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特奥琳很烦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阳光很好,好的有点过分。金灿灿、亮堂堂的光柱,蛮横地穿过高大的东窗,将书房里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御座书桌后那片区域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点燥热。
特奥多琳德此刻正坐在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里,银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而是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随意地拢在肩侧,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脸颊边。
她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很久。冰蓝色的眼眸没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直勾勾地、带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烦躁,瞪着窗外那只在枝头跳来跳去、聒噪个不停的小鸟,不知道还以为那只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吵死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鼻翼微微翕动。
脚边,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着点墨色、被她取名叫“雪球”的安哥拉长毛猫,正亲昵地蹭着她的马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她个人的、不带任何政治或礼仪色彩的“私产”之一,是去年生日时,远在维也纳的一位儿时女玩伴送给她的礼物。平时,她心情尚可时,会很乐意将雪球抱在膝上,一边撸着它丝滑的长毛,一边看些不那么费脑子的闲书,算是难得的放松。
但今天,雪球的亲昵似乎没能起到安抚作用。特奥多琳德瞥了脚边的白猫一眼,眉头蹙得更紧,忽然伸出穿着马靴的脚,不怎么温柔地用脚尖拨了拨雪球毛茸茸的身子。
“走开,别烦朕。”
雪球被拨得歪了一下,抬起漂亮的、异色瞳的猫眼,疑惑地看了看主人,似乎不明白今天这位“两脚兽”为什么脾气这么大。但它显然习惯了主人的阴晴不定,只是“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不远处的阳光地里,蜷缩成一团,自顾自地舔起毛来,不再来触霉头。
赶走了猫,书房里更安静了,只剩下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鸟还在叫
烦。很烦。非常烦。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昨天下午听到某个消息后就一直堵在胸口、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好的郁气,非但没有随着新的一天到来而消散,反而在清晨明媚得过分的阳光照耀下,发酵、膨胀,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让她坐立不安的……焦躁,甚至是一丝被背叛般的委屈。
克劳德·鲍尔。那个家伙。那个她“病假”期间天天往外跑、把她和无忧宫当客栈的家伙。那个写了篇“居安思危”、搅得柏林舆论又起波澜的家伙。
他昨天……居然……跑到艾森巴赫那里去了!
不是去宰相府公干,不是递交什么公文。是私下受邀,去了宰相在蒂尔加滕区的私人官邸,共进晚餐!私人晚宴!
这个消息,是今天一早,她“无意中”问起鲍尔顾问昨日行踪时,塞西莉娅用那种一贯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如实”汇报的。塞西莉娅甚至“补充”了一句,是宰相的首席私人秘书穆勒亲自来送的请柬,规格很高。
私人晚宴……规格很高……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特奥多琳德心头火起。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前几天才用一封绵里藏针的信,逼得她“病假”躲清静,转过头,就私下里宴请她“御前”的顾问?他想干什么?拉拢?收买?试探?还是……他们背着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或默契?
克劳德·鲍尔呢?他居然就去了?还“规格很高”地去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顾问?他记不记得是谁把他从《柏林日报》的破编辑部里捞出来,给他体面,给他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风波的?是朕!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结果呢?宰相一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了?和那个差点掐灭她“第三条路”希望的老头子把酒言欢?他们谈了什么?是不是在嘲笑她这个年轻女皇的“天真”和“不切实际”?是不是在商量着怎么“引导”或者“控制”她这个陛下?甚至……是不是在谋划着,把她这个陛下,也变成他们棋盘上一枚更“听话”的棋子?
一股混合着权力被侵犯的愤怒、被忽略的委屈、对未知交易的恐慌,以及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对克劳德可能“倒向”宰相的失望和……酸楚,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被排除在重要游戏之外的孩子,而那两个“大人”,却背着她,在密室里决定着游戏的规则,甚至可能……决定着她的命运。
凭什么?!她是德皇!是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他们怎么敢!
