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铁证如山!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柏林上空常年不散的工业烟尘,勉强照亮了这片被灰黑色建筑和锈蚀管道包围的区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苯和某种难以名状腐败物的气味,连最顽强的杂草,在厂区边缘泛着怪异虹彩的污水沟旁,也长得萎靡不振。


    工厂那两扇生锈的铸铁大门紧闭着,但门内的喧嚣和机器的轰鸣却挡不住,像一头患病巨兽沉闷的喘息。高耸的砖砌烟囱喷吐着黄褐色的浓烟,在低垂的云层下拖出长长的、污秽的轨迹。


    突然,一阵与工厂噪音截然不同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固有的、带着压抑的节奏。


    脚步声来自一支队伍。一支奇怪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穿着崭新、笔挺普鲁士蓝近卫军礼服、头戴饰有鹰徽的尖顶盔、腰佩骑兵军刀、肩扛毛瑟98步枪的士兵。他们两人一排,步伐整齐划一,靴跟敲击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回响,脸上是帝国近卫军标志性的、混合了骄傲与冷漠的严肃表情。阳光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铜扣和枪刺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紧跟着他们的,是两位同样穿着崭新制服、但样式略有不同、更显修身利落的女性。她们穿着深蓝色的皇室女官侍卫队制服,戴着船形帽,腰间佩着略显秀气但绝非摆设的礼仪佩剑。她们的面容年轻,但眼神锐利,步伐同样稳健,与前面的男兵保持着精确的距离。这是无忧宫内廷极少出现在宫墙之外的身影。


    而在这六名“皇家代表”身后,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体——超过四十名身穿统一深灰色制服、头戴同色大檐帽、臂膀上箍着刺眼红色袖标的男性。他们的制服不如近卫军华丽,但浆洗得笔挺,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下的厚底工作靴踩在地上同样沉重。他们没有配枪,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黝黑发亮、硬橡胶制成的短警棍,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心,发出“啪、啪”的闷响。他们的表情经过埃里希·赫茨尔两周非人般的操练,已经初步抹去了市井的散漫,只剩下一种木然的、服从命令的紧绷。深灰色的洪流,在红袖标的点缀下,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默的威压。


    在这支“混合部队”的侧前方,稍落后于六名“皇家代表”半步的,是克劳德·鲍尔。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式样更正式、面料更挺括的深黑色顾问礼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公文包,步伐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工厂铁门。


    队伍在工厂大门前十米处,随着埃里希·赫茨尔一声短促低沉的口令,齐刷刷地停下。动作整齐,除了靴子落地的闷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深灰色的方阵瞬间凝固,只有臂膀上那一片刺目的红色,在浑浊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这诡异的阵仗,早已惊动了厂子里的人。门房的小窗户后面,看门老头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一闪而逝。很快,工厂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


    几分钟后,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额头上满是油汗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惊恐、穿着工头服色的汉子。正是“莱茵河畔化学制品联合公司”的老板,赫尔瑙多。


    赫尔瑙多看着门外这支杀气腾腾、成分诡异的队伍,尤其是最前面那四名近卫军和两名女官侍卫,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他在这片地头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市政厅、警察局、甚至某些容克老爷的管家,他都能搭上话,平日里也没少打点。工人们闹事?警察来转一圈就平息了。卫生检查?给点小钱就能打发。工伤死人?赔一笔远远低于标准的“抚恤金”,再威胁一下家属,也就了了。


    可眼前这阵仗……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近卫军!还有皇宫里的女侍卫!这他妈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最近得罪谁了?偷税漏税?那该来税务官啊!走私化工原料?那该是海关和警察啊!拖欠工人工资、工作环境差、乱排污水?这他妈在柏林东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从社民党那帮家伙在议会里嚷嚷要立什么《工人保护法》开始,这么多年了,哪家工厂真把这些当回事了?上面的大人物们,不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按时缴税、孝敬到位就行了吗?压根就没有关到底有没有落实什么防护工具配发啊


    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各、各位长官……” 赫尔瑙多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颤,“不、不知各位大驾光临,有、有何贵干?我是本厂的负责人,赫尔瑙多。各位……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厂可是合法经营,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打点的……啊不,该遵守的规矩,我们都遵守的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四名近卫军士兵冰冷的脸,和那两支黑洞洞的、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带枪来?!还带着皇宫里的人?!这是要抄家?还是要……杀头?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又越过他,看向门内那杂乱、肮脏、隐约可见人影幢幢的厂区。刺鼻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赫尔瑙多先生?” 克劳德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厂门口显得异常清晰。


    “是、是我!您是……” 赫尔瑙多赶紧点头哈腰。


    “帝国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淡淡地报出名号,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有醒目标记的文件,在赫尔瑙多面前展开,“奉德皇陛下谕令,及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授权,现依法对你厂进行联合检查。检查范围包括:厂区安全生产规范落实情况、工人劳动保护条件、工业废料处理与排放合规性、以及厂区周边市容卫生状况。”


    他的语速平缓,用词官方。“御前特别顾问”?“德皇陛下谕令”?“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衙门?还有皇帝的命令?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小厂子?!


