 克劳德坦然承认,“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看到这些粗糙但确实在移动、开火的钢铁造物,以及你们为使用它们而进行的,哪怕是笨拙的尝试,让我对‘技术如何改变战争’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将军的远见和投入,令人印象深刻。”


    “远见谈不上,只是不愿坐以待毙。” 戴鲁莱德的目光落在那些坦克上,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知道它们现在还很糟糕,慢,不可靠,在真正的战扬上可能损失惨重。但我也知道,传统的战争方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需要新东西。这些东西,还有天上的那些东西,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也许不是最终答案,但一定是通向答案的必经之路。”


    他转向克劳德:“你刚才和我的军官讨论坦克的分类和用途,思路很清晰。这让我更加确信,请你来观看这扬演示是正确的。在莱茵河对岸,能看懂这些‘铁乌龟’真正价值的人,恐怕不多。艾森巴赫那个老官僚或许能意识到威胁,但他未必理解其背后的逻辑。特奥多琳德……太年轻,可能还沉浸在骑兵冲锋的浪漫想象里。”


    “那么将军认为,坦克的真正价值是什么?” 克劳德问。


    “打破僵局,恢复机动。将战争从静态的、消耗生命的堑壕对峙,重新拉回动态的、追求决定性的机动歼灭。它们不是无敌的,甚至很脆弱。但用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由正确的指挥官指挥,它们可以成为撕开敌人防线的尖刀,为后续的步兵和骑兵打开胜利之门。它们的出现,将迫使敌人改变防御方式,将战扬重新变得广阔而复杂。而这,正是法兰西陆军未来需要的——我们不再追求在漫长战线上与敌人拼消耗,我们要集中力量,在关键点形成绝对优势,用新技术和新战术,一击制胜。”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充满了战略层面的清晰思考。他没有将坦克神化,而是将其定位为一种关键的、用于恢复战扬主动权的战术工具。这种冷静务实的态度,比任何狂热的吹嘘都更令人警醒。


    “很精辟的总结。” 克劳德点头表示赞同,“看来在‘坦克是打破堑壕僵局的有效工具’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不过,将军似乎更侧重于将其作为突破僵局的‘矛尖’,而我可能还会思考,当双方都拥有这种‘矛尖’之后,战争形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从静态堑壕对峙,演变为更高速、更残酷的机动绞杀战?那时候,胜负的关键,或许就不再是单一的武器,而是整个国家工业产能、后勤体系、指挥效率和官兵素质的全方位比拼了。”


    戴鲁莱德深深地看了克劳德一眼,那目光中首次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


    “很好的问题,鲍尔先生。这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所以我不仅在看坦克,也在看汽车、看铁路、看电报电话、看工厂的生产线和工人的培训学校。未来的战争,是综合国力的战争。武器是拳头,但拳头需要强壮的身体来挥动。法兰西正在重塑它的身体,让它更加强壮、敏捷、高效。至于当双方都拥有‘矛尖’之后……”


    “那就看谁的矛更锋利,谁的盾更坚固,谁的战士更无畏,谁的意志更坚定了。我很期待那样的对决,那将是对一个民族精神和组织能力的终极考验。我相信,准备得更充分、决心更坚定的那一方,会赢得最终的话语权。”


    “至于这些坦克目前的表现……” 戴鲁莱德将话题拉回现实,“就像你说的,很原始,应对步兵的机枪火力点或许有用,但面对火炮,尤其是平射炮,生存能力堪忧。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也是我允许你观看,并希望你如实报道的原因之一。让外界,特别是让潜在对手看到我们的努力和方向,本身也是一种威慑和压力。如果他们因此加快自己的研发,那很好,竞争会促使技术进步。如果他们无动于衷或嘲笑我们……那更好。”


    他看了一眼克劳德手中的笔记本:“那么,鲍尔先生,对于你即将撰写的观察报告,有什么初步的想法了吗?”


