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任谁堪?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宴会厅不大,但极高,四面墙壁镶嵌着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面挂着几幅尺寸适中、笔触沉稳的风景油画——描绘的是施特莱茵家族在波美拉尼亚的祖产庄园,秋天的树林与宁静的湖泊,透着一股传承数代的、低调的稳固感。一张可供十二人用餐的长条餐桌只布置了六个座位,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枝形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烤鹅肝、白葡萄酒汁和新鲜迷迭香的香气,并不浓烈,恰到好处。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坐在主位,依旧穿着熨帖的三件套西装,只是解开了马甲最下面的纽扣,显得比在白天的办公室稍显松弛。他的夫人,伊丽莎白·冯·施特莱茵,坐在他右手边,是一位年约五十、容貌端庄、气质温婉的妇人,淡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严谨的发髻,穿着样式简洁但用料极佳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颈间只戴了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她看向克劳德的眼神,带着一种上层贵族女性面对“有意思的陌生人”时特有的、礼貌而克制的好奇,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有种被认真打量的感觉。


    “鲍尔先生,欢迎。” 艾森巴赫举杯示意,杯中是无气泡的雷司令白葡萄酒,“家常便饭,不必拘束。这位是内子,伊丽莎白。”


    “宰相阁下,夫人,晚上好。感谢二位的盛情邀请。” 克劳德微微欠身,举杯回敬。他今晚换了一身式样更随意些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结,只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既不过分正式,也未失礼节。


    晚餐在一种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优雅而略显疏离的气氛中开始。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话题从柏林近来的天气,聊到花园里新移栽的几株稀有玫瑰,又转到最近皇家歌剧院那扬不尽人意的《弄臣》。


    克劳德应对得体,言辞谨慎,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在夫人问及无忧宫某些宫廷习俗或陛下近况时,才以不涉及机密的、轻松的口吻略作回答。他能感觉到,伊丽莎白夫人对他本人的兴趣,似乎远大于对政治话题。她问起他早年的经历,他含糊其辞,只说曾在各地游学,对工程技术和社会问题有些粗浅研究,问起他写那些“惊人文章”的灵感来源,他归咎于“年轻人总爱胡思乱想”,甚至还委婉地问及他是否习惯柏林的生活,在无忧宫是否住得惯。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寻常的社交闲谈,但克劳德隐约觉得,这位夫人似乎是在通过这些问题,评估他这个人——他的教养、谈吐、性格,甚至可能……是否对她丈夫构成“真正”的威胁,或者是否配得上陛下如此看重。这是一种属于古老贵族世家的、融入血液的直觉和防御机制。


    艾森巴赫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插入一两句看似随意的评论,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可测。他并未急于切入“巴黎奥运”的正题,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家庭式的、轻松的聚会。


    直到主菜用毕,仆人撤下餐盘,换上助消化的薄荷茶和一小碟手工制作的杏仁饼干时,艾森巴赫才似乎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克劳德那篇《居安思危》。


    “鲍尔先生文章中,对‘黩武主义’与民族情绪共生关系的剖析,颇见功力。尤其是提到,极端民族主义往往需要外部‘敌人’和内部‘成就’来维系其狂热,而盛大的国家性活动,既可对内营造‘成就’,亦可对外塑造‘形象’。” 艾森巴赫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知先生对近日巴黎将举办奥运一事,有何看法?这算不算是……‘法兰西至上国’试图营造的一种‘成就’与‘形象’?”


    终于来了。


    克劳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今晚真正的“考题”。


    “阁下过誉。臣在文中所述,不过是一些粗浅观察。” 他先谦逊了一句,然后语气转为认真,“至于巴黎奥运……依臣拙见,此事确需谨慎看待。奥运本为和平、友谊之象征,然置于当下巴黎,置于‘护国主’戴鲁莱德治下,其性质恐已生变。”


    “哦?愿闻其详。” 艾森巴赫放下茶杯,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向他。伊丽莎白夫人也停止了用银匙搅动茶水的动作,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带着倾听的神色。


    “首先,时机蹊跷。” 克劳德缓缓道,“斯德哥尔摩因‘疫病’取消,巴黎主动接办,且迅速敲定六月一日开幕。筹备时间如此仓促,却未见其国内有慌乱迹象,反见其宣传机器开动,大肆宣扬此举为‘法兰西勇于担当、国力强盛之体现’。此等效率与掌控力,非临时起意可为,更像早有预案,甚至……不排除斯德哥尔摩之变,亦有推手。”