    “这、这……鲍尔顾问,” 赫尔瑙多汗如雨下,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夹杂着恐慌和“或许能疏通”的侥幸,“您看……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小本经营,一向是遵纪守法,对陛下、对帝国忠心耿耿啊!这联合检查……要不,各位先到办公室歇歇脚,喝杯咖啡,我把账本、生产记录都拿来给您过目?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


    他边说边用眼神拼命示意身后的工头,那工头会意,连忙点头哈腰地侧身让开大门,脸上堆满了谄媚:“对对对,长官们请,请进!里面请!外面灰大,气味也不好,办公室干净!”


    克劳德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试图“打点”的嘴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赫尔瑙多先生的好意,心领了。” 他合上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的意味,“联合检查,是陛下关心帝国实业、体恤民生疾苦的体现,也是为了保证我德意志的工业根基稳固,市容整洁,资源得宜。程序嘛,总是要走的。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尔瑙多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睛,缓缓道:


    “当然,我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帝国正值多事之秋,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咱们自己人,更要团结。贵厂经营不易,有困难,有难处,我们都理解。只要不是涉及原则问题,比如……嗯,危害帝国安全,或者与外部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勾连,其他的,像什么生产记录有点瑕疵,卫生条件暂时不达标,废料处理稍微不合规范……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整改的嘛。陛下仁厚,总署也不是不教而诛的衙门。只要态度端正,积极配合,该罚款罚款,该整改整改,事情总能妥善解决。你说是不是?再说了,这整改也没说多久,五年?十年?罚款又能罚几个钱,反正大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赚点钱……这点不算什么…对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抚,在“交底”,甚至暗示“可以通融”。只要不是“通敌卖国”这种死罪,其他的都好说,无非是罚点钱,受点教训。这太符合赫尔瑙多对“官老爷”的认知了!无非是新衙门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捞点油水,或者做点政绩!只要钱到位,态度好,没什么摆不平的!


    “是是是!鲍尔顾问您说得太对了!” 赫尔瑙多如蒙大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恐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谄媚取代,“我们绝对配合!绝对配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罚款我们认!整改我们立刻办!绝不给陛下,不给总署添麻烦!您里边请,里边请!账本、记录,马上送来!”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只要不是“通敌”那种掉脑袋的罪名,罚点钱算什么?停工整顿几天又算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把损失转嫁到工人头上,或者从别的地方省出来。破财消灾,天经地义!


    “那好,有劳赫尔瑙多先生带路。” 克劳德点点头,对身后的队伍做了个手势。


    四名近卫军士兵和两名女官侍卫率先迈步,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工厂大门,仿佛两堵移动的城墙,将厂区内部的混乱和污秽与他们身后的“贵人”隔开。克劳德紧随其后,埃里希·赫茨尔则低喝一声,带着那四十多名臂戴红袖标的“稽查员”鱼贯而入。深灰色的洪流瞬间涌入了这个充满刺鼻气味和噪音的王国。


    赫尔瑙多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让工人们“都滚回去干活”、“别挡着长官们的路”。工人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躲在机器后面,或挤在车间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前所未见的队伍。那整齐的制服,闪亮的武器,还有老板那副前所未有的卑躬屈膝模样,都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畏惧和隐隐快意的情绪。


    检查开始了。在近卫军和女官侍卫象征性的“监督”下,那四十多名“稽查员”在埃里希的指挥下,迅速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开始执行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


    他们拿着记录板和检查清单,面无表情地走向各个车间。检查通风设备——几乎没有,窗户都被封死,只有几个小气窗。检查消防器材——要么没有,要么锈死。检查机器防护——简陋得可笑,甚至没有。检查工人防护——除了极少数工头,绝大多数工人连最简陋的口罩和手套都没有,许多人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五颜六色、不知是否有毒的化工原料。检查废料堆放区——各种颜色的废液、废渣、废弃的化学容器胡乱堆放在墙角或直接倾倒在靠近运河的露天坑里,散发着恶臭。检查工人食堂和休息区——昏暗,肮脏,充斥着霉味和剩饭的馊味,几张破桌子油光发亮。


