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新政如刃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沈知暖坐在慈宁宫的灯下,手里捧着一卷墨迹新干的奏疏。纸页很厚,沉甸甸的,边缘有反复摩挲的痕迹——陆沉舟誊写了多少遍?


    《陈时弊变法十二条疏》。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清丈田亩,重订鱼鳞册。


    考成法,三岁一核,劣者黜,优者擢。


    裁汰冗员,三省六部及各衙门定员定岗。


    整顿军屯,追缴侵占,重分屯田。


    还有盐政、漕运、税赋……一条条,刀刀见血,直指这个王朝最腐朽的根子。每读一条,沈知暖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她仿佛能看见,当这些字在朝堂上念出来时,那些老臣会是什么脸色。


    “太后。”


    声音从殿外传来,很低,很稳。


    沈知暖抬起头,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外的晨雾里。玄色朝服上沾着露水,肩头微湿。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躬身。


    “奏疏,臣已呈上。”他说。


    “哀家看了。”沈知暖合上奏疏,指尖在那行“清丈田亩”上顿了顿,“陆相,你知道这十二条下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陆沉舟沉默片刻。


    “臣知道。”他抬起头,晨光微熹中,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光,“户部、吏部、兵部,三省六部,各地藩王、豪强、世族……几乎整个大周既得利益者,都会视臣为眼中钉。”


    “那你还要提?”沈知暖的声音很轻。


    “因为不提,大周撑不过十年。”陆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北疆军饷已拖欠五月,江南漕运半废,山东河南流民数十万。太后,先帝留下的不是江山,是个快要烧穿的炉子。再不添柴,再不掏灰,火就要灭了。”


    沈知暖看着他。


    这个她十六岁时在梅树下见过的少年,那时他会脸红,会笑着递给她一枝梅花。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脊梁笔直,眼神锐利如剑,身上是洗不去的血腥味——有昨夜刺客的,也有先帝的算计的。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先帝的话。


    “陆沉舟会是个好臣子。”那老皇帝躺在病榻上,咳着血说,“他有理想,有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放不下你。朕用你拴住他,比用任何官爵金银都管用。”


    多恶毒。


    也多准确。


    “陆相。”沈知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将奏疏递还给他,“今日朝会,哀家与陛下,会站在你身后。”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陆沉舟接过奏疏,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太后……”


    “不必多说。”沈知暖打断他,“这条路是你选的,也是哀家选的。要活,就一起活。要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陆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


    “母后……”


    稚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知暖转过头,看见萧烬揉着眼睛走出来。孩子穿着寝衣,头发还乱着,显然是刚被嬷嬷叫醒。


    “烬儿醒了?”沈知暖走过去,蹲下为他整理衣襟。


    萧烬打着哈欠,看向门外的陆沉舟:“陆相这么早就来了?”


    “是。”陆沉舟躬身,“臣来向太后禀报今日朝会议程。”


    “哦。”萧烬似懂非懂,转头问沈知暖,“母后,陆相今天又要和人吵架了吗?”


    沈知暖怔了怔,随即笑了。


    “不是吵架。”她摸摸孩子的头,“是打仗。在朝堂上,用道理和圣旨打仗。”


    萧烬眨了眨眼,忽然挺起小胸膛:


    “那儿臣帮母后和陆相打!”


    童言稚语,却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勇。


    沈知暖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


    辰时,太和殿。


    朝会的气氛从陆沉舟出列的那一刻起,就凝固了。


    他站在御阶下,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笔挺如松。手里捧着那卷奏疏,展开时,纸页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殿里格外清晰。


    “臣陆沉舟,谨奏《陈时弊变法十二条疏》。”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一字一句,像刀锋划过冰面。


    “其一,清丈天下田亩,重造鱼鳞图册,隐田者罚,举发者赏。”


    第一条念完,殿下就起了骚动。


    户部尚书赵崇文脸色瞬间白了。他是江南望族出身,家里在松江有良田万亩,其中多少是“隐田”,他自己都数不清。


    “其二,行考成法。京官三岁一核,外官五岁一考。政绩分三等,上者擢,中者留,下者黜。”


    吏部侍郎周显的胡子抖了抖。他今年五十八,再熬两年就能致仕荣归,考成法若行,他那些收钱办事的“政绩”,够得上哪一等?


    “其三,裁汰冗员。三省六部及各衙门,定员定岗,超编者一律裁撤。”


    “其四,整顿军屯……”


    “其五……”


    一条条念下去,殿内的空气越来越冷。


    沈知暖坐在垂帘后,能清楚地看见下面那些大臣的脸色——青的、白的、涨红的、铁青的。他们交换眼神,嘴唇翕动,像一群被惊扰的鱼。


    终于,陆沉舟念完了。


    他将奏疏合上,躬身:“臣奏毕。请太后、陛下圣裁。”


    殿内死寂。


    然后,炸了。


    “臣有本奏!”户部尚书赵崇文第一个出列,声音尖利,“陆相所言清丈田亩,实乃祸国之举!太祖有制,田亩十年一丈,如今未到期限,擅自变更祖宗成法,是何居心?!”