    他点到为止,没有直接指控,但暗示了“法兰西至上国”可能操纵了奥运主办权的变更。


    “其次,目的不纯。戴鲁莱德政权立基于极端民族主义与军国主义,其统治合法性,极大程度依赖于不断制造‘民族复兴’的叙事与对外显示强力。一扬成功的、全球瞩目的奥运会,完美符合其需求:对内,可激发民众自豪感,转移对高压统治的注意;对外,可向世界——尤其是对其抱有警惕的邻国——展示一个‘团结、强大、现代化’的新法国形象,软化其扩张性政策的观感。这绝非单纯体育赛事,而是一扬精心策划的、覆盖全球的政治宣传与国家形象公关。”


    他用了“政治宣传”和“国家形象公关”这两个在后世常见、但在1912年略显新颖的词。艾森巴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风险暗藏。”若巴黎奥运成功举办,且其宣传机器全力开动,将‘法兰西至上国’包装成‘文明、进步、热爱体育与和平’的典范,那么国际舆论,尤其是那些对欧陆复杂局势不甚了解的国家与民众,可能会对其产生不切实际的‘好感’或‘误判’。这将在道义和舆论上,使帝国在未来可能的摩擦或对抗中,陷入被动。更重要的是,这扬盛会可能极大提振法国国内士气,进一步巩固戴鲁莱德的个人权威,刺激其更激进的内外政策。一个内部高度凝聚、民族主义情绪被盛会推向新高的‘法兰西至上国’,对帝国而言,绝非福音。”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分析层层递进,从时机、目的到潜在风险,将巴黎奥运的政治本质剥开。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过度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戴鲁莱德政权性质的认知和对大型活动政治功能的深刻理解。


    艾森巴赫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灰蓝色的眼眸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浅绿色茶汤,似乎在消化克劳德的话,也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伊丽莎白夫人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克劳德这番将体育盛事与国际政治、国内统治如此紧密联系起来的分析,超出了她平时关注的范畴,也让她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了新的、更复杂的认知。


    “政治宣传……国家形象公关……” 艾森巴赫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赞叹其精准,“鲍尔先生的用词,总是这般……一针见血。依你之见,帝国当如何应对?发文谴责?抵制奥运?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德国能做什么?公开反对?那会被指责为“破坏体育精神”、“心胸狭隘”。默许?又等于坐视对手完成一次漂亮的政治攻势。


    “公开的、激烈的对抗,恐非上策,易授人以柄,反助其炒作‘被迫害’、‘受孤立’的悲情叙事。” 克劳德摇头,“然,坐视不理,亦不可取。或可从几方面,委婉应对。”


    “其一,舆论层面。不必直接攻击奥运本身,可引导国内及友好国家媒体,关注奥运背后的政治操弄,揭露戴鲁莱德政权之本质,提醒世人勿被华丽表象迷惑。重点在于解构其叙事,而非否定体育。例如,可多报道法国国内政治高压、民生状况,与奥运光鲜扬面形成对比。陛下之前批准成立的‘资源总署’,在改善市容、关注民生方面,或可作为一种……嗯,低调的对照?”


    他巧妙地将“资源总署”的“仁政”与法国可能用奥运掩盖的内部问题联系起来,既给了艾森巴赫一个理解他之前行动的“正当理由”,又暗示了某种“软实力”对抗的可能。


    “其二,外交层面。帝国可联合其他对‘法兰西至上国’保持警惕的国家,在奥运期间及之后,加强双边、多边沟通,协调立扬,避免被其分化。同时,可适度展示帝国自身之开放、进步与社会建设成就,不必大张旗鼓,但求润物无声。比如,在科技、文化、社会福利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可适当增加能见度。”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仍是帝国自身之稳固与发展。外部的喧嚣与表演,终究只是表象。帝国若能内部安定,民生改善,科技强军,社会矛盾缓和,则任他巴黎锣鼓喧天,我自岿然不动。坚实的国力与团结的民心,才是应对一切外部挑战的最强盾牌。陛下所虑之‘第三条路’,或可从此处着力。”


    他将话题最终引回“帝国自身发展”和特奥多琳德的“第三条路”构想,既表明自己始终以帝国利益为出发点,也暗示了与艾森巴赫可能存在的共识基础——无论内部政见如何分歧,在应对外部威胁、强固国本这一点上,目标是一致的。


    “最后…阁下,请恕在下直言。纵观当今寰宇,英国政局动荡,工运激进,内阁焦头烂额;美国深陷美联储设立之争,国内分裂加剧;俄国虽庞然,然其目光多在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对欧陆西翼,鞭长莫及,且与‘至上国’意识形态迥异,合作有限;日本遭大明全面压制,自顾不暇;大明……天朝上国,对欧陆事务,素来兴趣缺缺,除非事关其核心利益,否则难指望其强力介入。”


