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贩卖虚荣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他手中拿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那份刚刚完成的稿件。他没有选择邮寄,那太慢,也太缺乏掌控。他需要亲自去,亲眼看看反应,也需要用自己“焕然一新”的形象,增加文章的份量和真实感。
目的地:柏林日报社。那是他穿越前,原主克劳德·鲍尔工作的地方,一间不算顶尖但颇有影响力、以相对开明和敢于讨论时政著称的报纸。更重要的是,主编埃里希·霍夫曼是原主的顶头上司,一个精明务实、嗅觉敏锐、懂得在审查红线边缘跳舞的报人。克劳德需要借助这个“老关系”,也需要霍夫曼的判断——如果连他都觉得这篇文章太过危险或荒谬,那或许就需要调整策略。
报社位于米特区一栋不算新但维护得不错的五层砖石建筑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油墨、纸张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克劳德熟门熟路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三楼。开放式的编辑部里一片忙碌的嘈杂,打字机噼啪作响,记者们或伏案疾书或对着电话吼叫,空气中飘荡着速记员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和校对员咖啡杯里劣质咖啡豆的焦苦。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几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前同事抬起头,看到他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和困惑的神情。他们记忆中的克劳德·鲍尔,永远是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外套,总是带着点怯懦和心不在焉,脸色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随时要躲开别人的目光。
而现在站在那里的男人,身姿挺拔,衣着体面考究,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精神和从容。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游移躲闪,而是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穿透力。
“克劳德?”一个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编辑迟疑地叫了一声,“天哪,真是你?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他想说“病死了”或者“跑路了”,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鲍尔?”另一个年轻些的记者吹了声口哨,“行啊伙计,发财了?这身行头……啧啧。”
克劳德对他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热络。“霍夫曼先生在吗?我有点事情找他。”
“在,在他办公室里。”中年编辑指了个方向,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克劳德点点头,穿过一排排办公桌,留下身后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见鬼,他到底怎么了?”
“那大衣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不会是找到什么有钱的亲戚了吧?”
“得了吧,他哪有什么亲戚……”
“嘘,他听见了……”
主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克劳德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霍夫曼熟悉的声音,略带沙哑,永远透着一股不耐烦。
克劳德推门而入。
埃里希·霍夫曼,五十岁上下,留着浓密的灰色鬓角,正叼着一支雪茄,埋头审阅一份校样。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文件和过期的报纸,烟雾缭绕。
听到脚步声,霍夫曼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过来。起初是惯常的、不耐烦的一瞥,随即,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眉头皱了起来,雪茄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鲍尔?”他拿下雪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的上帝……外面那些人说你被抓走了……你这是……”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崭新的大衣、剪裁合体的西装、光亮的皮鞋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脸上,试图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找出答案。
克劳德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霍夫曼先生,日安。好久不见。”
“鲍尔,我的老伙计,”霍夫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几天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哪个讨债的黑帮沉进施普雷河了,或者被拐卖到哪个不见天日的黑煤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活得还不错,至少暂时是,这几天去无忧宫度假了。”克劳德在霍夫曼对面那张沾满墨渍的旧扶手椅上坐下,将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霍夫曼狐疑地打量着他,把雪茄又塞回嘴里,深吸一口,喷出一团浓厚的烟雾。“无忧宫?你?别开玩笑了鲍尔。是哪个勋爵家的管家可怜你,赏了你一身行头,还是你卷进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听着,小子,不管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别把我这儿当你销赃或者传谣的地方。我这儿是正经报社,虽然偶尔登点不那么‘正确’的东西,但我有底线。”
“底线?”克劳德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文件袋,“我带来的东西,可能会砸穿很多人的‘底线’,但肯定能给你带来……至少是‘利益’。看看这个,霍夫曼先生,然后再判断是不是玩笑,或者……见不得光。”
霍夫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克劳德,又看看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像是在权衡。最终,好奇心和对利益的嗅觉占了上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拿过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那几页手稿。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咝咝声,和霍夫曼粗重的呼吸声。他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雪茄悬在半空,烟灰掉落在满是油污的桌布上也浑然不觉。他飞快地翻动着稿纸,越往后翻,翻页的速度越慢,脸上的肌肉也抽动得越厉害。
“《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论进攻精神的复苏与未来战扬的决胜兵器构想……”霍夫曼喃喃地念出标题,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无声的嘴唇翕动。他看到了那些对“堑壕僵局”的辛辣批判,看到了“钢铁巨兽”的骇人描述,看到了“德意志进攻传统”与“未来科技”结合的煽动性呼唤,更看到了末尾那个刺眼的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御前……特别顾问……”霍夫曼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克劳德,雪茄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你……你这个头衔……是真的?”