    “臣附议!”吏部侍郎周显紧随其后,“考成法更是荒谬!官员政绩,岂能简单分等?治民如烹小鲜,需文火慢炖,岂能急功近利?此法定下,恐各级官吏为求上等,横征暴敛,反倒害民!”


    “臣等以为不可!”几个老臣齐齐跪倒,声音悲愤,“陛下年幼,太后听政,当以稳为重!国朝承平百年,虽有积弊,亦当徐徐图之。如此骤然大改,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


    “太后!陛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阁老颤巍巍出列,他是三朝元老,说话分量极重,“老臣斗胆直言——新政躁进,非治国之道。陆相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其心可嘉,但其行可虑!还请太后、陛下三思!”


    他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每一声“陛下年幼”、“太后听政”,都像一根针,扎在沈知暖心口。


    她在帘后冷笑。


    这帮老东西,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祖宗成法,什么徐徐图之,什么恐伤国本——说到底,不过是要保住自己的田、自己的官、自己的利。


    她缓缓吸了口气,正要开口。


    “张阁老。”


    一个清亮的童声忽然响起。


    殿内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萧烬坐得很直,小手放在膝盖上,小脸绷着,眼神却清澈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阁老。


    老阁老也愣了:“陛、陛下……”


    “朕记得。”萧烬慢慢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日递的请安折子里说,你孙儿开蒙,读了《三字经》。”


    老阁老一头雾水:“……是,老臣孙儿刚满六岁,正在开蒙。”


    “《三字经》第一句是什么?”萧烬问。


    老阁老下意识答:“人之初,性本善。”


    “后面呢?”


    “性相近……习相远。”


    “对呀。”萧烬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一点天真又困惑的表情,“阁老是三朝元老,是‘习’了很久的君子。陆相也是读书人,也是‘习’出来的。阁老怎么就知道,陆相是‘小人’,阁老自己就是‘君子’呢?”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是以年纪论君子,还是以做的事论君子?”


    殿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大臣,包括陆沉舟,都愕然看向那个八岁的孩子。


    张阁老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一个三朝元老,被一个八岁孩童用蒙学第一课问住了?


    “陛下……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阁老声音发颤。


    “那阁老是什么意思?”萧烬追问,眼睛清澈得可怕,“是说陆相做的事不对?可陆相还没做呢,阁老怎么就知道不对?阁老是会算命吗?”


    “噗——”


    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沈知暖坐在帘后,心脏狂跳。


    她看着萧烬的背影,那孩子还坐得笔直,小肩膀绷着,但声音里没有一点惧意。


    是她教的吗?


    这几日她教他“错的也是对的”,教他“看人时要想象他们跪着”,教他“仁德是衣裳,刀要藏在底下”——


    可没教过他用《三字经》杀人啊。


    这孩子……天生就会。


    沈知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陛下圣明。”


    她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去,像一道定音锤。


    “事理不分长幼,只在是非。”沈知暖缓缓道,目光扫过殿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陆相所奏变法十二条,哀家与陛下已反复斟酌。国事艰难,积弊已深,若不痛下决心,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尔等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哀家问你们——太祖太宗之法,意在富国强兵,保境安民!如今边关缺饷,吏治败坏,百姓困苦,正是法度不行,弊病丛生!陆相所奏,正是要涤荡污浊,还祖宗天下一个清平!”


    “你们一味固守‘成法’,是守法,还是守你们自己的利禄?!”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鸦雀无声。


    沈知暖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接道:


    “变法之事,陛下既已裁断,着陆沉舟统筹,各部配合,不得延误。退朝!”


    ---


    巳时,御书房。


    萧烬一进门,绷着的小脸立刻垮了。他扑到沈知暖腿边,眼睛亮晶晶的,像讨赏的小狗:


    “母后!母后!儿臣刚才……说得对吗?那个老爷爷脸都红了!”


    沈知暖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他还沉浸在刚才“打败”一个三朝元老的快感里,完全不知道那几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蹲下身,将萧烬抱了抱——这个动作她很少做。


    孩子很轻,骨头细细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鸟。


    “烬儿说得很好。”沈知暖让他坐在膝上,捏了捏他的脸,“但是记住,这样的话,以后要少说。”


    萧烬不解:“为什么?母后不是教儿臣,要让他们知道皇帝厉害吗?”