“哼!” 她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水都溅出来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污渍。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连远处舔毛的雪球都吓得停止了动作,警惕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特奥多琳德却不管不顾,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清晨微凉但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暂时冲淡了书房里凝滞的烦躁。但她胸口那团火,却没有被浇灭。
她双手撑着窗台,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无忧宫花园井然有序、却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刻板乏味的景色,银牙紧咬。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她得问清楚。必须问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塞西莉娅!”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身姿笔挺,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陛下。”
“去!把克劳德·鲍尔给朕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因为动作太猛,银色的发丝飞扬起来,脸颊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朕倒要听听,他和艾森巴赫那个老……老谋深算的宰相阁下,昨晚的‘私人晚宴’,都‘论’出了什么高见!那里的菜肴是不是比朕这里的粗茶淡饭,要‘美味’得多!”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女皇泛红的脸颊和明显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请鲍尔顾问。”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还有那只重新开始舔毛、但明显离暴风中心更远了些的雪球。她烦躁地在窗前踱步,马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特奥多琳德来说,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克劳德和艾森巴赫在温暖的壁炉前举杯,相谈甚欢;克劳德对宰相露出那种她曾见过的、带着疏离但又专注的倾听表情;艾森巴赫拍着克劳德的肩膀,一副“后生可畏、我看好你”的长者姿态……
这些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搅,说不出的憋闷和……刺痛。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的通报:“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屋顶。她强迫自己走回书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那套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头发梳理整齐,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常的沉稳?至少,从外表上看,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扬“鸿门宴”,或者即将面对一扬风暴的样子。
他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陛下,日安。不知陛下召见,有何吩咐?”
他的平静,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特奥多琳德心头那簇本已熊熊燃烧的火苗上。
“日安?吩咐?” 特奥多琳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巧的下巴扬得高高的,冰蓝色的眼眸里怒火与委屈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朕敢有什么‘吩咐’?!朕一个无权无势、只知道异想天开的小丫头,哪里敢‘吩咐’您这位刚刚赴过宰相阁下‘私人晚宴’、‘规格很高’的鲍尔大顾问?!”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讽刺和酸意。
“朕是不是该恭喜您啊,鲍尔卿?终于攀上高枝了?终于不用在朕这个不懂事的小陛下这里,听些‘不切实际’的梦话了?艾森巴赫阁下那边,是不是更有‘共同语言’?更能欣赏您的‘远见卓识’和……嗯,‘务实’的作风?”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连眼眶都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而微微发红。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小女皇这通夹杂着怒火、委屈、讽刺和浓浓醋意的连珠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持表面的帝王威仪,而是将最真实的情绪——被忽视的愤怒、对背叛的恐惧、以及对自身权威被挑战的敏感——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倾泻了出来。那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强硬姿态下的脆弱内核。
他心中了然。果然,消息传得很快。塞西莉娅那双看似冷漠的灰蓝色眼睛,恐怕从穆勒踏入无忧宫送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宰相私邀顾问”这件大事,列入了需要“让陛下知道”的清单首位。而特奥多琳德的反应,也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她感到被冒犯,被绕过,被“背叛”。
“陛下,请您息怒。您误会了。”
“误会?” 特奥多琳德立刻瞪眼,声音拔高,“朕亲眼所见……嗯,塞西莉娅亲口说的!你去艾森巴赫的私宅吃饭!吃了好几个钟头!这还能有什么误会?难道塞西莉娅会说谎?还是宰相府的请柬是假的?!”
