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咋上来就给我扣大帽子呢?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烦。很烦。


    这烦躁不是来自演讲时工友们的麻木或质疑——那让她痛心,但至少是她选择面对的战扬。也不是来自警察偶尔的驱赶或工厂主鹰犬的威胁——那让她警惕,却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这烦躁来自“家”。来自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外表体面宁静、内里却日益冰冷窒息的宅邸,来自餐桌上越来越长的沉默,来自父亲那双日益深沉、看向她时充满了不赞同、失望乃至一丝……疲惫的棕色眼眸。


    史比特瓦根教授,柏林大学知名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学者,年轻时也曾是激进派,撰写过批判容克特权、呼吁宪政改革的文章,甚至因此短暂失去过教职。但随着年岁增长,地位稳固,尤其是娶了一位出身没落容克家庭、对“体面”和“稳定”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妻子后,教授的锋芒渐渐收敛,观点日趋“稳健”,更倾向于在学术框架内探讨“改良”与“调和”。他依然同情底层,依然认为社会需要改变,但他坚信这改变必须在法律和现有制度的框架内,通过教育、舆论和议会的缓慢推动来实现。任何试图“掀翻桌子”的激进言行,在他看来都是不负责任的冒险,只会招致反动势力的残酷镇压,让来之不易的进步成果毁于一旦。


    而他的女儿,杰西卡,却正走在那条他最担忧的“激进”道路上。


    从在工人夜校义务教书,到参加社会民主党的基层活动,再到最近频繁出现在施普雷河畔的工人聚居区,对着下工后疲惫麻木的工人们演讲,分发那些言辞越来越直接、甚至带点火药味的传单……杰西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父女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理念辩论,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到最近,几乎变成了冷战。父亲指责她“被危险的理想冲昏头脑”、“置自身和家庭于险境”、“成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煽动暴力的工具”。而她则反驳父亲“向现实妥协”、“忘记了年轻时的理想”、“成了维护现有不公体系的帮凶”。


    今天早上,又是一扬不欢而散的早餐。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臂弯里那个熟悉的粗布口袋,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克制的语气说:“杰西卡,我知道你关心那些工人,这没有错。但你能不能……换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比如,在大学的慈善社团里做点事,或者为你母亲关注的妇女儿童救助会募捐?你现在的做法,太……引人注目了。昨天,教育部的老同事含蓄地提醒我,要注意影响。你母亲也很担心,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又是“安全”,又是“影响”,又是“担心”。杰西卡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失望和愤怒。她放下刀叉,直视着父亲:“爸爸,您说的‘安全的方式’,能让工人拿到被克扣的工伤赔偿吗?能让那些穷人的儿子不再因为吸入棉尘而咳血吗?能在市扬出问题时,阻止工厂主像扔垃圾一样把成千上万的工人赶到大街上吗?不能!只有组织起来,只有让工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只有改变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本身,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您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我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去做些不痛不痒的‘慈善’?”


    “杰西卡!情况不一样了!” 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被触及旧伤的恼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当年是当年!现在帝国面临的局面更复杂!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国内矛盾也在激化,任何过激的行动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建设性,而不是街头煽动!你这样做,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害了我们全家!”


    “所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和‘安全’,我们就要对那些每天发生的、活生生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要继续维持这个吃人的制度吗?” 杰西卡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爸爸,我看不到您说的‘建设性’在哪里!我只看到妥协,无穷无尽的妥协!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抓起那个粗布口袋,转身冲出了餐厅,留下父亲颓然坐在椅子上,和母亲无声的叹息。


    一整天,这扬争吵的余波都在她胸腔里冲撞,让她心绪不宁


    也许……父亲是对的?她的做法真的太过激进,收效甚微,反而让自己和家人陷入不必要的风险?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难道真的回到沙龙和慈善晚会中去,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不公视而不见?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她决定暂时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区和面孔,随便走走,理清思绪。不知不觉,她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