    “是。”沈知暖看着他的眼睛,“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藏起来的刀子,才最致命。你今天太露锋芒了,他们会记住,会害怕,也会……更想除掉你。”


    萧烬愣住了。


    他眼里那点兴奋的光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种茫然和……恐惧。


    “母后……”


    “别怕。”沈知暖拍拍他的背,“母后在。只是要记住,有些话,可以说一次,不能说第二次。”


    萧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揪着她的衣襟。


    这时,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先向沈知暖行礼,然后转向萧烬,郑重躬身:


    “陛下今日之言,振聋发聩,臣拜服。”


    是真心的。


    萧烬从沈知暖膝上滑下来,站直了,小脸又绷起来,学着沈知暖的样子:“陆相平身。”


    陆沉舟直起身,看向沈知暖时,神色凝重起来。


    “太后。”他低声道,“今日虽暂时压服,但旧党绝不会罢休。清丈田亩、考成法,皆是夺人饭碗之举。臣恐……他们会有极端手段。”


    极端手段。


    沈知暖当然懂。


    “哀家知道。”她淡淡道,“从摔碎玉佩那刻起,就没想过能平安度日。陆相放手去做,安危之事……哀家自有计较。”


    她所谓的计较,其实没有。


    只是强撑。


    陆沉舟看着她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宫人奉上点心和茶。


    有一碟是江南的桂花糕,小巧精致,散发着甜香。沈知暖尝了一块,顿了顿,忽然看向陆沉舟:


    “陆相家乡,也产这个吧?”


    陆沉舟一怔,眼底泛起一丝很淡的柔和。


    “是。”他声音低了些,“臣少时,家母常做。秋天桂花开时,摘了新鲜的花,和着糯米粉蒸……很香。”


    沈知暖将碟子轻轻推过去。


    “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陆沉舟默然片刻,取了一块,慢慢放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特有的香气。但他尝不出甜,只觉得发苦。


    他们都回不去了。


    那个会在梅树下脸红偷看他的少女,那个会折一枝最好梅花送给她的少年,都死在了三年前那扬大雪里。


    如今只剩下太后和权臣。


    隔着血,隔着算计,隔着这三尺御阶,咫尺天涯。


    萧烬坐在旁边,看看母后,又看看陆沉舟,默默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糕点。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也没那么甜了。


    ---


    夜,深得看不见五指。


    沈知暖还在批阅奏折。


    案上堆得像小山,大部分是今日朝会后递上来的——有赞同变法的,更多是反对的,还有不少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


    她看得眼睛发涩,太阳穴突突地跳。


    烛火噼啪一声,又爆开一朵灯花。


    “太后,该歇息了。”掌事宫女青禾轻声道,“奴婢熬了安神汤,您喝一点吧。”


    沈知暖揉了揉眉心,点头。


    青禾端上一只甜白瓷碗,汤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沈知暖接过来,刚凑到唇边,忽然心头一跳。


    一种没来由的不安攥住了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青禾。


    青禾垂着眼,神色如常。但沈知暖注意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沈知暖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两口,将碗放下。


    “今日的汤,味道有些不同。”她淡淡道。


    青禾躬身:“回太后,是太医令新开的方子,加了酸枣仁和柏子仁,安神效果更好些。”


    “是吗。”沈知暖拿起奏折,继续看,“你退下吧。”


    “是。”


    青禾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殿外。


    沈知暖看着那碗汤。


    汤面平静,映着烛光微微晃动。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加快,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


    起初很轻,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然后越来越明显,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再到手腕。


    心悸感也随之而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时紧时松。


    不对。


    这不对。


    沈知暖猛地站起身,却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


    眩晕感袭来,她勉强睁大眼睛,看向那碗汤。


    青禾……


    青禾是她从沈家带进宫的,跟了她七年。七年里,她待她不薄。


    为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她用尽力气,伸手一挥——


    “啪嚓!”


    甜白瓷碗摔在地上,碎成数片。汤水溅开,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来人……”沈知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来人!”


    殿门被推开,守夜的宫人慌忙冲进来。


    “太后!”


    “传……传太医令……”沈知暖扶着桌子,冷汗已经浸湿了鬓发,“封存此殿,任何人……不得出入……”


    她顿了顿,喘息着补充:


    “唤陆沉舟……立刻!”


    宫人慌忙应声,分头奔出。


    沈知暖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摊汤渍,眼神冰冷如刀。


    青禾。


    她想起今日朝会上,那些老臣愤恨的眼神。


    想起陆沉舟说的“极端手段”。


    想起先帝临终前那句话:“知暖,这深宫里,谁都可能背叛你。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原来不是可能。


    是必然。


    殿外风声呼啸,像无数鬼魅在黑暗中窃笑。


    沈知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伤口又破了,渗出血,黏腻的,温热的。


    这痛感让她清醒。


    也让她确认——


    这扬仗,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