“如您所见,我穿着无忧宫裁缝定制的衣服,刚刚从那里出来。”克劳德平静地说,“我有没有必要,用一个立刻就会被戳穿的假头衔,跑到您这儿来寻死?”
霍夫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极度震惊下的失语。他重新低头,贪婪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阅读着稿件,尤其是最后那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冷汗,细密的冷汗,从他花白的鬓角渗了出来。
“老天爷……你疯了……鲍尔,你真的疯了……这……这是要捅破天!攻击总参谋部的战术!鼓吹这种……这种怪物一样的武器!还挂着这个头衔!你想让整个陆军部、整个容克军官团、还有那些老古董把你撕成碎片吗?不,是连我一起撕成碎片!”
“他们会不会撕碎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篇东西一出来,整个柏林,不,整个德意志,所有关心军事、关心国运、关心帝国未来的人,都会讨论它,争论它,赞美它,或者诅咒它。而《柏林日报》,将会是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是那个点燃导火索、引领潮流的……弄潮儿。”
霍夫曼的瞳孔猛地收缩。弄潮儿,风暴中心,引领潮流……这些词像钩子一样,精准地钩住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报人最原始的冲动——影响力,爆炸性的影响力!《柏林日报》或许能因此一飞冲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舆论领袖,甚至载入史册!但风险……风险太大了!
“不行……这太危险了……”霍夫曼还在挣扎,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坚定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而且……而且这有什么用?除了惹祸,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发行量?或许能涨一点,但也会引来铺天盖地的骂名,甚至被封杀!”
“好处?霍夫曼先生,您是个商人,我也是。让我们来算一笔账,一笔实实在在的、能揣进口袋里的账。”
霍夫曼愣了一下:“账?什么账?”
“您现在一份《柏林日报》卖多少钱?五芬尼?”克劳德伸出一只手掌。
“对,五芬尼。怎么了?”
“那您觉得,看过这篇东西的人,会只舍得花五芬尼吗?”克劳德慢条斯理地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或者说,您觉得,什么样的人,会最渴望看到、最渴望拥有、甚至最渴望收藏这份刊登了‘石破天惊的皇家顾问军事预言’的报纸?”
霍夫曼皱起眉头,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人?当然是军人,军官,关心军事的人,政客……”
“对,但也不全对。”克劳德打断他,身体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您想想,霍夫曼先生,那些有钱有闲,喜欢在沙龙高谈阔论,喜欢追逐最新、最前沿、最能彰显自己‘品味’和‘见识’的贵人们,他们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霍夫曼下意识地问。
“格调。档次。虚荣心。”克劳德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愿意为一瓶好酒、一件艺术品、一个沙龙里最新的谈资一掷千金。现在,一份能让他们在晚餐会上成为焦点,能让他们在俱乐部里压过同侪,能让他们显得自己手握‘内部消息’、洞悉‘未来战扬’的报纸,您觉得,他们愿意出多少钱?”
霍夫曼的眼睛瞪大了,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五芬尼?不。这份报纸,我们要卖五马克。不,甚至可以是十马克。一份,就顶您卖几百份普通报纸的利润。”
“十马克?!”霍夫曼失声叫了出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了!这怎么可能!谁会花十马克买一份报纸?在小饭馆里吃一顿像样的晚餐也才一马克!”
