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根与叶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林大河坐在门槛上编竹筐,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中服服帖帖。妻子赵氏在院里晒豆角,一根根挂在绳上,晾成干菜冬天吃。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春旺带着几个堂弟妹在村口玩。


    “他爹,你今儿不去县城店里?”赵氏问。


    林大河手下不停:“今儿老二去。我歇一天,来看看爹娘。”他编完最后一根篾,举起竹筐看了看,“这筐结实,给爹装红薯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大江提着两包点心进来,身后跟着王氏和春丫。


    “大哥,大嫂。”林大江笑着招呼。


    “二叔二婶来啦!”春旺从外头跑进来,眼睛盯着点心包。


    王氏拍开他的手:“洗手去!脏兮兮的。”又对赵氏道,“大嫂,这是县城‘桂香斋’的点心,给爹娘尝尝。”


    两家人说了会儿话,便一同往老宅去。老宅在村子东头,是林家祖辈留下的院子,如今住着林爷爷和林奶奶。三兄弟分家后,老两口不肯跟任何一家过,说自在惯了。


    路上,春丫小声问春旺:“旺哥,爷奶身体可好?”


    “好着呢。”春旺道,“爷天天早起打拳,奶还能穿针。就是常念叨,说三叔一家搬去县城后,家里冷清了。”


    春丫眼神一黯。她也想念三叔一家,尤其是婉晴姐。如今婉晴姐嫁了,她自己的婚事也近了,以后回小林村的机会更少。


    老宅院门开着,林爷爷正在院里打太极。老人七十多了,背微微佝偻,但手脚利索,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林奶奶坐在廊下剥花生,见儿孙们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都来啦?快进屋坐!”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林奶奶把花生、瓜子、柿饼摆了一桌,又去灶房烧水沏茶。春丫忙跟着去帮忙。


    “奶,我来。”她接过水瓢。


    林奶奶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丫儿长大了,要嫁人了。听说那陈家小子不错?”


    春丫脸一红:“嗯,人挺实在的。”


    “实在就好。”林奶奶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个给你,奶的陪嫁,戴了五十年了。你戴着,保佑你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那镯子样式古朴,已经发黑,但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春丫鼻子一酸:“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奶奶塞进她手里,“你三个姑姑出嫁时,我都没舍得给。你是咱们林家的好孙女,该有份体己。”


    春丫捧着镯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知道,这对镯子是奶奶最珍贵的东西。


    堂屋里,男人们喝着茶说话。


    林爷爷问起县城生意:“卤味店可还好?”


    林大河笑道:“好着呢!昨日卖了十八两,是开业以来最高。老三说,等明年开春,想去府城看看,在那儿开个分店。”


    “府城?”林爷爷眼睛一亮,“那可远了。咱们祖祖辈辈,最远就到过青州县城。”


    林大江道:“爹,如今世道不一样了。舒儿那孩子有出息,往后要是中了举人、进士,说不定还能去京城呢。咱们做生意的,也得往大了想。”


    林爷爷摸着胡子,感慨道:“是啊,不一样了。你三弟这一支,算是起来了。”他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俩也得加把劲,别拖后腿。”


    “爹放心。”林大河正色道,“老三待我们厚道,把卤味方子都教了,还让我们合伙。这份情,我们记着。生意上的事,绝不马虎。”


    林大江也点头:“春丫如今管着账,仔细着呢。那丫头跟舒儿学了认字算数,比我们都强。”


    说到孩子,林奶奶端着茶进来,接口道:“孩子们都比咱们强。舒儿十二岁就是秀才,婉晴嫁了好人家,春丫也要嫁掌柜了。就连春旺,如今在店里帮忙,也能独当一面。”


    她坐下,看着满堂儿孙,眼睛有些湿润:“想想十年前,咱们家是什么光景。你爹腰伤躺了半年,家里揭不开锅,三个小子饿得哇哇哭。如今……如今顿顿有肉,年年添新衣,还能供孩子读书学手艺。这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这话勾起回忆,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大河想起那年冬天,爹伤了腰,家里断了粮。他背着半袋红薯去镇上换米,雪深路滑,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也不敢歇,因为知道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


    林大江想起那年夏天,老三家的舒儿发高烧,没钱请大夫。他连夜上山挖草药,被蛇咬了,腿肿了半个月。好在草药有用,孩子救回来了。


    苦日子啊,真苦。


    “娘,都过去了。”林大河声音有些哑,“现在好了,往后会更好。”


    林奶奶擦擦眼角:“是啊,过去了。可这好日子怎么来的,咱们不能忘。是你三弟一家先起来,拉拔着你们;是舒儿那孩子争气,带携着全家;是你们兄弟齐心,劲儿往一处使。”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往后啊,不管生意做多大,钱挣多少,兄弟情分不能丢。咱们林家,根在小林村,叶散到哪里,根都在这儿。”


    这话说进每个人心-


    午饭后,林奶奶留女眷说话,林爷爷带着两个儿子去地里转转。


    秋收过了,地里剩下些秸秆,黄澄澄一片。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父子三人走在田埂上。林爷爷走在前头,背着手,脚步稳健。


    “这块地,明年种什么?”他指着一块空地问。


    林大河道:“种麦子。老三说,咱们的卤味店用面粉多,自己种些,能省些本钱。”


    “老三想得周到。”林爷爷点头,“他是个有远见的。当初分家,我把最差的地分给他,他没怨言;如今他起来了,也没忘了你们。”