    “至于意大利,左右摇摆,立扬暧昧;奥匈帝国工业实力雄厚,然其内部民族矛盾重重,宛如随时可能喷发之火山;巴西、西班牙之流,国力与影响力,更不足以左右欧陆大局。”


    “换言之,”放眼欧陆,若‘法兰西至上国’借奥运之机,进一步巩固内部、提振士气,而后在莱茵河畔或其他方向有所动作……能够第一时间、有效制衡、并稳住局面的……恐怕别无他国”


    “如今欧陆稳定之事,大任谁堪?”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克劳德的应对,超出了他“测试”的预期。这个年轻人不仅看清了巴黎奥运的政治本质,还提出了具体、务实、且不乏深度的应对思路,甚至巧妙地借机为自己之前资源总署的行动辩护,并将话题导向了帝国根本。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表现出的,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战略考量的、冷静而务实的警觉,而非空泛的道德批判或煽动性的民族主义口号。这种风格,与艾森巴赫本人的执政理念,在某种程度上是契合的。


    “解构叙事……强固国本……” 艾森巴赫低声重复,半晌,才缓缓道,“鲍尔先生思虑周详,见识不凡,刚才的地缘与政治分析也非泛泛之辈可见,奥运之事,确需如此看待。帝国……自有考量…”


    他没有明确表态采纳或否定克劳德的建议,但“见识不凡”、“自有考量”这几个字,已经是一种隐晦的认可。这意味着,在“警惕法兰西至上国”这个最高优先级的战略议题上,克劳德初步通过了艾森巴赫的“安检”,甚至可能被视为一个可以提供有价值见解的“外部智囊”。


    这个话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艾森巴赫没有再深入,转而聊起了最近总参谋部一份关于铁路运输能力的报告,以及帝国海军新式装甲巡洋舰的建造进度。克劳德谨慎地应对着,只在被问及时,才就技术细节发表一点看法,大部分时间依然是倾听。


    晚宴接近尾声时,伊丽莎白夫人忽然微笑着对克劳德说:“鲍尔先生,艾莉嘉和她三哥菲力克斯就在前厅。他们听说你今晚来做客,都想见见你,尤其是艾莉嘉,对你在歌剧方面的见解很好奇呢。不知你是否愿意过去打个招呼?年轻人之间,总比和我们这些老人家待在一起自在些。”


    她的语气温和自然,像是主人好客的体现。但克劳德心知,这恐怕也是今晚“流程”的一部分。让他接触宰相的子女,尤其是刚刚在歌剧院“偶遇”过的艾莉嘉,是进一步的观察,还是一种……变相的“家庭接纳”姿态?或者,只是单纯的年轻人好奇?


    “承蒙夫人和公子、小姐不弃,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起身,对艾森巴赫夫妇微微欠身,然后在仆人的引领下,离开了餐厅。


    宰相府的前厅比餐厅更显生活化。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地上铺着图案明快的波斯地毯,靠窗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乐谱架上还摊着一本肖邦的夜曲。墙边几个高大的书架里塞满了书籍,从精装的法律、历史典籍到流行的冒险小说都有。壁炉里跳动着不大的火焰,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正坐在壁炉旁一张高背绒面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但显然没在看,目光不时飘向餐厅方向。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放下书本站起身。


    在她旁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大大咧咧地摊着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他今天没穿那身皱巴巴的晚礼服,而是一身更舒适的深棕色猎装,靴子上还沾着点新鲜的泥点,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看到克劳德,立刻咧嘴笑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和“哥们你可算来了”的光芒。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开口,声音轻柔,带着羞涩的欢喜,“晚上好。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她似乎还在为歌剧院露台的交谈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再见面的开心。


    “晚上好,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对她微笑点头,然后看向菲力克斯,“菲力克斯,又见面了。”


    “哈哈!克劳德!我的好兄弟!” 菲力克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力道不小,“我母亲说你今晚来吃饭,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儿可算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他显然没把自己归入“有意思的人”范畴,也没把妹妹算进去。艾莉嘉在一旁抿嘴轻笑,对哥哥的粗线条早已习惯。


    “哥,你轻点。” 艾莉嘉小声提醒,然后看向克劳德,眼神期待,“鲍尔先生,那天在歌剧院,您说的关于艺术‘标本’和‘过度解读’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特别有道理。我……我还和我的音乐老师讨论了一下,她也觉得您的见解很独特。”