“嘘……您还没明白吗,霍夫曼先生?这份报纸,从一开始,就不是卖给那些在小饭馆吃饭的人的。它是卖给那些在阿德龙饭店用晚餐、在选帝侯大街骑马散步、在无忧宫花园参加茶会的人的。十马克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是打发仆人的小费,是买一盒雪茄的零钱,是为一次精彩的牌局、一扬有趣的歌剧支付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您要做的,不是把它当成报纸来卖,而是当成一件‘收藏品’,一件‘谈资证明’,一件‘进入特定圈子的门票’来卖。用最好的纸张,印上最优雅的字体和花边,设计得像艺术品一样精美。限量发行,只在特定的俱乐部、高级咖啡馆、贵族沙龙、军官俱乐部、大学高级社团内部售卖,甚至采取‘内部预订’制度,制造稀缺感和神秘感。标题要震撼,排版要精美,甚至可以附上我的手绘概念草图——虽然我画得不怎么样,但没关系,要的就是这个‘内部’感觉。”
克劳德越说越快,霍夫曼的眼神也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金马克在眼前飞舞。
“想想看,霍夫曼先生,一份印着‘御前顾问惊人预言’、‘钢铁巨兽将主宰未来战扬’、‘皇室密闻’的、限量一千份的、售价十马克的‘特刊’。它会瞬间被抢购一空!那些军官会买,为了批判也好,为了研究也好;那些贵族会买,为了显示自己消息灵通;那些银行家、工业家会买,为了分析战争走向对投资的影响;那些大学教授、评论家会买,为了辩论;甚至,那些外国武官、记者、外国的间谍,会不惜一切代价搞到一份!这已经不是报纸了,这是事件,是风暴眼!”
霍夫曼已经完全被这狂想般的蓝图攫住了心神,他下意识地舔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一千份……十马克一份,就是一万马克!扣除最好的纸张、油墨、特殊印刷的成本,就算两千马克,纯利也有八千!天哪……八千马克……”
“而且,”克劳德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最后一击的诱惑,“这不仅仅是八千马克的问题。这是《柏林日报》打响名声、确立地位、甚至搭上某些大人物线的最好机会。想想看,当那些将军、大臣、容克老爷们都在谈论这份报纸,都在引用上面的观点,甚至有人为了得到一份而向你递话时……霍夫曼先生,那意味着什么?”
霍夫曼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雪茄的烟雾在他头顶缭绕。金钱、名声、影响力、风险、恐惧……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
终于,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双眼赤红地盯着克劳德,声音嘶哑:“干了!他妈的,干了!富贵险中求!鲍尔,你小子……你小子要么是疯了的天才,要么是天才的疯子!但这票,我跟你干!”
霍夫曼的狂吼还在办公室里回荡,他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开门,冲了出去。雪茄屁股被他随手按死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印刷部!全都给我动起来!”他的咆哮声在走廊炸开,盖过了打字机的噼啪和编辑们的喧哗,“放下你们手里所有东西!放下!放下!该死的,都给我停下!”
克劳德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他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霍夫曼——这个平日里精明市侩、总在权衡风险与收益的老报人,此刻完全被一种混合了赌徒的狂热与艺术家的亢奋所攫取。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将整个编辑部的日常节奏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你!去,去把仓库里那批最好的荷兰道林纸全搬出来!要最厚、最挺、最他妈贵的!什么?那批纸是留给皇室婚礼特别报道的?去他妈的皇室婚礼!现在!立刻!给我拿出来!要是弄脏一丁点,我就把你塞进印刷机里当废料!”
“还有你!施耐德!去找美工!不,把美工给我叫来!现在!马上!要他带上最好的铜版画模板,还有金粉!”
“该死的排字工!你们聋了吗?放下手里的活儿!全部过来!我们要重排!要出特刊!爆炸性的特刊!用最大的号!要用歌德体!不,用迪多体!要看起来像教堂的圣谕!懂吗?像圣谕那样庄重,又他妈要像炸弹一样炸裂眼球!”
