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烬火彻夜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沈知暖躺在榻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些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晃得她头晕。心悸一阵阵袭来,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着她的心脏,时紧时松。四肢绵软无力,指尖到手腕都泛着细微的麻意。


    但她没闭眼。


    不能闭。


    一闭眼,就会想起那碗甜白瓷盏里的汤,想起青禾垂眼时收紧的手指,想起地上那摊深色的、可疑的水渍。


    “太后脉象如何?”


    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夜风的寒意。


    沈知暖侧过头,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陆沉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大氅的肩上还有未化的霜,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异常稳,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太医令跪在榻边,声音发颤:“回、回陆相……太后是中了‘绵思’之毒。”


    “绵思?”陆沉舟的声音冷下去,“说清楚。”


    “此、此毒乃西南夷地传来,混于饮食,微量累积,无色无味。一旦达到某个阈值,便会引发心脉滞涩、四肢麻痹、盗汗眩晕之症……”太医令额头抵地,“幸而太后摄入极少,且察觉及时,才未酿成大祸……”


    陆沉舟沉默片刻。


    “多久了?”他问。


    太医令抖得更厉害:“从脉象看……恐、恐有月余。”


    月余。


    沈知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昨日刚结痂的伤口又破了,渗出黏腻的血。


    月余前,正是先帝驾崩,她开始垂帘的时候。


    不是报复新政。


    是从一开始,就有人要她死。


    “陆相。”


    她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地穿过珠帘。


    陆沉舟立刻转身,走到帘前,却没有掀开。他只是隔着那层晃动的珠子看着她:“臣在。太后有何吩咐?”


    “陛下……”沈知暖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发疼,“陛下不能离开乾清宫半步。你安排的人……可靠吗?”


    她在问这个。


    在自己中毒濒危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萧烬。


    陆沉舟的下颌线绷紧了。


    “臣已加派三倍护卫,乾清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声音低沉,“太后放心。”


    沈知暖闭上眼,点了点头。


    放心?


    她放不下。


    这深宫里,谁都可能背叛。青禾跟了她七年,七年里她待她不薄,可那碗汤还是端到了她面前。


    “查。”她睁开眼,看着帘外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所有经手汤膳的人,一个不漏。慈宁宫上下,全部拘押,分开审。”


    “臣已安排。”陆沉舟道,“内务府、尚膳监、相关宫人宅邸,都已派人连夜突查。太后现在需要静养,毒虽未深,但心脉受损,需服药调理。”


    沈知暖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帐顶,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垂死之人的挣扎。


    殿内又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太医开方时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


    丑时。


    药煎好了,宫人战战兢兢端进来。陆沉舟接过,先闻了闻,又用银针试过,才递到帘内。


    沈知暖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药是黑的,苦味冲鼻,她皱眉,却还是一口饮尽。


    苦得她舌根发麻。


    “太后躺下吧。”陆沉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臣在外面守着。”


    沈知暖躺回去,侧过头,看着外间。


    陆沉舟搬了一张椅子,放在珠帘旁三尺处。他坐下来,脊梁挺得笔直,手按在膝上,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玄色朝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侧脸被光影切割出凌厉的线条。


    他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沈知暖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十六岁那年冬天,她在沈家后园的梅林里迷了路。天黑了,雪越下越大,她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然后陆沉舟提着灯笼找来,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责备,却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她记得那件大氅很暖,带着他的体温。


    也记得那天他陪她在梅林里站了很久,直到她父亲派人来寻。


    那时他会笑,会脸红,会笨拙地安慰她:“别怕,我在这儿。”


    现在,他还是说“臣在外面守着”。


    可“臣”和“我”,“守着”和“在这儿”,中间隔了多少条人命,多少算计,多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沈知暖闭上眼。


    药力开始发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在昏沉中浮浮沉沉,时而惊醒,心口猛地一抽,又缓缓沉下去。


    每次惊醒,她都能透过珠帘,看见外间那个身影。


    还在。


    一直还在。


    “陆相。”她忽然轻声唤。


    陆沉舟立刻起身:“臣在。太后有何不适?”


