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西山基地，李兴华的宿舍，灯火通明。


    他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昆仑纪要》。


    窗外，是深沉的，如同墨汁般的夜色。


    窗内，李兴华的心，比这夜色，还要沉重，还要黑暗。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本纪要。


    他不认识那些专业术语，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逻辑图。


    但他能看懂每一个章节的标题。


    《第一篇：盘古文件系统设计总纲》


    《第二篇：女娲图形界面接口规范》


    《第三篇：河图洛书网络协议栈构想》


    ……


    每一个标题，都像一座巍峨的山峰，散发着令人敬畏，也令人绝望的气息。


    钱学敏教授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全新的‘建筑学’。”


    建筑学……


    李兴华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该怎么去问？


    他该如何，将这本重达千钧的《昆仑纪要》，浓缩成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够听懂的问题？


    “老师，我们想造一座城，但太慢了，要二十年，您教教我们，该怎么建？”


    不，不行。


    太笼统，太愚蠢了。


    这不叫请教，这叫伸手乞讨。


    老师，最讨厌的，就是不动脑子的乞讨。


    李兴华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十六次。


    他已经，作为神使，踏上了十六次远征。


    每一次，他都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即将失败。


    但每一次，他又总能在最后关头，靠着那一点点运气，和老师那神鬼莫测的点化，化险为夷。


    第一次，是“轮廓与填色”，让他悟到了“高级语言”和“编译器”。


    第二次，是“积木的规则”，让他悟到了“语法”和“秩序”。


    第三次，是“泥塑的模具”，让他悟到了“工业化”和“自动化工具”。


    ……


    第十六次，是“钟摆”，让他悟到了“时间的脉搏”和“硬件中断”。


    每一次的启示，都像是一块拼图。


    而现在，他感觉，老师已经将所有的拼图，都交给了他们。


    他们却，对着这堆完美的拼图，不知道该如何，拼出那副名为“昆仑”的，最终的画卷。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李兴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桌前，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着钱学敏的比喻。


    “我们有积木，有规则。”


    “但我们是一块一块地拼。”


    “我们需要一种，能直接制造‘承重墙’、‘屋顶’、甚至是整个‘宫殿’的方法。”


    直接制造“承重墙”……


    直接制造“屋顶”……


    这个比喻，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划过李兴华混乱的思绪。


    “承重墙”，是由一块块“积木”组成的。


    “屋顶”，也是由一块块“积木”组成的。


    它们，都是“积木”的集合体。


    但是，它们又不仅仅是简单的集合。


    “承重墙”，有它自己的，独特的功能——“支撑”。


    “屋顶”，也有它自己的，独特的功能——“遮雨”。


    它们是……功能性的模块！


    对！模块！


    钱学敏教授说到过这个词！


    李兴华的思路，好像抓住了一根线头。


    他们现在的方法，是在需要“支撑”功能的时候，就现场，用积木搭一堵墙。


    在需要“遮雨”功能的时候，就现场，用积木搭一个顶。


    如果，下一次，在别的地方，又需要“支撑”功能了呢？


    他们会，再重新，用积木，搭一堵一模一样的墙！


    重复！


    是无休止的，愚蠢的，重复劳动！


    李兴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好像，触摸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们缺少的，不是更快的拼积木的手。


    他们缺少的，是一种，能够将那些已经拼好的，“功能模块”，比如“承重墙”，给“保存”下来，并且在下一次需要它的时候，能够直接“复制”一个出来的，方法！


    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可复用性”的建筑学！


    就像……就像老师给他的那个“泥塑模具”一样！


    用模具，可以快速地，复制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泥人。


    那他们，能不能也制造出一种“模具”？


    一种，可以用来，快速复制“承重墙”、“屋顶”这些，更复杂的“功能模块”的，“软件模具”？


    这个想法，让李兴华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可以向老师请教的，具体的问题了！


    他不用再去问那个空泛的“建筑学”了。


    他可以问一个，更具体，更形象的问题！


    他拿起笔，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他那经过了一夜自我拷问，千锤百炼之后，得出的，终极问题：


    “老师……”


    “我们已经有了，可以制造‘泥人’的模具。”


    “可是，我们现在想造的，是一个更复杂的，由无数泥人组成的，‘兵马俑’军阵。”


    “我们能不能，也为‘兵马俑’的‘步兵方阵’、‘弓兵方阵’、‘车兵方阵’，都各自，制造一个，更大的‘模具’？”


    “一个，可以一次性，就‘压’出一个完整方阵的，模具的模具？”


    写完这个问题，李兴华看着纸上的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问题，依然可能很幼稚。


    但这是他，作为一个凡人，所能触及到的，思想的极限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而他，也即将踏上那条，他已经走过了十六次的，通往神祇的，求道之路。


    第十七次。


    李兴华握紧了拳头。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