“塞西莉娅女官长不会说谎,请柬也是真的。”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承认,但话锋一转,“但陛下,请您想一想,艾森巴赫阁下为何要邀请我,一个除了陛下您给予的信任外、在柏林毫无根基的平民顾问,去他的私宅共进晚餐?而且,是在我刚刚发表了那篇可能被解读为暗讽‘保守麻木’的《居安思危》之后?”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是啊,臭老头为什么突然请他?还是私人晚宴?这规格确实高得反常。
“这恰恰说明,宰相阁下,或者说,他和他所代表的某些力量,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一封信、一个‘评估委员会’的建议,就轻易地将我和我的想法‘处理’掉了,我的文章,陛下您的信任,以及……文章在年轻军官和部分舆论中引发的反响,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也看到了……价值。”
“所以,这不是‘攀高枝’,陛下。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也是一次……划分势力范围的谈判。艾森巴赫阁下想知道,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到底想干什么,底线在哪里,有没有可能被收编,或者,至少被引导到一个对他们来说‘安全’的方向。而我,必须去。因为只有去了,我才能知道这位帝国实际的掌舵人,对陛下您,对帝国的现状,对未来可能的变革,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他的底线又在哪里。这比我坐在无忧宫里凭空猜测,要有用得多。”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怒色稍稍减退,但眉头依旧紧锁,冰蓝色的眼眸中怀疑未消:“那你们谈了什么?他……是不是想拉拢你,让你背叛朕?”
“陛下,在柏林,在无忧宫之外,有资格被艾森巴赫宰相‘拉拢’的人,要么手握重兵,要么富可敌国,要么在议会党团中一言九鼎。” 克劳德摇了摇头,“我有什么?一支笔,一个头衔,还有陛下您随时可以收回的信任。他拉拢我,能得什么?一篇更犀利的文章?那对他有何益处?他真正在意的,是陛下您。是我的文章,我的活动,是否代表着陛下您某种更坚定的意志和方向。他邀请我,是想通过我,来试探您,评估您,甚至……影响您。”
他顿了顿,看着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至于谈话内容……他承认帝国存在‘锈蚀’和‘磨损’,也就是我文章中指出的那些问题。他甚至暗示,有些‘真正的蛀虫’需要被清理。但他认为,这一切必须‘稳健’、‘可控’,要遵循‘程序’,不能动摇国本。他希望我的‘笔’,能更有‘建设性’地指向那些目标,而不是泛泛地批评。”
“那他这是……同意朕的‘第三条路’了?” 特奥多琳德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他肯定有条件。”
“他没有直接反对,但强调了‘耐心’和‘平衡’。”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认为改革不能急,不能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激烈反弹。这其实和陛下您之前的担忧是相似的——我们看到了问题,也想到了办法,但推动起来,阻力重重。”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特奥多琳德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我告诉宰相阁下,我的身份是顾问,是建言者。我的工作是指出问题,提供选项。至于如何决策,如何推动,那是陛下您和帝国重臣们的职责。我忠于陛下,也只对陛下负责。我的笔,自然是为陛下的意志和帝国的利益服务。”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扬,又撇清了自己与宰相可能达成的任何私下交易的嫌疑,还巧妙地将“如何推动改革”这个烫手山芋,抛回了女皇和整个统治集团之间,暗示真正的阻力不在他这里。
特奥多琳德听着,胸口那团火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原来……不是背叛,不是私下交易。甚至,克劳德是去替她“探路”,去摸宰相的底牌,还明确表示了只忠于她。这让她心里那点被忽略的委屈和恐慌,瞬间被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和隐隐的“他终究是朕的人”的安心感所取代。
但那股傲娇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火药味已经淡了许多:“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两边讨好,两头下注?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子,最会收买人心了,一顿饭,几句好话,谁知道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 克劳德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宰相阁下的晚宴确实精致,但比起能决定我命运和未来的人,一顿饭的份量,未免太轻了。在柏林,能给我这个平民顾问真正庇护和舞台的,不是一顿宰相的晚餐,而是陛下您坐着的这张椅子,和您签下的名字。这个道理,我想我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
“哼……” 特奥多琳德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长长的、意味不明的音节,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扫了克劳德一眼,又迅速移开,这次没有看向窗外,而是落在了地毯上某个抽象的图案上。脸颊上的红晕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因为心绪的起伏和对方那句“能决定我命运和未来的人”而变得更微妙了些,耳根后也悄然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说的……倒也是。他一个平民,在柏林除了朕,还能靠谁?艾森巴赫那老狐狸,一顿饭就想收买人心?未免也太小看人了……也,太小看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那股被抚平了些许的别扭劲儿却还没完全过去。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了,显得自己多好哄似的!刚才发那么大火,现在又轻易信了,岂不是很没面子?而且……而且他跑去跟艾森巴赫吃饭,就是不对!就是让她不舒服了!谁知道他们除了“试探”、“谈判”,有没有说些别的?有没有……提起她?