    “没有。”沈知暖沉默片刻,“……谢谢。”


    帘外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


    “是臣失职。”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什么,“才让太后陷入险境。”


    “失职?”沈知暖低低笑了,笑声沙哑,像破旧的风箱,“这宫里,想我死的人,从不是因为你陆沉舟护卫不力。”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是因为我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或许,还因为,我站在了你这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


    陆沉舟站在帘外,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屏风上,微微晃动。他久久没有出声,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许久,他说:


    “那么,臣会一直站在太后身前。”


    身前。


    不是身边。


    沈知暖的心猛地一颤。


    她闭上眼,眼角有湿意涌上来,很快没入鬓发。她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珠帘。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巾。


    她不敢出声。


    ---


    寅时初,慈宁宫外的庭院。


    冬青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积雪压在枝叶上,偶尔落下簌簌的雪沫子。萧烬躲在最茂密的一丛后面,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抿得死死的。


    他听见了宫人的窃窃私语。


    “太后中毒了……”


    “听说是慢毒,积了一个多月……”


    “陆相在里面守着呢,谁都不让进……”


    中毒。


    萧烬不懂什么叫“绵思”,但他知道“毒”是什么——是会死人的东西。像他母亲柳氏那样,喝了碗药,然后就再也没醒来。


    母后也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不。


    不行。


    他不能没有母后。这深宫里,只有母后是真的,会抱他,会哄他,会说“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了”。


    他不能让她死。


    萧烬咬了咬牙,从冬青丛后探出头,看向慈宁宫正殿。


    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还有——那个玄色的、笔直如松的身影。


    陆沉舟。


    又是他。


    萧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悄悄挪了挪位置,找到一个角度——那扇窗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凑过去,眼睛贴上去。


    内室的一角,透过缝隙,恰好能看见。


    母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而陆沉舟站在榻边,正微微弯腰,调整着小几上那碗药的位置。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烬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陆沉舟调整完药碗,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看了很久。


    烛光在那张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种萧烬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臣子的恭谨,不是摄政王的威严,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深得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担心。


    像心疼。


    像……父皇看母亲画像时的眼神,又不太一样。父皇的眼神是疯狂的,是绝望的。陆沉舟的眼神……是沉的,是重的,是压抑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但都让萧烬不舒服。


    很不舒服。


    母后病了,应该是我守着。


    应该是我照顾母后。


    为什么是陆相?他凭什么?他是外臣,他只是来帮我们拿江山的,他凭什么离母后那么近?


    母后说过,只有我们俩。


    可是现在,母后好像需要陆相,多过需要我……


    萧烬死死咬住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了血腥味。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窗内那个玄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陆沉舟终于退开,回到外间。但他没有坐下,而是倚着门框,抱臂合眼,眉头紧锁——是武将休息时特有的警惕姿态。


    他就那样守着。


    一夜。


    萧烬退了回去,重新缩回冬青丛后。


    雪落在肩头,化开,浸湿了衣裳。他觉得很冷,冷到骨头里。但他没有走,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眼睛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很久很久。


    ---


    寅时三刻。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沉舟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心腹侍卫长陈默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相爷。”陈默压低声音,“查到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珠帘内——沈知暖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他示意陈默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说。”


    “三件事。”陈默语速很快,“第一,太后日常用的那套甜白瓷盏,月前碎了一只。内务府补了一套新的,经手人是管事刘全。刘全有个远房侄女,是户部尚书赵崇文第三房妾室的陪嫁丫鬟。”


    陆沉舟眼神一冷。


    “第二,汤药残余里检出的‘绵思’,其中那味夷地奇药,去年西南进贡,一共三份。一份存档太医院,一份赏给了礼王府,还有一份……”陈默顿了顿,“赏给了先前废陈皇后宫中。”


    礼王已死。


    陈皇后被废。


    “第三,”陈默声音更沉,“奉汤宫女青禾,一个时辰前被发现在房中悬梁‘自尽’,留了畏罪遗书。但属下查看过,她颈间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且方向不对。另外……她右手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锦缎丝线,看质地,不是宫女能用得起的。”


    陆沉舟沉默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杀意。


    “礼王已死,贡药却在此刻用上。”他缓缓道,“是有人早就备下,还是借刀杀人?”