    “稽查员”们沉默地记录着,用笨重的厢式相机拍照,不时用冷漠的口吻询问陪在旁边的、满头大汗的工头或赫尔瑙多本人几个问题。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在埃里希铁一般的纪律约束和两周的强化训练下,已经初步有了“公事公办”的架势。那红色的袖标,在灰暗肮脏的车间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上面”的威压。


    赫尔瑙多跟屁虫一样跟在克劳德身边,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滴血,同时飞快地盘算着这次要“打点”多少才能过关。他已经暗示了自己的会计,去准备一个“丰厚”的红包了。只要这位鲍尔顾问肯“高抬贵手”,一切都好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臂戴红袖标、脸色因为激动和某种异样严肃而微微发红的“稽查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他先是对克劳德和几位“皇家侍卫”敬了个礼,然后走到克劳德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同时将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


    油纸包里,是几样东西:一本封面烫金法文、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薄册子;几枚黄澄澄的、明显是手枪子弹的铜制弹壳,弹壳底部隐约有法文铭文;还有几枚……印着法兰西共和国象征玛丽安娜头像和面额的银法郎。


    克劳德听着“稽查员”的汇报,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眉头慢慢蹙起,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冰冷。


    赫尔瑙多起初没在意,还在盘算着贿赂的数额。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本法文书和那几枚法郎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法文书?子弹壳?法郎?!这他妈是哪里来的?!他的工厂里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他连法语字母都认不全!子弹?他一个化工厂老板,要子弹干什么?!法郎?他做生意只用马克和金本位结算,藏法郎在家里等着贬值吗?!


    “这、这是……” 赫尔瑙多声音颤抖,指着桌上那些东西,脸色惨白如纸。


    “赫尔瑙多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的仓库暗格里,会藏着这些……东西吗?”


    “不!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赫尔瑙多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偷偷放进去的!顾问大人!您要明察啊!我赫尔瑙多对帝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私藏法国人的书和子弹?!还有法郎!我从来没有用过法郎!”


    “哦?是吗?” 克劳德拿起那本法文书,随手翻了翻,“《法兰西至上国国民精神锻造纲要》……印刷很精美。还有这些子弹壳,7.65毫米勒朗宁手枪弹,法国陆军和警察的制式装备。至于这些法郎……” 他拈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成色很新,流通痕迹很少。赫尔瑙多先生,你的‘忠心’,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赫尔瑙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克劳德和那几位“皇家侍卫”连连磕头,“大人!侍卫大人!我发誓!我以我全家的性命发誓!这些东西绝对不是我的!是有人要害我!对!一定是那些被我开除的工人怀恨在心!或者……或者是商业对手!他们想搞垮我!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陷害?” 克劳德放下法郎,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赫尔瑙多,声音冰冷,“证据确凿,从你的仓库中搜出。你说陷害,可有证据?证人?”


    “我……我……” 赫尔瑙多语塞,他哪里拿得出证据?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只有无边的恐惧。


    就在这时,又一名“稽查员”走了进来,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破烂工装、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年轻工人。稽查员在克劳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工人:“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厂里的工人?”


    “是、是的,大人。” 年轻工人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我叫汉斯,是……是包装车间的。”


    “汉斯,你不用怕。” 克劳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陛下和帝国,会为你做主。”


    汉斯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那是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恐惧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用杀人目光瞪着他的赫尔瑙多,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大、大人……我、我上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发、发现里面夹了两枚这个……”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两枚银法郎!“我、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钱,就、就偷偷藏起来了……后来听人说,这、这是法国人的钱……我、我不敢花,也不敢说……怕、怕老板说我偷东西,或者……或者把我当法国奸细抓起来……”


    “你胡说!!” 赫尔瑙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状若疯虎,就要扑向汉斯,“你这个贱种!你敢诬陷我?!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法郎?!我杀了你!!”