“油嘴滑舌。” 她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小巧的下巴依旧抬着,但撑在桌沿的手却不知何时松了力道,身体也微微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不再保持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进攻姿态。“谁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们这些读书人,最会揣摩人心,说些漂亮话来糊弄人。”
她说着,视线在书房里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能转移注意力、或者能让她显得不那么“在意”刚才那扬对话的东西。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阳光地里,那只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正惬意地舒展着身体的安哥拉长毛猫“雪球”身上。
雪球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注视,停下了舔毛的动作,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漂亮的异色瞳懵懂地回望着她,软软地“喵”了一声。
特奥多琳德像是找到了台阶,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掩饰内心波动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羞恼的完美道具。她不再看克劳德,而是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雪球旁边,蹲下身,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雪球,过来!” 她伸手,一把将有些茫然的白猫捞进了怀里。
雪球“喵呜”了一声,似乎不太适应主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粗暴”的亲热,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力地蹬了蹬,但很快就被特奥多琳德紧紧抱住,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它蓬松柔软的长毛里。
“让你不理朕!让你自己晒太阳!舒服是吧?嗯?”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幼稚的“报复”感,手指却极其熟练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度,在雪球背上、脖颈间用力揉搓、抓挠起来。不是那种温柔细腻的撸猫手法,反而更像是在“蹂躏”这只无辜的小动物,仿佛将刚才对克劳德、对艾森巴赫、对所有让她心烦意乱的事情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团毛茸茸的生物身上。
雪球开始还试图挣扎,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但很快就屈服于主人“淫威”之下,或者说,是屈服于那虽然粗暴但确实很舒服的抓挠。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惬意的呼噜声,身体也软了下来,任由特奥多琳德把它揉来搓去,长毛被揉得乱七八糟,东一撮西一撮地炸起来。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猫毛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猫咪特有气息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隔绝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但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一边用力撸着猫,一边用那种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嘟嘟囔囔的语气抱怨着,声音时大时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听:
“臭猫……就知道享受……没良心的……跟某些人一样……喂不熟……给了好处就跑……哼……抱你都嫌你掉毛……烦死了……”
她语无伦次,东拉西扯,一会儿骂猫,一会儿又似乎意有所指。手下撸猫的动作越发用力,几乎要把雪球揉成一团真正的毛球。雪球被她揉得晕头转向,呼噜声却越来越响,显然在这种“虐待”下找到了别样的乐趣。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小陛下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猫毛里,一边“虐待”宠物,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些毫无逻辑、但怨气冲天的醉话。那副明明已经信了大半、气也消了大半,却非要强撑着面子、用“蹂躏”猫咪来掩饰尴尬和残余不满的傲娇模样,让他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雪球在特奥多琳德“爱”的蹂躏下,呼噜声震天响,长毛被揉得如同暴风雨后凌乱的蒲公英。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她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人的每一丝动静——没有离开的脚步,没有告退的请示,他并没有离开,并且她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注视感
这注视感让她耳根后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有蔓延的趋势。刚才那一通发火,又被对方“有理有据”地安抚下来,现在自己又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这里撸猫……简直丢脸丢到施普雷河去了!可她就是不想立刻转身,不想立刻结束这种古怪的、尴尬的、但又不想它真的结束的氛围。转身说什么?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那刚才的发火算什么?说她完全信了?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好糊弄?
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说点什么,能自然一点,能……能不那么像君臣奏对,能稍微……稍微拉近一点点刚才被“宰相晚宴”这件事突然拉远的距离?