    陈默不敢接话。


    “宫女是他杀,伪装自尽。”陆沉舟继续,“宫中能轻易做到此事,且有动机灭口的……查。从户部尚书、吏部侍郎近日接触的内宫人员查起。特别是各宫有品级的女官、嬷嬷,乃至——”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能结冰:


    “先帝太妃宫中旧人。”


    “是!”陈默领命,却又犹豫,“相爷,那明面上的线索……”


    “按下去。”陆沉舟毫不犹豫,“对外就说,是药材误配,宫女畏罪自尽。做得干净点。”


    “属下明白。”


    陈默退下,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他手里捏着那根从陈默手中接过的锦缎丝线——极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是上好的云锦。


    不是宫女该有的东西。


    也不是普通妃嫔用得起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珠帘内那个沉睡的身影。


    知暖。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在梅树下念过,也在先帝病榻前念过,现在他在这个充满杀机的深夜里,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每一次,都隔得更远。


    ---


    天快亮了。


    沈知暖在晨光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榻边的萧烬。


    孩子不知何时来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趴在那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小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沈知暖心里一软,抬手想摸他的头。


    动作惊醒了萧烬。


    孩子猛地抬起头,看见她醒了,眼睛瞬间亮了:“母后!母后你醒了!”


    “嗯。”沈知暖声音还有些哑,“烬儿怎么在这里?”


    “儿臣担心……”萧烬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们不让我来,我、我偷跑出来的……”


    沈知暖想说什么,却看见珠帘被掀开。


    陆沉舟站在帘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声音却依然平稳:“太后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沈知暖撑着坐起来,“陆相辛苦。”


    陆沉舟摇头,正要说什么,萧烬却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孩子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陆沉舟看不懂的、生硬的什么。


    “陆相辛苦。”萧烬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郑重,“母后这里,有朕守着。陆相……去休息吧。”


    很礼貌。


    但字字都是驱逐。


    陆沉舟怔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萧烬一眼,又看向沈知暖。沈知暖也怔住了,她看着萧烬绷紧的小脸,隐约猜到了什么。


    “陛下孝心可嘉。”陆沉舟最终躬身,“如此,臣告退。太后需静养,臣已加派守卫,有事可随时传召。”


    他退下了。


    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萧烬转回头,重新抓住沈知暖的手:“母后,还难受吗?”


    沈知暖看着他,许久,轻声道:“昨夜,多亏陆相。”


    萧烬低下头:“儿臣知道。”


    “烬儿……”


    “可是儿臣也能保护母后。”萧烬忽然抬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股执拗,“儿臣长大了。以后……以后儿臣守着你,不用陆相。”


    沈知暖的心沉了沉。


    “烬儿,”她握紧他的手,“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能完全信任的人,太少。陆相……是其中之一。不要寒了忠臣的心。”


    萧烬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摆弄着她的衣袖,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但沈知暖知道,他没听进去。


    ---


    陆沉舟并没有回府。


    他站在宫墙高处,远眺着慈宁宫的方向。晨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这座沉睡的宫殿,也照亮了他玄色朝服上未化的霜。


    手里那根锦缎丝线,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丝线勒进掌心,刺痛。


    这痛感让他清醒。


    也让他确认——


    这一夜过去了,毒解了,凶手有了线索。


    但有些东西,比如萧烬眼中那点生硬的排斥,比如沈知暖病中那句“我站在了你这边”,比如这根指向更高处的锦缎丝线……


    都已悄然改变。


    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