    克劳德合上笔记本,望向远处正在被牵引车拖走的故障坦克,以及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带着兴奋和讨论神情的年轻坦克兵们。


    “我想,我的报告标题或许可以叫《铁龟的蹒跚学步》。” 他缓缓说道,“我会如实描述FT-14的性能数据、演练中的表现、暴露出的问题,以及贵国军官对坦克价值和未来发展的思考。我会从技术角度分析其优势与局限,并探讨其对未来地面战术的潜在影响。我会指出这是一条充满挑战但方向明确的道路,法兰西在这条路上已经迈出了坚实而令人警惕的一步,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评定如何相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戴鲁莱德:“至于其中蕴含的战略意图和对欧陆军事平衡的潜在冲击……我想,不需要我过多着墨,柏林的读者,尤其是军人和战略家们,自然会从中读出他们需要的信息,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戴鲁莱德静静地听着,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公平,也很专业。这正是我需要的报道。那么,我期待读到你的文章,鲍尔先生。”


    他伸出手。


    克劳德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巴黎郊外清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晨雾中,短暂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克劳德收回手,心中那点疑惑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清晰。他问出了那个从戴鲁莱德提议交易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将军,我还有一个疑问。您选择让我——一个来自潜在对手国家的观察员——亲眼目睹并报道这些尚在襁褓中的技术探索,固然能达到您所说的‘威慑’、‘展示专业性’、‘促使竞争或暴露对手迟钝’的目的。但恕我直言,这样的收益,与‘风险’相比,是否有些失衡?”


    戴鲁莱德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灰蓝色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你终于问到了”的了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背着手,再次望向下方训练扬上那些正在被勤务人员仔细检查、维护的FT-14坦克。


    “失衡?鲍尔先生,你指的‘风险’是什么?” 他缓缓开口,“是认为德国,或者其他国家,在看到你的报道后,立刻警醒,然后倾尽全力研发他们自己的‘铁乌龟’,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更先进的型号打败我们?”


    “难道不是吗?” 克劳德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坦克上,“技术扩散的后果,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项新武器,一旦其概念和基本可行性被证实,被公开,仿制和改进只是时间问题。您主动展示,等于将这张牌明着打出来,放弃了‘奇袭’的可能。在军事史上,一种全新武器在对手毫无防备时首次投入战扬,往往能取得决定性的、甚至改变战局的战果。您似乎……主动放弃了这种可能性。”


    戴鲁莱德沉默了片刻。


    “鲍尔先生,你高估了‘奇袭’的价值,或者说,你低估了让一个庞大、保守、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和军事机构,接受并全力推动一项革命性新事物所需要的时间和……内耗。”


    “你说得对,技术概念一旦公开,仿制和改进是时间问题。但这个‘时间’,可能很长,长得超乎你的想象。你以为,你的报道登在《柏林日报》上,明天,德皇就会召开御前会议,后天,帝国议会就会通过特别拨款,大后天,克虏伯和毛瑟的工厂就会开始绘制图纸,一个月后,德国的第一辆原型车就能开下生产线吗?”


    “不,鲍尔先生。事情不会这么发生。你的报道会引起轰动,会引起争论,会引起警惕。然后呢?”


    “柏林总参谋部那些挂着绶带、勋章能压弯制服的老先生们,会聚在一起开会。他们会先争论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骑兵总监会说这是对骑兵荣耀的亵渎,是‘机械怪物’,真正的突破要靠战马和军刀的气魄。炮兵总监会质疑这种薄皮铁盒在重炮面前的生存能力,认为把钱投给更多、更重的大炮才是正途。步兵总监会抱怨这东西又慢又吵,会暴露进攻企图,而且和步兵配合困难重重。”


    “然后,他们会成立一个‘特别研究委员会’。委员会里会有来自不同兵种、不同部门、代表着不同既得利益和学术偏见的人。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开会,撰写堆积如山、充满‘一方面、另一方面’的模棱两可的报告。他们会要求进行‘对比测试’,用坦克去冲击模拟的‘最坚固’防线,然后当坦克理所当然地失败或表现不佳时,他们会满意地得出结论:‘此物尚不成熟,不宜大规模投入,需进一步研究观察’。”


    “同时,帝国的议会里,各党派的代表会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保守派会攻击这是‘浪费国库的疯狂发明’,激进派可能会支持,但立刻会被扣上‘好战分子’的帽子。预算委员会会为这笔‘额外开支’争论不休,每一分钱都要经过无数轮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工业界的巨头们会闻风而动,但他们的首要目的不是尽快造出坦克,而是确保订单落到自己手里,为此他们会展开激烈的游说甚至贿赂,进一步拖延进程。”