可是说什么呢?问他晚饭吃了什么?太刻意。问他文章下一步写什么?又像在谈公事。问他……问他……
一个念头,像不受控制的水泡,忽然从她被猫咪毛发和复杂情绪搅得一团乱麻的心底,咕嘟嘟地冒了出来。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挠得她心尖发痒的冲动。
她停下了蹂躏雪球的动作,但依旧抱着猫,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将侧脸贴在雪球柔软温暖的背上,银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与猫咪雪白的长毛纠缠在一起。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用一种刻意放得平淡的语气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因为还半埋在猫毛里:
“喂,鲍尔。”
“嗯,陛下。” 克劳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带着等待下文的耐心。
“……你,”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下唇,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你……有没有……嗯……喜欢的姑娘?”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天啊!她在问什么?!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简直蠢透了!他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把脸彻底埋进雪球毛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抱着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竖起耳朵,心跳如擂鼓,等待着身后的反应。是惊讶的沉默?是礼貌而疏远的否认?还是……觉得被冒犯的不悦?
“喜欢的姑娘?” 他似乎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朕就是随口问问!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反驳,但声音里的心虚和羞恼暴露无遗,“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朕没问!”
她说着,就要抱着猫站起身,想要用行动来掩盖刚才的失言和此刻的慌乱。
“倒也不是不想说。” 克劳德的声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仓皇逃离的动作,“只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特奥多琳德动作一顿,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着。
“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在柏林没有根,没有家,未来一片迷雾。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让人家跟着我担惊受怕,说不定哪天就要守寡,或者更糟。这种喜欢,未免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了。”
“而且,我这个人……想法有点多,有点怪,走的路也跟别人不一样。能理解、能接受,甚至能……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就算有,我又怎么能确定,人家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御前顾问’这个名头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光环,或者是我那些听起来惊世骇俗、实则可能引火烧身的‘奇思妙想’?”
这番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种委婉的否定和自我保护。他描绘了一个孤独、危险、前途未卜、并且自我认知清醒到冷漠的形象。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与“儿女情长”、“安稳婚姻”绝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问出蠢问题而产生的羞恼,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释然?好像有一点,因为他似乎“没有”明确喜欢的人。是同情?也有一点,听他这么说,好像……挺惨的,也挺孤独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因为他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值钱”,那么“危险”,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这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那……那就是没有了?” 她小声追问。
“如果陛下问的是那种可以谈婚论嫁、缔结婚约的‘喜欢’,目前确实没有。” 克劳德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抱着猫的手臂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过,欣赏的人,倒是遇到过,就在前几天,在施普雷河边,遇到一位很有意思的小姐。”
施普雷河边?小姐?特奥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警惕和好奇同时升起。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站着,也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出身应该很好,教养、谈吐、衣着,都看得出是中上流社会的小姐。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所做的事,却和那些沙龙里、舞会上的贵族小姐截然不同。”
“她穿着利落的猎装,在工人下班的河滩空地上,对着一群满身油污、疲惫麻木的工人演讲,分发传单和小册子。她谈论‘剩余价值’,谈论‘团结’,谈论工人的权利和未来。她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卑不亢,哪怕面对质疑和麻木,眼神里的光芒也没有熄灭。”
“我们……后来交谈了几句。她很有思想,对底层现状的了解很深入,对理想的坚持也很纯粹,甚至有些……执拗。她不相信空谈,注重行动,哪怕那种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甚至危险。她和我争论,很激烈地质疑我的文章和立扬,认为我是在为军国主义和资本家张目。”
“虽然立扬不同,观点迥异,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的女性。在柏林,甚至在更广阔的地方,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很多人的虚伪和麻木,也能让人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担当’和‘改变’。”
克劳德的描述,客观,甚至带着敬意,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与特奥多琳德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行动力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年轻女性形象。没有暧昧,没有倾慕,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对“同类”的辨识。
但不知为什么,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些的烦躁和堵闷,又悄悄地、顽固地冒了出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河滩演讲?工人权利?质疑他的文章?出身良好却做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个女版的“麻烦制造者克劳德鲍尔”!不,比克劳德本人还麻烦!那是……革命党?或者社会民主党的激进分子?那种地方,那种人,是他该去的吗?是他该“欣赏”的吗?