    “放肆!” 埃里希·赫茨尔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同时上前一步,挡在汉斯面前,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橡胶警棍上。两名近卫军士兵也瞬间抬起了步枪,刺刀寒光闪闪,指向赫尔瑙多。


    赫尔瑙多被这杀气一激,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哀嚎:“冤枉……冤枉啊……这是圈套……是阴谋……”


    赫尔瑙多瘫软在地,绝望的哀嚎在充斥着化学气味的办公室里回荡。他脸上涕泪横流,西装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老板”的威风,更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丧家之犬。他看着桌上那本法文书、子弹壳、法郎,又看着那个“作证”的工人汉斯,再看到近卫军冰冷的刺刀和“稽查员”们漠然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克劳德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联合检查,什么安全生产,什么废料处理,什么罚点款整改一下……全都是放屁!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那本法文书,那些子弹壳,那几枚该死的法郎,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口口声声说工钱里夹了法郎的“汉斯”……都是设计好的!是圈套!是栽赃!目的就是要坐实他“私通法国”、“危害帝国安全”的罪名!


    可是为什么?他得罪谁了?他一个小小的化工厂老板,平日里谨小慎微,打点各方,虽然对工人苛刻,但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柏林东区,哪家工厂不是这样?怎么就偏偏是他?!


    他想喊冤,想辩解,想说他根本不认识法文字母,想说他从没碰过手枪子弹,想说那些法郎他见都没见过!可是,证据摆在桌上,人证站在眼前,旁边是御前顾问,身后是皇宫侍卫和近卫军!谁会信他?谁敢信他?在“通敌卖国”这种天字第一号的罪名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只会被当作垂死挣扎!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赫尔瑙多,你还有什么话说?私藏敌国宣传材料,隐匿敌军制式弹药,使用敌国货币支付工资,意图何在?莫非是想在我德意志工业重地,为西边那个疯子政权,建立秘密据点,搜集情报,图谋不轨?”


    “不!我没有!我不是!” 赫尔瑙多发出最后的、嘶哑的哀鸣,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是陷害!是有人要整我!顾问大人!您要明察啊!我冤枉!我冤枉啊!!”


    “冤枉?每一个被揪出来的德奸,都说自己冤枉。可惜,法律只看证据。你厂里搜出的这些,还有工人的证词,足以说明一切。至于动机……或许是你贪图法国人给的好处,或许是你对帝国心存不满,又或许,你早就被那些危险的思潮腐蚀了心智。谁知道呢?这些问题,你留着去跟警察,跟军事法庭解释吧。”


    他挥了挥手,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赫尔瑙多,对埃里希·赫茨尔吩咐道:“赫茨尔上士,将嫌疑人赫尔瑙多,以及其主要帮凶——那几个工头和管理人员,一并控制起来。通知本地警察局和帝国保安部门,就说‘资源总署’在例行联合检查中,破获一起涉嫌‘私通法国、危害帝国安全’的重大案件,人赃并获,现将主犯及从犯移交,请他们依法严办。”


    “是!” 埃里希·赫茨尔沉声应道,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转身,对几名臂戴红袖标的“稽查员”一挥手。那几个经过严格训练、此刻肾上腺素飙升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瘫软的赫尔瑙多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捆了个结实。另外几人则扑向门外那几个早已吓傻了的工头和管理,如法炮制。


    一时间,办公室里充满了赫尔瑙多杀猪般的嚎叫和工头们惊恐的求饶声,与门外工厂机器持续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克劳德走到窗边,背对着这混乱的一幕,望着窗外厂区高耸的、喷吐着污秽浓烟的烟囱,和下面那些因为突发变故而彻底停下工作、聚在一起惊疑观望的工人们。仿佛刚才那扬栽赃陷害、决定数人生死的戏码,与他毫无关系。


    是啊,赫尔瑙多是冤枉的。他或许贪婪,刻薄,对工人如同牲口,但他应该没胆子,也没必要去“私通法国”。那本法文书是从黑市上淘来的旧货,子弹壳是某个退伍兵偷偷卖掉的收藏品,法郎是通过特殊渠道换来的、几乎没流通过的“收藏币”。至于那个“证人”汉斯,不过是一个家里有重病老母、急需用钱、被他用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酬劳”和“总署会保护你家人”的承诺收买的可怜工人。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由埃里希和他的“稽查员”小队完美执行的“剧本”。


    冤枉吗?从“通敌”这个具体罪名上看,是的,赫尔瑙多被冤枉了。但从他肆意压榨工人、无视基本安全、污染环境、视人命如草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死一百次都不冤枉。帝国的法律暂时管不了他,工会的力量太弱小,工人们的反抗零星无力。那么,就用他们自己的规则,用更“高级”的罪名,来清除这个毒瘤。


    “没办法,下辈子投胎,记得对工人好一点。当然,前提是你还有下辈子。”