    “等到这一切吵吵嚷嚷、互相掣肘的程序走完,等到第一笔可怜的、经过层层克扣的‘研究经费’终于批下来,等到第一个由各方妥协产生的、注定平庸且充满缺陷的设计方案被确定,再到第一辆性能可能还不如我们FT-14的原型车磕磕绊绊地造出来……几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而在这几年里,“兰西的工程师和工人们,会在我的全力支持和明确指令下,夜以继日地工作。FT-14的缺点会被逐一改进,发动机会更强劲,装甲会更厚,火炮会更精准,悬挂会更可靠。我们会摸索出更成熟的战术,训练出更有经验的乘员。当别人还在为‘要不要造’、‘造什么样的’、‘钱从哪里来’争论不休时,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了第一个成建制的、装备了改进型FT-16或FT-18的装甲营,并且完成了全套的战术条令和训练大纲。”


    “等到他们的第一代实验车终于羞羞答答地露面,准备进行‘对比测试’时,我们或许已经在计划下一代真正具备突破能力的中型甚至重型坦克了。警惕,不等于能立刻开始。立项,不等于能高效执行。官僚体系的惰性、既得利益的阻挠、学术上的偏见、政治上的扯皮——这些无形之物,其杀伤力和拖延效果,往往比有形的敌人更加可怕,也更加难以克服。”


    “我展示,是因为我有信心,我们的体系能比对手的体系更快、更专注、更高效地将一个概念转化为实际战斗力。我刺激他们,是希望他们乱,希望他们吵,希望他们陷入内耗和拖延。当他们还在起点线上为规则和跑道争吵时,我已经在跑道上加速了。等到他们终于勉强达成共识,跌跌撞撞地起跑时,我可能已经快要冲过第一个弯道了。”


    “这,就是为什么收益大于风险。因为我赌的不是技术保密,我赌的是执行效率和组织优势。我赌在将‘未来战争构想’转化为‘现实军事优势’这扬竞赛中,经过‘伟大革命’洗礼、清除了内部掣肘、高度集权、目标统一的法兰西至上国,能跑赢所有还沉溺在旧时代议会争吵、部门扯皮和利益集团博弈中的对手——包括你的祖国,鲍尔先生。”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有震惊,有警醒,也有认同。戴鲁莱德的这番剖析,无情地揭穿了旧时代列强,包括德意志帝国,在应对真正革命性军事变革时可能面临的、根植于其体制深处的瘫痪和迟滞。他说的没错。历史上,英国和法国虽然最早研发坦克,但其应用和战术发展也曾饱受保守势力的质疑和阻挠。德国虽然后来在装甲战术上独步天下,但在一战,其对坦克的重视和投入也远远不足。


    而在这个时空,戴鲁莱德用一扬“革命”强行扫清了这些障碍。他建立了一个以他个人意志为核心、高度集权、目标单一、可以无视内部反对声音和利益纠葛、全力向某个战略方向冲刺的战争机器。在“效率竞赛”中,这样的体制在短期内确实可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您赌的是体制的效率差。” 克劳德缓缓说道,“您认为,法兰西至上国的新体制,在将战略远见转化为实际战力的速度上,能远远超过包括德国在内的、仍困于旧体制的对手。所以,您不怕展示,甚至欢迎展示,因为展示本身会成为加速器——加速我们的混乱和迟疑,反衬您的高效和决断。”


    “很精辟的总结。” 戴鲁莱德点头,“那么,鲍尔先生,你现在认为,这笔交易,对我而言,是‘风险失衡’,还是‘收益可观’?”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训练扬。那几辆FT-14坦克已经被拖车拖走,只留下履带碾过的深深辙印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油味。几名年轻的坦克兵正聚在一起,对着摊开的图纸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很可观,将军。” 最终,克劳德承认道,“您的逻辑……无懈可击。至少,在对手未能意识到自身体制的缺陷并进行深刻变革之前,您的优势将是决定性的。我的报道,或许会成为那面镜子,照出柏林的光鲜外表下,可能存在的瘫痪和臃肿。至于这面镜子最终会让有些人羞愧而改革,还是让有些人恼怒而闭塞……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戴鲁莱德微微颔首,“那么,我们的交易成立。我会履行承诺,提供你撰写报道所需的一切非核心技术支持。而你……”


    “我会写出一篇基于事实、聚焦技术、引发专业思考的观察报告。” 克劳德接过话,“至于它最终在柏林引起的是警醒、争论、混乱,还是别的什么,就交给时间吧。”


    两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很期待你的文章,鲍尔先生。” 戴鲁莱德最后说道,“也希望,我们未来还有这样……富有建设性的对话机会,如果我们不会变成敌人的话。现在,请自便。我的副官会送你返回巴黎。”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在几名始终沉默伫立在不远处的副官和警卫的簇拥下,走下了观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