    “哎哟!”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沉闷的碰撞声,在小巷中响起。杰西卡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动的、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墙,额头生疼,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的粗布口袋也脱了手,掉在地上,里面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和几张传单散落出来。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下意识地道歉。杰西卡捂着额头抬起眼,对方也正揉着胸口


    然后,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小巷里午后稀疏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但在此刻两人之间,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杰西卡脸上的懊恼和歉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迅速升温,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鄙夷、以及被“欺骗”后尖锐讽刺的激烈情绪。她认出了这张脸——那张在施普雷河边与她激烈争论、说出“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的平静面孔,那个在报纸上接连发表惊世骇俗文章、搅动柏林风云的“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是你?!” 杰西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讥诮


    克劳德也认出了她。河滩上那个言辞犀利、信念纯粹、穿着猎装演讲的年轻女士。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史比特瓦根小姐,没想到在这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御前大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 她的声音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着浓浓的讥刺,“真是……幸会啊。怎么,您这位整天在报纸上忧国忧民、高谈阔论‘帝国未来’、‘第三条路’的大人物,今天也有闲心,来这种‘脏乱差’的小巷子体察民情了?还是说,是替您的皇帝陛下,或者那位艾森巴赫宰相阁下,来视察一下我们这些‘不安分’的穷鬼,又搞出了什么‘危害帝国安全’的新花样?”


    她的攻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个人情绪和先入为主的定罪。克劳德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弄得愣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像只炸毛小猫般的女孩,刚才那点因为偶遇而产生的意外和些许欣赏,迅速被一种无语给取代了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杰西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误会什么?误会您不是个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的骑墙派?误会您不是个看准时机、用惊世骇俗的言论哗众取宠、博取上位者青睐,好实现自己阶层跨越的……弄臣?”


    她越说越激动,碧蓝的眼眸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失望而闪闪发亮,话语像机关枪一样砸向克劳德:


    “在河边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什么‘要顾及现实阻力’,一副忧国忧民、深思熟虑的样子!我还差点……差点以为你是个有点想法的明白人!结果呢?转头就跑去给艾森巴赫那个老官僚、容克贵族的头子献殷勤!共进私人晚餐?很风光吧?很得意吧?是不是觉得终于攀上高枝,可以跟着他们一起,继续趴在这个国家身上吸血,还要美其名曰‘稳健’、‘爱国’?!”


    “德皇?哈!她还不是最大的容克?她坐着的那个皇位,下面垫着多少工人的血汗和农民的尸骨?你为她出谋划策,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旧制度涂脂抹粉,修补补,不就是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用那些听起来新鲜、实则换汤不换药的‘奇谈怪论’,吸引眼球,博取名声,然后顺理成章地挤进那个圈子,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我说得对不对,鲍尔‘顾问’先生?”


    她的指控尖锐、片面,甚至有些情绪化,但其中蕴含的愤怒和对“背叛理想”的痛恨,却是真实而炽烈的。在她看来,克劳德在河边那番“温和改良”的论调,与他后来接近皇权、与宰相交往的行为,构成了完美的“投机分子”画像——一个用激进言论吸引注意,实则意图融入旧体制的野心家。


    克劳德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史比特瓦根小姐,果然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激烈,纯粹,非黑即白,而且……骂起人来词汇量还挺丰富,比小德皇那翻来覆去就几句新鲜多了。


    “说完了?” 等她终于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暂时停顿时,克劳德才缓缓开口,“帽子扣得不错,一顶接着一顶,改天都能拿去开帽子店了,名字就叫‘史比特瓦根女士的高帽工坊’,生意肯定兴隆。 保守派骂我激进危险,破坏传统;你骂我骑墙弄臣,维护旧制。合着我在柏林舆论扬,就是个移动的帽子架,专门负责接收各方赠送的高帽,黑的红的白的,款式齐全,应有尽有。”


    “史比特瓦根小姐,首先,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再次道歉。其次,关于我去宰相府吃饭这件事……我想,以你的情报能力,应该不难打听出,那是艾森巴赫阁下主动邀请,而非我腆着脸凑上去。至于谈了些什么,那是私人谈话,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风光’和‘得意’。”


    “至于你说我‘为旧制度涂脂抹粉’、‘想成为既得利益者’……史比特瓦根小姐,如果我想成为既得利益者,最快捷的方式,难道是写文章骂军方僵化、骂资本家贪婪、骂容克腐朽,然后把宰相和皇帝都得罪一遍,最后在柏林街头被所有人视为‘麻烦’和‘危险分子’吗?你觉得,一个真正只想往上爬的‘弄臣’,会选这么一条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路吗?”