    军事法庭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全民公敌的阴影下,“通敌”是最高级别的政治罪名,证据“确凿”,人证“俱在”,又是“御前顾问”亲自督办破获的案件,为了杀一儆百,为了彰显帝国“反谍”决心,赫尔瑙多和他的几个核心爪牙,最好的结局也是在监狱里度过残生,更大的可能,是某个清晨在监狱后院被秘密处决,尸体都找不到。


    解决了赫尔瑙多,只是第一步。这个工厂不能停。不是可怜赫尔瑙多,而是因为这厂里还有几百号工人。一下子全失业了,这几百个家庭立刻就会陷入绝境,会成为柏林社会新的不稳定因素,也会让“资源总署”这次行动从“除害”变成“制造麻烦”,授人以柄。


    而且……这不正是吸纳人手、扩充“资源总署”直属力量的绝佳机会吗?


    “赫茨尔上士。” 克劳德转过身,办公室里的嚎叫声已经微弱下去,赫尔瑙多和几个工头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只剩下那个“证人”汉斯还瑟瑟发抖地站在角落。


    “在。”


    “工厂主及其核心党羽涉嫌通敌,现已移交法办。但工厂不能停,生产不能乱,这几百工人的生计,也不能不顾。”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陛下仁厚,体恤百姓。总署既然接手此事,就要负责到底。这样,你立刻安排,以‘资源总署’的名义,临时接管这家工厂。清查账目,盘点资产,评估设备状况。”


    “是。” 埃里希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对他而言,命令就是命令。


    “另外,” 克劳德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些聚拢的工人,“召集全厂工人,到仓库前的空地上集合。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是!”


    几分钟后,刺耳的电铃声响彻厂区——这是平时上下工和紧急集合的信号。工人们茫然、恐惧、又带着一丝莫名期待,从各个车间、角落慢慢汇聚到厂区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仓库前。他们看到了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的老板和工头,看到了那些穿着深灰色制服、臂戴红袖标、手持黑色短棍、面无表情站在四周维持秩序的陌生人,也看到了被几名近卫军和女官侍卫隐约保护在中间的、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茫然。老板被抓了?因为“通敌”?工厂要完了?我们怎么办?


    克劳德走到临时搬来的一张破木箱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几百张或麻木、或惊恐、或写满生活艰辛的脸。埃里希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在警棍上,灰褐色的眼睛鹰难般扫视着人群,任何骚动都会立刻被制止。四名近卫军和两名女官侍卫呈半圆形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如同定海神针,无声地昭示着此次行动的“官方”与“权威”属性。


    “工友们!” 克劳德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埃里希事先安排好的、嗓门最大的两个“稽查员”复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是帝国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奉德皇陛下谕令,前来处理此地事宜。”


    “经查,原工厂主赫尔瑙多,及其主要帮凶,涉嫌私通敌国法兰西至上国,危害帝国安全,证据确凿,现已移交帝国有关部门依法严惩!”


    这个消息被正式宣布,引起一片低低的哗然。通敌?老板是德奸?很多人觉得难以置信,但看看那些全副武装的近卫军,看看老板刚才被拖走的狼狈样子,又由不得他们不信。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种……隐隐的快意?那个吸血鬼,也有今天!


    “陛下圣明!铲除奸佞,帝国万岁!” 人群中,几个被事先安排好的稽查员适时地振臂高呼。立刻,更多的人被带动起来,零星的“万岁”声开始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无论如何,皇帝派人抓了黑心老板,对底层工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天理昭彰”的象征。


    克劳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喧哗声渐渐平息。


    “奸佞已除,但工厂还要运转,大家的生活,还要继续。” 他提高了声音,“陛下仁爱,深知尔等劳作不易,养家糊口艰辛。故特旨,将此厂暂由‘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代管!”


    “总署接管期间,第一要务,是保障生产有序,保障各位工友的工作岗位和收入来源,绝不让奸佞之罪,殃及无辜工人!”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许多提心吊胆、生怕工厂关门自己立刻失业的工人,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还有工做,有饭吃,别的……以后再说。


    “第二,” 克劳德继续道,语气变得严肃,“赫尔瑙多经营期间,厂内安全生产形同虚设,卫生条件极其恶劣,废料排放严重违规,对工友健康造成极大损害,亦污染帝国环境,有损国容。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一样,皆为危害帝国之举!总署既已接管,定当大力整顿!”