    林大江道:“爹,我们心里有数。老三这份情,这辈子还不完。”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林爷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是骨肉亲情。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他好,你们该替他高兴;你们好,他也真心欢喜。这才是家。”


    秋风吹过,秸秆沙沙作响。远处,村里炊烟袅袅升起。


    林爷爷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拍身边:“来,坐。”


    兄弟俩一左一右坐下。这个扬景,让他们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干完活坐在田头,他们围着爹,听爹讲故事。


    “爹,”林大河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当年分家,您为啥把最差的地给老三?”林大河问得直接,“我知道您疼老三,可这……”


    林爷爷笑了:“就知道你要问。”他看向远方,眼神悠远,“因为我知道,老三不是种地的料。”


    兄弟俩一愣。


    “你大哥踏实肯干,种地是一把好手;你二哥心思活络,做小买卖行;老三呢,”林爷爷顿了顿,“老三仁义,但太实诚,种地挣不了大钱。我把最差的地给他,是想逼他一把——要么认命穷一辈子,要么闯条新路。”


    他看向两个儿子:“你们看,他闯出来了。先是在镇上做短工,后来琢磨出卤味方子,再后来供舒儿读书。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苦日子过甜了。”


    林大江恍然大悟:“原来爹早有打算。”


    “也不是早有打算。”林爷爷摇头,“是看人。你们三兄弟,性子不同,路也不同。当爹的,得帮着找路,不能都往一条道上赶。”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如今你们日子好了,但要记住:穷不丧志,富不忘本。咱们林家,祖辈都是农民,根扎在土里。往后生意做再大,也不能丢了庄稼人的本分——勤劳、实在、守信。”


    “儿子记住了。”兄弟俩齐声道。


    林爷爷点点头,又看向林大江:“春丫的婚事,准备得如何?”


    “都妥了。”林大江道,“聘礼二十两,我们添了五两,给丫儿打家具。婉晴出嫁时,老三给添了妆,我们也给春丫准备了四床被子、两箱衣裳。”


    “不够。”林爷爷道,“春丫那孩子懂事,这些年帮衬家里不少。我那儿还有对樟木箱子,是你奶奶的嫁妆,给春丫。”


    林大江忙道:“爹,那不行,那是您和娘的……”


    “我们老了,用不上。”林爷爷摆摆手,“给孩子,是传承。箱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心意。你告诉春丫,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但别忘了,这儿永远是她的家。”


    林大江眼眶一热:“哎。”


    日头偏西时,父子三人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林爷爷停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这棵树,我爷爷那辈就在了。”他轻声道,“一百多年了。经历过旱灾、水灾、兵乱,伤过,枯过,但根没死,春来又发新枝。”


    他看向两个儿子:“咱们林家,就像这棵树。根扎得深,不怕风雨。你们三兄弟是三根主枝,舒儿他们是小枝。枝枝叶叶,各有各的活法,但都连着根。”


    林大河和林大江看着老槐树,看着爹苍老的手抚过树皮,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傍晚,两家人要回县城了。


    林奶奶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林大河的腌菜,给林大江的干豆角,给春丫的喜饼模子,还有给林舒的一包核桃——“读书费脑,补补。”


    春丫抱着奶奶给的银镯子,眼泪又掉下来。林奶奶帮她擦泪:“傻丫头,哭什么。嫁人是喜事,该笑。”


    “奶,我会常回来看您。”


    “哎,好。”林奶奶摸摸她的头,“去了婆家,孝顺公婆,敬重丈夫,但也要有骨气。咱们林家的闺女,不惹事,也不怕事。”


    “孙女记住了。”


    马车来了,是卤味店送货的车,顺便接他们回县城。临上车前,林爷爷叫住两个儿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


    “这个,给你们。”


    兄弟俩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各是十两银子。


    “爹,这……”林大河手一抖。


    “拿着。”林爷爷道,“你们合伙做生意,本钱都是老三出的。这二十两,是爹娘的心意,添作本钱。生意好了,多帮衬老三,他供舒儿读书,花费大。”


    林大江喉咙发堵:“爹,我们有钱……”


    “你们的钱是你们的,这是爹娘的。”林奶奶接口,“我们老了,花不了什么钱。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兄弟俩握着红封,沉甸甸的,暖乎乎的。他们知道,这不是钱,是爹娘的心。


    马车驶出村子时,夕阳正红。林大河回头,看见爹娘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去镇上做工,爹娘也是这样送他。那时他十六岁,背着小包袱,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惶恐。如今他四十岁了,有了妻儿,有了事业,可爹娘还是那样站着,目送他远去。


    变了的是岁月,不变的是目光。


    “大哥,”林大江忽然开口,“咱们得对得起爹娘。”


    林大河点头:“对得起,也得对得起老三。”


    兄弟俩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马车驶上官道,县城的方向灯火渐明。车厢里,春丫抱着奶奶给的镯子睡着了,嘴角带着笑。王氏轻轻给她盖上毯子,对赵氏低声道:“大嫂,我想好了,春丫出嫁时,我把那对金耳环给她。”


    “你舍得?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舍得。”王氏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给孩子,比留着自己戴高兴。”


    赵氏笑了:“那我给春丫添床绸缎被子。婉晴出嫁时,秀娘给了,咱们春丫也不能少。”


    两个女人小声商量着,脸上都是温柔的笑意。


    林大河听着,心里满满的。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