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舌战清流,奉陪到底

作品:《皇明

    金乌虽落天穹,但仍洒下灼灼炎光。


    几日前的雨,来如影,去如风,阴暗聚拢得快,消散得更快。


    慈庆宫。


    端本堂中。


    朱由校拿着明日要用到的祭文,温读再三。


    明日便是遣奠之日,后天便是发引之日。


    他虽然不必直至天寿山景泰帝废陵,却也要在德胜门外的设祭坛上亲奠,诵读祭文。


    这祭文很长,其中生僻字不少,有些字乍一看过去,朱由校还看不太懂。


    他虽然是博士出身,但却不是研究古文的,文言文虽然有些基础,但还没有达到能够完全轻松的地步。


    尤其是,这个时代,文章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行文断句,全靠语感。


    这读书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朱由校是边读,边按照后世,加些符号断句,这祭文的内容才清晰明了了。


    朱由校心中下定决心了。


    这个标点符号,得让臣子上折子的时候加上去,否则他理政之时,岂不是头都要看晕了?


    皇帝正在温读祭文,模样淡定悠哉,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随着抄家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魏朝的心也愈发沉重。


    陛下大兴诏狱,这下鱼死网破了。


    内阁会如何应对,群臣会如何应对?


    这是魏朝担心的问题。


    若是群臣反应激烈,那该如何?


    那些臣子,虽然不敢直骂皇帝昏聩暴虐,却敢言皇帝被奸宦蒙蔽。


    陛下为了平息朝臣愤怒,会不会把他推出去,成为政治牺牲品?


    魏朝此刻就似小娃娃拾炮仗——慌了手脚。


    终于,门外黄门太监匆匆而至。


    “陛下,内阁众阁臣递了牌子,要入宫拜见。”


    朱由校将祭文放下,问道:“都有哪些阁臣?”


    “内阁次辅刘一燝、阁臣韩爌、朱国祚。”


    朱由校轻轻一笑,说道:“让刘一燝进来。”


    没过多久,刘一燝便快步入殿。


    “臣内阁次辅刘一燝,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次揆请起,赐座。”朱由校面无表情的俯视这个跪伏在地的老臣。


    随侍太监早早的便将小凳搬过来了。


    刘一燝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小凳上,呼吸犹稍有急促。


    “次揆此番递牌子请见,所为何事?”


    刘一燝咽了口干唾沫,弯背挺直,发散的瞳孔逐渐汇聚,眼中现出锐利之色。


    他起身伏地顿首,山羊须随话音震颤:“陛下容禀:


    老臣以为,刑罚过重恐伤仁德,唯有宽厚待民方能泽被天下。如今弹劾奏章堆积如山,诏狱中人满为患。然先帝灵柩尚未安葬,仍停灵在宫,若此时派遣锦衣卫四处抓人、朝堂之上杖责不断.”


    他喉头滚动咽下唾星,补服锦鸡纹在急促呼吸间起伏:“臣并非要包庇贪官污吏,只愿陛下效法成祖皇帝宽恕“三杨“的胸襟,学习孝宗皇帝轻责言官的气度。即便真有贪官该惩处,也应当等到先帝陵寝完工、陛下服丧期满之后,如此方能彰显圣主如天般宽广的胸怀啊!”


    刘一燝说完,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话语。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于刘一燝来说,都似酷刑一般。


    终于,大明皇帝开口了。


    “若是朕不答应呢?”


    刘一燝霍然直身,灰白鬓发扫过补服锦鸡纹,三叩青砖铿然作响。


    “臣等非张璁狂悖之徒,然若陛下执意兴诏狱、废言路.”


    刘一燝额角青筋突跳,官袍褶皱随胸腔起伏,眼中露出鱼死网破的决绝之色。


    “臣等当效正德十四年诸臣伏阙旧事,率六科十三道清流二百人,衮服未除而跪左顺门!”


    “到那时,先帝灵柩尚在而朝堂大臣却已空缺,陵寝工程无人督造而祭祀大典竟无主事之人!史官铁笔无情,定会记载''泰昌元年秋九月,新君践祚旬月即起叩阙之变''!”


    “狂悖!”


    魏朝闻此言,已然是变色,浑身肥肉颤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他厉声怒斥刘一燝,甚至想要让门外的锦衣卫将刘一燝拖出去。


    然而大明皇帝朱由校依旧神情未变。


    “你这是要和朕打擂台?”


    刘一燝沉声道:“老臣不敢。”


    呵!


    不敢?


    你已经是了!


    朱由校嗤笑一声,再问道:“刘一燝,你可还是大明臣子?”


    刘一燝抬首望向皇帝,目光坚定,朗声道:“臣自然是大明臣子!”


    朱由校剑眉星目,斥声道:


    “身为大明臣子,却不行臣子之道,不识君臣之礼,尔等口口言说的大明祖制,难道没有杀贪?洪武朝时,太祖皇帝便对贪官毫不姑息,空印案杀得贪官人头滚滚,无有‘雨露’之说,如今阁老却要朕饶过这些人?”


    面对皇帝的诘问,刘一燝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皇帝听到臣意汹汹,虽不至于惧怕,也该后退一步才是的。


    难道陛下不担心自己的身后之名?


    难道不担心政事没人处理?


    而对朱由校来说。


    身后之名,岂是你一个东林党就能说的算的?


    就算你喉舌无数,笔锋暗挫,他根本也不在乎。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至于政事,难道只有你们东林党人能够处理?


    大不了,朕便做一回朱重八,一日批改奏疏两百件,又能如何?


    思及此,朱由校的声音却愈发激昂。


    “你们这些人享受朝廷俸禄二十余年,竟敢拿先帝的丧事作为要挟的筹码!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曾是先帝的臣子?在君父丧期竟敢如此行事,这是不忠不孝,还有脸自称是大明的臣子吗?”


    吵架?


    他朱由校本就身处高位,如今又没有做错事,天然站在道德最高点上,你会是朕的对手?


    “你们若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明日先帝的祭奠礼服朕亲自穿戴,陵寝事务没有官员就派太监去办!倒要看看是你们在左顺门外跪到膝盖溃烂,还是朕先把这些蛀空朝廷的硕鼠千刀万剐!”


    刘一燝闻言,身躯颤抖,跪伏而下,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对着他的威胁,皇帝寸步不让,他又能如何?


    和皇帝打擂台?


    那真成了无父无君之臣了。


    但.


    若是不反抗,科道之中的清正之士接连被抄,日后科道之中,还有铮臣?


    岂非陛下可以为所欲为了?


    硬的不行,刘一燝当即转化态度,来软的。


    “臣等绝无悖逆之意,只求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非草木,孰能无情?像是收冰敬炭敬此种,朕不过多追究,然而若是贪赃枉法,专心党争,祸乱朝纲者,朕绝不姑息!”


    朱由校走下御座,缓步至刘一燝身边,说道:“次揆口口声声说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尔等当真做到了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言至于此,朱由校有感而发: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万民的天下,尔等若是真的忠心为国,想的应该不是包庇蠹虫,而是想着如何做实事,挽救国朝,兴旺国朝。”


    “国家多灾多难,便是京城外,都有流民盘踞,朕是他们的君父,你们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朱由校将刘一燝搀扶起来,却看到这老人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们嗷嗷待哺,正需能臣前去宽抚;大明朝千疮百孔,亟待治国经世之大才将挽天倾。”


    皇帝的话语语重心长:


    “朕要的是务实有为之官,而非清谈党争之臣!次揆且去,出了慈庆宫,尔等要如何做,朕都应下!”


    话止于此。


    你们还要来打擂台?


    那朕奉陪到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