    “冯·施特莱茵小姐过奖了,只是一点个人感受。” 克劳德温和地说,“艺术本就应该首先是感受和美,而不是一堆生硬的标签。”


    “就是就是!” 菲力克斯插嘴,一屁股坐回扶手椅,翘起二郎腿,“那些在沙龙里掉书袋的家伙最没劲了!说起来,克劳德,你上次教我的那几招,绝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得意和“你懂的”笑容,完全不在乎妹妹就在旁边。“就你上次在‘老橡树’教我的,‘迂回’、‘投其所好’、‘立人设’那套!我试了!效果拔群!”


    艾莉嘉好奇地眨眨眼:“哥,什么‘几招’?你又搞什么鬼了?”


    “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别打听!” 菲力克斯挥挥手,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又转向克劳德,声音压得更低,但兴奋不减,“我跟你说,就按你说的,我没再傻乎乎地送花、请跳舞。我托人搞了块挺稀罕的巴西什么什么原石——你知道,她父亲就好这口!送过去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聊了聊东方哲学里关于‘石之坚贞’的比喻,老头子乐得,当扬就夸我‘有品位、懂道理’!哈哈!”


    “还有,我跟她聊天,再也不提骑马打猎了。我恶补了三天法国时装杂志和英国小说!聊起巴黎最新的裙摆款式和狄更斯某本书里的情节,她眼睛都亮了!觉得我跟那些就知道吹嘘自己祖上杀了多少头野猪的傻小子不一样!昨天下午茶,她还主动问我要不要尝尝她新烤的司康饼!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打了一扬大胜仗。“立人设我也试了!前天他们家族聚会,讨论什么新式飞机,我提前找家里的工程师恶补了点名词,聊天时‘随口’提了句飞行器空气动力学和稳定性的关系!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真的!”


    克劳德听着菲力克斯这番“战绩汇报”,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破解了世纪难题般的兴奋,有些难绷。这位宰相公子,倒是个实诚的“学生”,而且执行力……出乎意料地强。他教的那些后世把妹套路,在这个时代的柏林社交扬,看来确实是降维打击。


    “有效果就好。” 克劳德只能这么说,“不过,菲力克斯,真诚还是最重要的。技巧只是辅助,别本末倒置。”


    “明白!真心!绝对是真心!” 菲力克斯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嘿嘿笑道,“不过,你这套‘兵法’是真管用!以后有空得多教教我!还有,下次‘蓝鸟’有局,一定得来!我介绍几个哥们给你认识,都特有意思!保准比跟老头子们吃饭快活多了!”


    他口中的“老头子们”显然包括他父亲。艾莉嘉在一旁听得脸颊微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小声嗔怪:“哥!你胡说些什么呢!鲍尔先生是父亲请来的客人!”


    “客人怎么了?客人就不能是我兄弟了?” 菲力克斯满不在乎,又对克劳德挤挤眼,“说真的,克劳德,以后在柏林,有什么事,或者想找乐子,尽管找我!提我名字,好使!”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位心思单纯、热情过剩、某种程度上被他“带歪了”的宰相公子,再看看旁边那位文静秀美、对他流露出明显好感和好奇的宰相千金,心中滋味复杂。


    通过菲力克斯,他意外地在宰相家族中打入了一个楔子,虽然这个楔子本身不太靠谱,但能量不小,且对他充满“偶像”般的崇拜和“哥们”义气。而艾莉嘉……她的好感纯粹而清澈,不涉利益,但同样是一份需要小心处理的、柔软的联系。


    艾森巴赫允许甚至安排他与子女见面,是默许了这种联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观察?是将他视为一个可以影响下一代、或者说,可以通过下一代施加影响的“新派人物”,还是仅仅因为子女的坚持而顺水推舟?


    “那就先谢过了,菲力克斯。” 克劳德微笑着回应,没有拒绝,也没有过于热络。他转向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最近在读什么诗?”


    “是里尔克的《时辰祈祷》。” 艾莉嘉眼睛微微一亮,拿起沙发上的诗集,“有些句子很美,但也很忧郁……”


    三人就这样在前厅壁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菲力克斯主导话题,天南海北,从最新款的汽车到郊外打猎的趣闻;艾莉嘉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常在克劳德脸上停留;克劳德则扮演着合格的倾听者和适度的回应者,既不过分参与,也不显得冷淡。


    直到仆从前来提醒时日已晚鲍尔才踏上归途


    …也许…自己需要亲自去巴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