    “从即日起,总署将拨出专款,优先改善厂区基本通风、消防设施,添置必要的劳动防护用品。废料排放必须立即按照总署新颁规定进行规范处理。工人食堂、休息区需进行清理修缮。相关改造和规范,将由总署指派专人监督执行。”


    改善工作条件?提供防护用品?规范废料处理?修缮食堂?这些词对在扬的工人们来说,遥远得像是天方夜谭。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新来的“顾问”,真的会这么做?不是说说而已?


    “第三,” 克劳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铿锵之力,“为保障整改顺利,防止奸佞余党破坏,也为了能更直接地了解工友诉求,解决实际问题,总署决定,在此厂工人中,招募一批‘生产协理员’!”


    “协理员?” 工人们低声议论,不明所以。


    “协理员,协助总署管理干部,监督厂内生产安全、卫生整改落实情况,收集工友意见,调解日常纠纷。相当于工友与总署管理之间的桥梁!” 克劳德解释道,“协理员由工友自行推举信得过的人担任,需正直、能干、在工友中有威信。总署将给予协理员一定津贴,并对其进行必要培训。同时,总署的‘稽查员’队伍,也将面向本厂工友开放部分招募名额!”


    “有意担任协理员,或加入总署稽查员队伍的工友,稍后可到那边登记处报名。总署将择优录用。录用者,将接受统一培训,享受总署规定的薪资待遇,并配发统一制服。”


    协理员?稽查员?津贴?培训?统一制服?还有可能加入那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总署”?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对于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看不到任何前途的普通工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条可能的、向上的通道!虽然不知道那个“总署”到底是干什么的,但看看今天这阵势,连近卫军都能调动,连黑心老板都能说抓就抓,绝对是“上面”了不起的大衙门!如果能进去,哪怕只是当个“协理员”或者最低级的“稽查员”,那也是端上了“皇粮”,穿上了官衣,再也不用受工头的气,不用担心随时被开除,生活有了保障,说不定……还能有点小小的权力,帮帮身边的工友?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眼中燃起了渴望的光芒。那些平日里在工人中有些威信、或者自认为有点能力的,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最后,”陛下与总署,关注的不只是工厂的生产,更是每一位德意志劳动者的福祉与尊严。赫尔瑙多时期克扣的工资,无故的罚款,受伤工友应得而未得的赔偿,总署接管后,将一一核查,据实补发、赔偿!总署在此承诺,只要工厂在总署代管之下,必竭力为工友创造更安全、更公正的工作环境,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形式,盘剥、欺压德意志的劳动者!”


    “陛下万岁!总署万岁!”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带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发自内心地,从几百个喉咙里爆发出来,冲破了厂区污浊的空气,直上云霄。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皇帝”会以这样的方式,直接来到他们中间,为他们撑腰,为他们主持公道,还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克劳德站在木箱上,看着下面群情激昂的工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活和他背后那个虚幻“皇权”的期望,看着埃里希指挥着“稽查员”们开始设立登记处,维持秩序。深灰色的制服和红色的袖标,在激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具有“权威”。


    他成功了。一次完美的“斩首行动”加“收编改造”。清除了一个典型的目标,试验了“构陷+武力威慑”的组合拳,在工人中树立了“皇权”与“总署”的正面形象,更重要的是——获得了直接吸纳数百名产业工人、并实际控制一家中小型化工厂的机会。


    这些工人,稍加培训和整编,就是“资源总署”最可靠的基层力量。他们熟悉工厂运作,了解工人诉求,对旧有的压迫体系深恶痛绝,一旦被纳入“总署”的纪律框架和利益捆绑中,其忠诚度和执行力,将远高于街头招募的散兵游勇。而控制了这家工厂,就等于在柏林东区的工业腹地,打入了一颗坚实的楔子。以此为基地,可以更便利地接触其他工厂,搜集情报,发展眼线,甚至……在必要时,将这里变成“总署”直属的小型生产或物资储备点。


    当然,麻烦也会接踵而至。其他工厂主会免死狐悲,会警惕,会反击。警察系统和地方政府可能会对“总署”越权插手工厂事务表示不满。艾森巴赫宰相那里,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解释”——破获“通敌案”是功劳,但擅自接管工厂、扩编队伍,就可能触及敏感神经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眼下,这步棋,走活了。


    “走吧,该回去写报告了。” 克劳德低声对旁边的埃里希说,“记得把‘汉斯’和他的家人安排好。还有,通知我们的人,登记要严格筛选,宁缺毋滥。第一批,先选五十个背景最干净、头脑最灵光的。剩下的,作为预备队和‘协理员’备选。”


    “是。” 埃里希简短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