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华就那么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见到老师时的场景。


    或许，老师正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某种神秘的符号。


    或许，老师正捧着一本他看不懂的古籍，陷入深思。


    或许，老师正在和弟妹，玩着某种蕴含着宇宙至理的，高深莫测的游戏。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幅景象。


    一场……再也普通不过的，儿童木偶戏。


    这……能有什么启示？


    难道老师是想告诉他，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还是说，我们所有人在老师眼中，都只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李兴华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荒诞的念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想多了。


    或许，老师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慧的九岁孩子。


    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巧合，串联成了他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神”。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滋生。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现在回去，告诉聂老总，告诉黄建功，告诉整个西山基地翘首以盼的专家们，说老师给出的最新“神谕”，是一场木偶戏……


    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整个“昆仑”计划的信仰基石，会瞬间崩塌。


    所有人的精神，都会被彻底摧毁。


    不！


    不会的！


    李兴华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老师，一定是老师！


    他每一次的启示，都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是我太笨了，是我没有看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场“木偶戏”上。


    他要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去解读这场来自神明的，活生生的“神谕”。


    他开始仔细观察。


    首先，是那些木偶。


    每一个木偶，都是一个独立的角色。士兵，农夫，书生……


    这，像什么？


    李兴华的心，微微一动。


    这不就是……“问道”研讨组里，专家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对象”吗？


    每一个对象，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份”和“属性”。


    然后，是王小花。


    她手里的那个画本，就是“剧本”。


    她发出的指令，“士兵去砍农夫”，就是“程序流程”。


    她，代表着“用户”或者“主程序”，负责发出“消息”。


    接着，是王小虎。


    他的角色，最关键。


    他接收到王小花发出的“消息”，然后，去“执行”这个消息。


    他，就是那个连接“指令”和“对象”的桥梁。


    他就是……那个他们梦寐以求的，“超级建筑工”？


    或者说，“运行时”？


    李兴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但还不够！


    这还不足以解决他们的问题。


    因为，王小虎是“人”，他有智慧，他能理解“让士兵去砍农夫”是什么意思。


    可他们的“雪球-零号”，是“机器”，是死的！


    它怎么知道，收到了“砍”这个消息后，应该去调用士兵的哪个“方法”？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李兴华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王小虎的双手上。


    那双手，太快了。


    数十根丝线，在他指尖交错，却没有丝毫的混乱。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如何精准地，从几十根线里，找到属于“士兵”的那一根“砍”的线，又找到属于“农夫”的那一根“跑”的线？


    难道，他把每一根线的功能，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这不就是他们之前失败的思路吗？让编译器去记住所有的东西，然后用一个巨大的“if-else”或者“switch-case”去判断。


    这种方法，已经被证明是死路一条了！


    老师，不可能用一种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方法，来启示他们。


    一定有他没看到的东西！


    一定有！


    李兴华的眼睛，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布满了血丝。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吹过。


    几根牵引着木偶的丝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兴华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些丝线，向上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在每一个木偶的头顶上，那些丝线汇集的地方，都绑着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木牌。


    木牌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士兵木偶的木牌上，用稚嫩的笔迹，刻着两个字：【士兵】。


    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


    【移动：线1】


    【攻击：线2】


    【防御：线3】


    农夫木偶的木牌上，刻着：【农夫】。


    【移动：线1】


    【耕作：线4】


    【躲闪：线5】


    书生木偶的木牌上，刻着：【书生】。


    【移动：线1】


    【念诗：线6】


    【作揖：线7】


    ……


    每一个木偶，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木牌”。


    这个木牌，清晰地定义了它的“身份”，以及它的每一个“行为”，分别对应着哪一根“丝线”！


    “轰——！！！！！”


    李兴华的脑海里，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王小虎，那个“超级建筑工”，他根本不需要用脑子去记任何东西！


    当他收到“让士兵攻击”的指令时，他需要做的，只有两步！


    第一步：找到那个挂着【士兵】木牌的木偶。


    第二步：根据木牌上的“说明书”，找到【攻击】行为对应的那根丝线——【线2】，然后，拉动它！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复杂的逻辑判断！


    没有庞大的“if-else”！


    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


    “查表”操作！


    那个“木牌”，是什么？


    它不就是……黄老和钱老他们，在黑板上推演了无数遍，却始终觉得无法实现的……


    那个连接“对象”和“方法”的终极桥梁……


    那个他们称之为“灵魂”，称之为“上帝”的东西……


    那个在“龙语”的编译和运行中，最最核心，也最最缺失的一环——


    【虚函数表】（Virtual Method Table）！


    它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不是在“运行时”动态生成的！


    它是在“编译时”，当“士兵”这个“类”被定义的时候，就已经被“编译器”创建出来，和“士兵”这个“对象”，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噗通。”


    李兴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那个通往新世界的，最后一把，也是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李叔叔，你怎么了？”


    王小虎停下了手里的游戏，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兴华，脸上露出了关切而又无辜的表情。


    “你……你没事吧？要不要……进来喝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