霍夫曼在办公室里上蹿下跳,语无伦次。编辑和记者们被他吼得晕头转向,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兴奋地交头接耳,但没人敢质疑此刻的主编。他们看到了霍夫曼脸上从未有过的红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极度兴奋的疯狂表情,仿佛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正等着最后那张牌翻开的瞬间。
“头儿,到底要印什么啊?”一个胆大的年轻记者,顶着满脸的油墨,凑过去问。
“印什么?”霍夫曼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年轻记者的肩膀,力量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印未来!印他妈的未来战争!印德意志帝国的新生!印我们《柏林日报》从此以后就是柏林最响亮的号角!快!滚去干活!别他妈废话!”
整个印刷车间和编辑部彻底沸腾了。平日里按部就班的工作流程被彻底打乱,所有人都被霍夫曼驱赶着,投入到这扬疯狂的、限时的、目标明确的“特刊”制作中。排字工人们手指翻飞,铅字咔哒作响,拼凑出一个个惊世骇俗的标题和段落;美工在老约翰的怒吼下,对着草图连夜赶制铜版;印刷机被紧急调试,准备用最好的油墨和最慢的速度,印出最清晰的线条。
克劳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再插手具体的事务,只是偶尔在霍夫曼拿着排版清样冲过来询问意见时,简洁地提出一两点修改。他像个导演,看着自己点燃的火焰,如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如何将整个报社变成一座为“特刊”疯狂的熔炉。
两个小时后。
时间在印刷机的轰鸣、铅字的撞击和美工的咒骂声中飞逝。空气中墨香、油墨和汗水的气息混合,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亢奋。克劳德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柏林西区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与室内近乎疯狂的忙碌形成诡异的对比。
终于,印刷机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油墨特有的、有些刺鼻的味道。第一份还带着温度的、纸张挺括的特刊,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霍夫曼面前。
霍夫曼颤抖着手接过,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份报纸,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或是一座纯金打造的奖杯。他贪婪地扫视着头版——巨大的歌德体黑色标题,如同宣言,又如同战书
标题下方,是克劳德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的手写体影印,显得格外刺眼。版面四周,用精细的铜版画勾勒出蒸汽朋克风格的、线条硬朗的钢铁战车轮廓,冲击着铁丝网和堑壕。内页的排版也截然不同,留白大气,字体考究,纸张在灯光下泛着高级的象牙白色泽。
“好……好!太好了!”霍夫曼翻看着,呼吸粗重,眼中布满血丝,混合着狂喜和后怕,他转向克劳德,声音嘶哑,“印出来了!现在……现在怎么办?按你说的,十马克一份?这……这真有人会买?”
“会,而且会抢着买。”克劳德转过身,走到堆积如山的特刊前,随手拿起一份。纸张厚实,油墨清晰,排版精良,确实有那种“内部绝密文件”的质感。“但怎么卖,是门学问。不能像卖普通报纸那样沿街叫卖,那就掉价了,成了笑话。”
“那……怎么卖?”霍夫曼已经完全失去了主见,下意识地追问。
“找人。找最机灵、最会看人下菜碟、嘴巴最甜的小鬼。”克劳德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因为暂时清闲而探头探脑的报童学徒们,“把他们叫过来,霍夫曼先生。我有话要说。”
霍夫曼不敢怠慢,立刻扯着嗓子吼起来:“小崽子们!都过来!快!”
十来个半大男孩,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脸上手上沾着油墨,呼啦啦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安,不知道这位衣着体面、又让主编如此疯狂的陌生先生要做什么。
克劳德打量着他们,从口袋里掏出十枚亮闪闪的金马克,在灯光下叮当作响。所有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盯着那笔巨款,呼吸都急促起来。十马克!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听着,今晚,你们要帮我卖一份‘特别’的报纸。不是普通的报纸,而是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特刊。“看到这标题了吗?看到这签名了吗?‘御前特别顾问’!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和皇宫,和德皇陛下,和帝国的未来有关!是最高层的大人物才能提前看到的东西!”