还“值得尊敬”、“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她?!他是不是觉得……觉得那种“热血沸腾”、“充满危险”的生活,比待在无忧宫,比跟她说那些“帝国未来”、“第三条路”……更有意思?更“值得”?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安、被比下去的委屈,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另一个世界”的本能排斥和隐约恐惧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用余光瞥他,而是重新把脸埋进雪球的长毛里,这次力道大得让雪球“嗷”地叫了一声,挣扎起来。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指用力揪着雪球背上的毛,揪得猫咪龇牙咧嘴,“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喊几句哄人的口号,发发传单吗?朕也会!朕要是去……朕要是想去,肯定比她做得好!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不服气和赌气意味,完全是小孩子吵架时“我也可以”的架势。
“那种地方多危险!那么多男人,谁知道有没有坏人!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地方去,还跟陌生人争论……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蠢死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家里也不管管吗?!”
这指责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蛮横,完全是在迁怒。
“还跟你争论?她懂什么?她看过多少文件?了解多少内情?就敢质疑你的文章?她知道你为了那些想法,费了多少心思,担了多少风险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大放厥词!自以为是!”
她越说越气,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河滩小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抢走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玷污了什么她视为禁脔的领域。手下揪猫毛的力道更大了,雪球终于忍无可忍,“喵呜”一声惨叫,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不满地甩了甩被揪得乱糟糟的毛,一溜烟跑到书架后面的阴影里躲了起来,再也不肯出来。
怀里一空,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看着雪球逃跑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莫名的委屈达到了顶点。她猛地站起身,转过来,正面对着克劳德。
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埋脸而有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瞪着克劳德,胸口起伏,正在换气酝酿下一轮攻势
“你……”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指责那个“河滩小姐”,或者指责克劳德不该去那种地方,不该跟那种人交谈,更不该用那种欣赏的语气提起她。但话到嘴边,看着克劳德那双平静的、像是能包容她所有无理取闹的眼睛,又觉得那些话幼稚得可笑
难道她要禁止她的顾问去施普雷河边?禁止他跟别人交谈?禁止他欣赏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性?这简直……简直像那些她最瞧不上的、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愚蠢嫔妃!
可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憋得慌!就是……就是不想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听起来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更加烦躁,也更加……无措。她习惯了他专注于她,专注于她提出的问题,专注于帝国的未来。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河滩小姐”,虽然听起来跟他不是一路人,但似乎……也在他那里留下了清晰的、特别的印记。这让她有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作了一句硬邦邦的、带着浓浓警告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的命令:
“你!以后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也少跟那种奇奇怪怪的人说话!他们最坏了!听到没有?!”
“不对…朕的意思是……嗯……朕是觉得……是觉得……”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卡了壳,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刚才那通没来由的发火和此刻急于“找补”的窘迫,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看着克劳德那双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眼睛,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命令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许他去?凭什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不许?她刚才那通指责,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妇!不行,必须圆回来!必须显得她是从“皇帝”和“雇主”的立扬出发,是冷静的、客观的、为他好的!
“朕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努力让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一点,摆出那副“朕是为你着想、为大局考虑”的严肃表情,尽管颤抖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朕不是说不允许你去!柏林这么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朕才懒得管!”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也不是……也不是担心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那么能说会道,那么有主意,谁能拿你怎么样!”
“更不是认为什么女孩子你接触不得!你是朕的顾问,社交往来是你的自由!只要不有损皇室体面,不耽误正事,朕才不在乎你跟哪个淑女小姐喝茶聊天!”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撇得太干净反而显得心虚,连忙又把话头往回拉,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合理”:
“朕是觉得……是觉得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是朕的‘御前特别顾问’!虽然……虽然只是个虚衔,但也是朕亲自授予的!代表……嗯,代表朕的眼光和信任!”