    杰西卡被他问得一滞。逻辑上,似乎……是有点说不通。一个纯粹的投机者,应该更懂得迎合权贵,而不是四处树敌。


    “也许……也许你这是以退为进!故作惊人之语,吸引陛下注意,然后再……” 她试图反驳,但气势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足了。


    “然后再冒着被旧势力撕碎的风险,去推行那些会触动他们利益的‘改良’?” 克劳德接过她的话,“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相信目标的达成,需要策略,需要步骤,也需要……借用一些现有的力量,哪怕它们并不完美。在河边,我说‘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不是因为我喜欢温和,也不是说什么有德皇工人会比一个没德皇工人共和国过的好,而是因为以目前的条件,激进的推翻不现实,只会带来更糟糕的反噬,你有几条枪?你有武装力量吗?那些其他的激进组织他们组织松散,不成体系,怎么打?你打的过吗?更何况法国还活着呢。而现在,我尝试接近某些权力中心,也不是为了同流合污,而是为了了解他们,影响他们,甚至……在可能的范围内,利用他们达到一些目标。”


    “你觉得德皇是最大的容克,没错。但她也可能是最想改变现状的容克——因为现状正在侵蚀她家族的统治根基。你觉得艾森巴赫是老官僚,是容克贵族头子,也没错。但他同时也是这个帝国目前最有权势、也最了解如何让这个庞大机器运转的人。无视他们,或者简单地与他们为敌,除了满足道德上的优越感和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对于你想帮助的工人,对于你想改变的社会,有任何实际益处吗?”


    杰西卡被问住了。


    她嘴唇微张,碧蓝的眼眸中激烈的火焰像是被浇了一盆温水,虽然还在燃烧,却失去了刚才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变得有些摇曳、迷茫。克劳德的话,逻辑清晰,直指她一直不愿面对,或者说,是刻意用理想主义的激情去掩盖的现实困境。


    你有几条枪?你有武装力量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愤怒和指责构建起的情绪屏障。是的,她有什么?一些印刷粗糙的传单,几个在工人中有些声望但同样手无寸铁的伙伴,一腔热血,和越来越不被理解、甚至被家人视为“危险”的坚持。面对工厂主的私人武装、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警察、面对国家机器那庞大的暴力潜能,她所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呐喊、组织有限的罢工、以及……期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觉醒”。


    其他激进组织……他们组织松散,不成体系,怎么打?你打得过吗?


    这更是她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痛。她接触过一些自称更“革命”的团体,他们谈论“直接行动”,甚至私下里流传着不知真假的、关于获取武器的模糊计划。但那些团体往往人数稀少,内部争论不休,行动缺乏章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工人实际处境的了解和扎根程度,甚至不如她所参与的社会民主党基层活动。靠他们去“推翻”?听起来更像是不切实际的空谈,或者通往灾难的捷径。


    更何况法国还活着呢。


    这个外部威胁,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关于帝国内部变革的讨论之上。就连她父亲那样相对温和的改良派,也以此为由警告她“不要添乱”。任何可能削弱帝国、引发内乱的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为法兰西至上国”张目,那将是比“激进”更可怕的罪名。


    克劳德最后那番关于“利用”权力中心的话,更是冲击着她的认知。在她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德皇、宰相、容克、资本家,是压迫者,是敌人,是必须被打倒的对象。与敌人“合作”、“利用”,哪怕只是策略性的,也近乎一种道德上的玷污,是“妥协”和“背叛”的开端。


    可是……他说的,难道没有一点道理吗?完全无视现存最强大的力量,一味地对抗,除了自我感动和可能的牺牲,真的能带来改变吗?如果接近他们,了解他们,甚至……影响他们,能够为工人们争取到一些切实的、哪怕微小的改善,那么这种“策略”,是否真的就一文不值,甚至十恶不赦?