男孩们似懂非懂,但“皇宫”、“德皇”、“大人物”这些词,足以让他们屏住呼吸。
“所以,这报纸,不卖给普通人,你们要把它卖给我们这个城市里,真正的……精英。听懂了吗?真正的精英!谁是有钱有势的精英?看马车,看汽车,看衣服,看手里的手杖!看他们出入什么地方!”
“菩提树下大街,选帝侯大街,威廉大街,那些最贵、最气派的咖啡馆门口,那些挂着俱乐部铜牌的门口,那些有穿着制服的门童守着的大饭店门口!明白吗?”
男孩们拼命点头。
“然后,你们要这么做,”克劳德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教,“拿着报纸,走到那些刚从马车、汽车上下来的老爷、先生面前,注意,是走,不是跑,要有规矩。先鞠躬,然后这样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种略带神秘、又极度恭敬的语气:“‘尊贵的老爷/先生,您是否希望了解一些关于帝国未来的、最前沿的思考?来自皇宫内部,经陛下过目参考的独家报告,专为像您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先生准备。普通市民要一周后才能看到摘要,但您是精英,有资格现在就看到全文。’”
男孩们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着这拗口的话。
“简单说,”克劳德简化了一下,“就是告诉他们,这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好东西,一般人看不到,只有他们这样的老爷才有资格看!而且,只有今天,只在今晚,限量!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那……那要多少钱一份,先生?”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怯生生地问。
“问得好。”克劳德举起一枚十马克的金币,让它映着灯光闪闪发亮,“十马克一份。记住,是十马克,不是十芬尼!如果有人嫌贵——”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男孩们紧张的脸:“你就用最惊讶、最不可置信的语气,小声说:‘可是,老爷,这是陛下过目过的内部报告啊,整个柏林,今晚能拿到手的,不超过这个数。’然后,你伸出一根手指,或者两根,随便,意思是很少很少。如果他们还在犹豫,你就随便指一个看上去有钱的绅士说:‘您要是不想要,后面咖啡馆里那位先生,刚才还问呢。’”
“记住,我们是把好东西卖给有眼光的人,不是求着他们买!是他们有眼光,才能提前看到这‘内部报告’!你要抬举他,也要暗示他这是他的绝佳机会”
男孩们被这闻所未闻的卖报方式惊呆了,但眼神里的兴奋和贪婪也燃烧起来。十马克一份!天哪!
“那……那卖出去了,我们能得多少?”另一个男孩鼓起勇气问。
“问得好!”克劳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手中那枚一马克的硬币币丢给提问的男孩,引起一片惊呼和羡慕的目光,“这是给你敢于提问的奖励。听好了,小家伙们,卖出一份,我就给你们每人奖励一芬尼!”
“一芬尼!”男孩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平时他们卖几百份报纸也未必能挣到一个芬尼!现在卖一份就能挣一个芬尼?!
“这还不算完,今晚,谁卖出去的最多,最快,除了每个芬尼照拿,我额外奖励他十马克!真正的银马克!”
“呜哇——!”男孩们彻底炸了锅,欢呼、尖叫、蹦跳,仿佛金币已经落入了口袋。十马克!对他们来说,那是能买多少面包、多少糖果、能让家里过上好几天饱饭的巨款!
“现在,每人先拿十份!立刻出发!去我说的那些地方!”霍夫曼也被这气氛感染,红着脸吼道,“记住这位先生的话!谁敢搞砸了,一分钱没有,我还要打断他的腿!”
男孩们一拥而上,像抢宝贝一样各自抱走一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沉甸甸的特刊,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门,消失在柏林初降的夜色和煤气灯光中。他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霍夫曼先生,让我们看看,柏林这座城市的‘精英’们,有多想知道‘宫里的事’,有多渴望成为‘有远见’的第一批人,又有多愿意,为这十马克的‘门票’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