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棍没想到自己一嗓子喊出来,竟然捅了马蜂窝。


    他原本也就是想恶心恶心陈清河,顺便在刘铁柱面前卖个好,要是能把选举搅黄了,说不定还能混顿酒喝。


    可眼下这架势,几百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些唾沫星子都要把他淹了。


    他那股子混劲儿顿时泄了一半,脖子一缩,嘴里嘟囔着:“我……我就说是他年轻嘛,说两句咋了……”


    “说也不轮不到你说!”赵铁牛瞪着眼珠子。


    场面眼看就要乱起来。


    赵大山皱着眉,刚想拿喇叭喊话维持秩序。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陈清河上前半步,并没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意思,只是把手抬了起来,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也不急躁。


    但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大伙儿都看着他。


    陈清河手里没拿喇叭,但声音清楚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三棍。”


    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你对我的意见,有什么想法。”


    “等选举结束了,咱们可以私下里说。”


    “怎么都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但现在,是咱们北河湾生产队全体社员。”


    “在决定,谁能带着大家,把地种好,把工分挣足,把日子过好。”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请你,尊重大家。”


    “也请你,尊重你自己。”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但字字都砸在了点子上。


    没有指责,没有争吵。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周围的社员们看着台上的陈清河,再看看底下的王三棍。


    这一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只会撒泼打滚的二流子。


    一个是沉稳大气、能压住场子的带头人。


    就连刚才心里还稍微有点犯嘀咕,觉得陈清河太年轻的那几个老人,这会儿也彻底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这后生,能忍事,能扛事,也能平事。


    这才是当队长的料啊。


    王三棍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找回场子,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后,他在几百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头都不敢回地跑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赵大山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他拿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闹的也闹完了。”


    “现在,正式投票。”


    赵大山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咱们采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


    “会计那里有裁好的小纸条,有投票权的社员,一个一个过来领一张。”


    “领到纸条的,就在上面写上一个名字。”


    “写好了,折起来,投进这个木箱子里。”


    他指了指台子旁边,会计周满仓已经搬过来的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上面开了一道缝,刚好能塞进一张纸条。


    “现在,开始。”


    赵大山说完,台下的人群就开始动了起来。


    有投票权的社员们开始排队。


    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只要是生产队在册的社员,都能投。


    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台子旁边。


    从周满仓手里接过纸条。


    然后找个地方,蹲下来,或者趴在别人的背上,认真地写上自己心里的那个名字。


    不会写字的,也会画符号代替。


    没有人说话。


    整个打谷场上,只能听到脚步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气氛,变得庄重而严肃。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里这一票,关系到未来一年的收成,关系到整个小队的工分。


    不能儿戏。


    陈清河站在台子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也有些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很快,投票就结束了。


    木箱子被搬到了台子中央。


    赵大山和周满仓一起,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纸条。


    “现在,开始唱票。”


    赵大山宣布。


    “周会计念名字,我监票。”


    “大家伙儿都听着,看清楚。”


    周满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箱子旁边。


    他拿起第一张纸条,展开。


    “刘铁柱!”


    声音响亮。


    台下的刘铁柱,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第二张。


    “陈清河!”


    第三张。


    “刘铁柱!”


    第四张。


    “陈清河!”


    前几张票,两个人的名字交替出现。


    你一张,我一张。


    势均力敌。


    台下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支持陈清河的人,和支持刘铁柱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满仓手里的纸条。


    第五张。


    “陈清河!”


    第六张。


    “还是陈清河!”


    第七张。


    “陈清河!”


    连着三张,都是陈清河的名字。


    台下的支持者们,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好!”


    “就该这样!”


    陈清河的票数,开始慢慢拉开了。


    第八张。


    “刘铁柱!”


    刘铁柱的支持者们,也跟着喊了一声。


    但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响亮了。


    第九张。


    “陈清河!”


    第十张。


    “陈清河!”


    ……


    唱票继续进行着。


    二十张票过去了。


    陈清河的票数,已经领先了七八票。


    三十张票过去了。


    领先了十几票。


    刘铁柱的票数,增长得越来越慢。


    有时候连着好几张,都是陈清河的名字。


    每一次念到陈清河,台下就会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好!”


    “漂亮!”


    “就该选清河!”


    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气氛,越来越热烈。


    而刘铁柱那边,则是越来越沉默。


    他的几个老伙计,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四十张票过去了。


    五十张票过去了。


    陈清河的票数,已经一骑绝尘。


    领先了将近三十票。


    而刘铁柱的票数,几乎停滞不前。


    有时候隔好几张,才能听到一次他的名字。


    至于孙老栓和徐老蔫。


    从头到尾,就只听到了零星的一两次。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唱票,接近了尾声。


    周满仓手里的纸条,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


    “陈清河!”


    他念完,把纸条放到了一边。


    然后,开始快速地计算票数。


    台下,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连那些刚才还在兴奋叫好的人,这时候也都闭上了嘴。


    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周满仓。


    周满仓算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大山。


    “队长,票数统计完了。”


    “总共,有效票一百五十三张。”


    “陈清河,一百零五票。”


    “刘铁柱,三十八票。”


    “孙老栓,六票。”


    “徐老蔫,四票。”


    话音落下。


    整个打谷场,一片寂静。


    但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好!”


    “赢了!”


    “清河赢了!”


    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一样,瞬间喷涌而出。


    掌声,叫好声,响成了一片。


    陈清河的票数,超过了三分之二。


    是绝对的,压倒性的优势。


    而刘铁柱的票数,只有四分之一左右。


    至于孙老栓和徐老蔫,加在一起,也不过十票。


    差距,太大了。


    民心所向。


    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