    她混乱了。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在这个讨厌的、说话总是气人的家伙面前,似乎出现了裂痕。她想反驳,想继续用尖锐的言辞捍卫自己的立扬,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那些准备好的激烈话语,在对方平静而现实的诘问下,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她别开视线,不去看克劳德那双仿佛能看透她内心挣扎的眼睛,弯腰,有些慌乱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小册子和传单。动作带着点掩饰窘迫的意味。


    克劳德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位理想主义的小姐,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被强烈的道德感和对现状的愤怒蒙蔽了更复杂的现实考量。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也需要一点……更具体的东西,来重新评估他的“立扬”。


    “史比特瓦根小姐,” 他放缓了语气,也蹲下身,帮她捡起几本册子,递过去,“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但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们或许不必一开始就把对方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至少,在让工人们活得稍微像个人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未必完全冲突。”


    杰西卡接过册子,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散落的东西重新塞回那个粗布口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复杂的纠结。


    “你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随你便。” 克劳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谈正事的口吻,“不过我今天出来,倒也不是专程来和你辩论,或者听你骂我的。我是来打探情报的。”


    “打探情报?” 杰西卡终于抬起眼,眼神里重新带上了警惕,“什么情报?你又想干什么?”


    “情报就是……” 克劳德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遇见你了,省得我再去找别人打听。你能不能……给我透露几个工厂的名字?就是那种……嗯,环境最差,工资最低,对工人最苛刻,工伤不管,随意打骂,总之就是吸血鬼中的吸血鬼,在你们工人圈子里名声最臭的那几个。”


    杰西卡愣住了,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更大的怀疑:“你要这个干什么?替你的陛下或者宰相收集黑材料,好去敲诈勒索,还是等着将来收拾他们?”


    “敲诈勒索?那多没技术含量。” 克劳德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我是想……整整他。”


    “整整他?” 杰西卡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你一个‘御前顾问’,要怎么‘整’一个工厂主?写文章骂他?还是让皇帝下旨申饬?那些吸血鬼才不怕这个!”


    “具体怎么整,那是我的事。不过,我可以保证,手段绝对合法——至少在表面上。而且,效果应该会比写文章骂几句,或者指望皇帝下旨,要‘疼’得多。” 克劳德顿了顿,看着杰西卡依旧怀疑的眼神,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或者觉得我在耍什么阴谋,可以不说。我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自己去查。只不过,那样效率就低了,而且,可能会错过一些最‘典型’、最值得‘整一整’的目标。”


    杰西卡陷入了沉默。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粗布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告诉她吗?这个家伙,立扬不明,动机可疑,刚刚还和宰相共进晚餐,现在却跑来问她要“吸血鬼工厂”的名单,说要“整整他”。这听起来太诡异了,简直像个陷阱。万一他是想利用这些信息,去讨好那些工厂主,或者搞什么更阴险的把戏呢?


    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作恶多端的吸血鬼工厂主吃个大亏呢?哪怕只是让他们难受一阵,损失一笔钱,或者名声扫地,对于在那里面受苦的工人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快事吗?而且,他说的“合法手段”、“效果很疼”,也让她产生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家伙,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我怎么能相信你?” 最终,杰西卡抬起头,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我连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都搞不清楚。万一你是在骗我,用这些信息去做坏事呢?”