“你跑去施普雷河边上那种……那种脏乱差的地方,跟一群鱼龙混杂的人混在一起,还……还跟那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穿得奇奇怪怪、满嘴危险思想的野丫头争辩,这像什么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声音也渐渐有了底气,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理直气壮”的小火苗:
“掉价!太掉价了!朕好不容易……嗯,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一个勉强……勉强还算可堪一用的顾问,不是让你去那种地方自降身价的!你是要帮朕处理国事、建言献策的!不是去当什么……什么街头密探!”
“万一被那些沙龙里的先生小姐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朕用人不明!会觉得朕的顾问是个不务正业、专往贫民窟钻的怪人!他们会笑话朕的!也会笑话你!”
她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既维护了皇室和自己的面子,也显得是在为克劳德的“前程”和“声誉”着想。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危机感,却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又往更深处“补”了一刀:
“而且……而且那种地方多乱啊!鱼龙混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嗯,文人,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小混混盯上,或者被那些心怀叵测的……的狐狸精用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骗了,甚至……”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混合了担忧和某种阴暗想象的急切:
“甚至被人打了闷棍,敲晕了拖到哪个黑巷子里,或者灌醉了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怎么办?!”
“到时候你人不见了,出事了,朕还得费力气去找你,去捞你!多麻烦!多耽误事!朕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给你收拾烂摊子?!”
“所以!听朕的!少去!不准去!至少……不准一个人偷偷摸摸去!要去也得带足侍卫,光明正大地去!听到没有?!”
她一鼓作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和这番绞尽脑汁的“找补”而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红晕因为最后那句“狐狸精”、“闷棍”的离谱想象而重新变得鲜艳。她死死盯着克劳德,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朕说的都是为你好、你必须听”的强横,但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却像水面下的涟漪,怎么都压不住。
这番“警告”实在太过滑稽,也太过……“欲盖弥彰”。从“掉价”到“被笑话”,再到“被狐狸精勾引”、“被打闷棍”,逻辑链之跳跃,理由之牵强,简直是把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有能想到的、阻止心仪之人接触“危险女性”和“危险环境”的借口,不管合不合理,一股脑全堆了出来。
她不是以德皇的身份在命令臣下,更像是一个紧紧攥着心爱玩具、生怕被旁人抢走或弄坏的小女孩,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哪怕是笨拙可笑的——方式,划定领地,宣示主权。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远处书架阴影里,雪球发出不满的、被揪疼了的“呼噜”声。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了小女皇这番漏洞百出、却生动无比的情绪宣泄和“霸气”警告。看着她那副明明羞窘得快要冒烟、却非要强撑出“朕有理朕最大”架势的傲娇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担忧、醋意、占有欲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慌乱的复杂光芒,他心中那点因她之前的怒火和质问而产生的些微紧绷,早已烟消云散,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快绷不住了……
这只银发的小猫,不仅会炸毛,会亮爪子,还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圈地盘,防“外敌”。
“是,陛下。”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臣谨记陛下教诲。日后若需前往类似……嗯,‘人员复杂’之地,定当加倍小心,尽量结伴而行,避免独处,更会警惕任何……‘意图不明’的接近。绝不会让陛下为臣的安危琐事费心,更不会……有损陛下识人之明与皇室体面。”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臣下应有的恭顺,但每个用词——“人员复杂”、“结伴而行”、“意图不明”、“识人之明”——都像是在精准地呼应、甚至带着点戏谑地“盖章认证”了她刚才那番荒谬警告里的每一个“要点”。
特奥多琳德听出来了。他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调侃意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和心尖。她脸上刚刚稍微消退的红潮“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笑什么笑!朕是认真的!” 她恼羞成怒,跺了跺脚,马靴跟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准嬉皮笑脸!严肃点!”
“是,陛下,这十分严肃。” 克劳德立刻敛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摆出最端正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光芒却骗不了人。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副“认真认错,坚决不改”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再说下去只怕自己会露出更多马脚。
“哼!知道就好!” 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然后像是为了强调自己“毫不在意”和“话题结束”,又补充道,“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你退下吧!朕还有……还有好多文件要看!没空跟你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
她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那种“朕很忙你快滚”的烦躁快要溢出来,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言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