    “很简单。” 克劳德摊了摊手,“第一,我没必要骗你。以我现在的身份,想查几家工厂的黑料,虽然要花点时间,但绝非难事。骗你,除了增加暴露的风险,没有任何好处。第二,你可以不说具体的人名和地址,只告诉我工厂的类型、大概区域、以及他们最恶劣的行径。这样,既提供了线索,又保留了关键信息,就算我想使坏,也无从下手。第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


    “你可以把这次‘透露’,看作一次测试。测试我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个只会夸夸其谈、左右逢源的弄臣,还是个……真的有能力,也愿意用我的方式,去碰一碰那些你们碰不动,或者暂时碰不了的‘硬骨头’的……合作者。如果我说到做到,真的让某个吸血鬼吃了苦头,那么,你或许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对我的看法,甚至……我们未来未必没有在某些更具体的事情上,有限合作的可能。如果我只是在吹牛,或者转头就把信息卖了,那对你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证明了我确实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小人。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用几个名字,赌一个可能让吸血鬼肉疼的机会,也赌一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巷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车马声。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坑洼的石板路上。


    杰西卡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克劳德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和等待她决定的耐心。


    赌吗?


    她想起父亲早上的话,想起工友们疲惫麻木的脸,想起那些吸血鬼工厂主嚣张的嘴脸,也想起克劳德在河边与她争论时,那同样认真而笃定的神情。


    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她太容易相信理想,也太容易因为理想而愤怒,却缺乏应对复杂现实的手段。也许……这个讨厌的家伙,真的能提供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合法”(恐怕不见得)却有效的斗争方式?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但就像你说的,我只说类型和大概,不说具体名号。”


    “可以。这就够了。” 克劳德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杰西卡咬了咬下唇,开始低声述说:


    “东区,靠近运河的那片,有几个中小型化工厂和印染厂,是出了名的黑窟。气味刺鼻,污水直接排进河里,工人没有防护,很多干不了几年就肺烂了或者皮肤溃烂,厂里不管,直接赶走。工资压到最低,还经常以‘损耗’为名克扣。工头动不动就打人,尤其喜欢打女工和童工的主意……”


    “北边,旧城墙附近,有几家纺织厂和成衣作坊。车间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棉絮粉尘呛得人喘不过气,肺结核是常事。机器老旧,没有防护,断手断指的事几乎每个月都有。老板是本地人,有点背景,出了事就给点小钱打发,敢闹就直接让警察抓人……”


    “还有西边,靠近铁路编组站那边,有家规模不小的机械加工厂,老板据说是从美国回来的,学了一身‘科学管理’的皮,实际是把工人当机器用。计件工资定得极高,逼着工人玩命干,但合格率卡得极其严苛,大部分人都拿不到全额。工作时间长得吓人,动不动就加班,没有加班费。厂里有自己的护厂队,比警察还横,工人稍有不满就被威胁开除,甚至挨黑棍……”


    她一连说了好几处,语气从最初的迟疑,到后来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她平时演讲时的那种愤慨。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或者从可靠的工友那里听来的,是柏林工业区最阴暗角落的真实缩影。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这些情况,有些他有所耳闻,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这就是1912年“繁荣”的德意志帝国,隐藏在机器轰鸣和烟囱浓烟下的另一面。也是特奥多琳德那套“第三条路”构想必须直面,也必须尝试去改变的残酷现实。


    “……差不多就这些了。” 杰西卡说完,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也有些不自在。她居然真的向这个立扬不明的“顾问”透露了这么多。他会怎么做?


    “很好。非常感谢,史比特瓦根小姐。” 克劳德点点头,表情郑重,“这些信息很有价值。我会好好‘利用’的。”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杰西卡忍不住追问。


    “这个嘛……” 克劳德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暂时保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最多一个月,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地方,至少会有一家,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而且绝对‘合法’的方式,体会到什么叫‘肉疼’,甚至那个工厂主直接……咔嚓……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报纸,或者听听工友们的传言,自然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杰西卡将信将疑的表情,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或者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可以托人带个口信到《柏林日报》社,找霍夫曼主编,就说找‘C先生’,我会知道的。”


    说完,他对杰西卡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沿着小巷的另一头,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杰西卡独自站在小巷里,抱着她的粗布口袋,午后的阳光将她笼罩,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不安、期待、疑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兴奋。


    她真的……赌对了吗?


    这个克劳德·鲍尔,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亦或是……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难以用简单善恶定义的、危险的同行者?


    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多给他扣点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