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至少，需要二十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二十年。


    这个数字，抽干了所有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刚刚因为“天枢”内核大功告成而燃起的，那股冲天的豪情和火焰，在这一刻，被这冰冷残酷的现实，彻底浇灭。


    一个负责编译器开发的专家，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二十年……等我们做出来，外面的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


    “我们的‘天枢’，我们的‘盘古之心’，到时候，就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铜烂铁……”


    这番话，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


    绝望，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黄建功张了张嘴，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们不眠不休，把二十年缩短成十年？


    那又如何？


    十年，依然是一个长到让人绝望的时间。


    他第一次，在技术之外，感受到了那种名为“时间”的，最无可抗拒的，巨大的无力感。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钱学敏那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需要，再一次……”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会议室的角落。


    那个从始至终，都在埋头做着会议记录的，熟悉的身影上。


    李兴华。


    数十道灼热的，混杂着期盼、羞愧、与最后希望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李兴华的身上。


    正在奋笔疾书的李兴华，笔尖猛地一顿。


    他感觉到气氛的诡异，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众人。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黄建功总工程师，看到了钱学敏教授，看到了在场所有专家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一种在攀登绝壁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的眼神。


    李兴华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


    会议，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中，草草结束。


    专家们如同行尸走肉般，一个个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会议室。


    曾经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都垮了下来。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聂老总，黄建功，和钱学敏。


    黄建功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坚实的会议桌上。


    “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我们明明已经有了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为什么……为什么会卡在这里！”


    “这不是矛与盾的问题。”钱学敏摇了摇头，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丝理性的锋芒，“这是生产力的问题。我们还处在手工作坊的时代，却妄图去完成工业化流水线的工程量。失败，是必然的。”


    聂老总一直沉默着，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山山脉，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有别的路了。”


    黄建功和钱学敏的心，同时一紧。


    “老总……”黄建功的声音，艰涩无比，“可是……我们才刚刚……‘天枢’内核的捷报，墨迹都还没干啊！现在又去……这简直是……”


    “是奇耻大辱。”


    黄建功没有说出口的话，被聂老总平静地，接了过来。


    “我知道。”聂老总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两人，“十六次。我们的神使，已经为了这个项目，踏上了十六次远征。”


    “每一次，都是因为我们这群凡人的智慧，走到了尽头。”


    “每一次，都是在向那位先生，承认我们的无能。”


    “这确实是耻辱。但是！”


    聂老总的语气，陡然拔高！


    “真正的耻辱，是明知前方有路，却因为可笑的自尊心，而停滞不前！是眼睁睁地看着二十年的时间鸿沟，而选择束手待毙，坐以待毙！”


    “那不是科学家的风骨，那是懦夫的行径！”


    黄建功被这番话，说得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钱学敏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


    “老总，我同意您的看法。”她上前一步，“而且，我认为，这或许不是我们的无能。”


    “哦？”聂老总看向她。


    “老师在赐予我们‘盘古之心’和‘鲁班神斧’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出任何新的东西。这不正常。”钱学敏的思路，无比清晰，“他给了我们创造世界的‘材料’，给了我们锻造工具的‘神斧’。他不可能，没有考虑到‘如何高效建造世界’这个问题。”


    “一定有我们，还没有领悟到的，更深层次的‘神谕’。”


    “一定有一种，可以让我们，从‘农业时代’，一夜之间，跨入‘工业时代’的，全新的……生产方式！”


    “我们去求助，不是去乞求新的恩赐。而是去……请求他为我们这些愚钝的学生，解读书本里，我们自己看不懂的，那一页！”


    钱学敏的这番话，让黄建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对啊！


    不是乞求，是请教！


    是学生向老师，请教已经写在书本里，但自己看不懂的知识！


    这样一想，那种屈辱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聂老总深深地看了一眼钱学敏，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同志，不仅技术顶尖，思想也同样敏锐。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最核心的症结，和最能凝聚人心的理由。


    “好！”


    聂老总不再犹豫。


    他走到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命令，即刻生效。”


    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达到了基地指挥中心。


    “准备，第十七次远征。”


    那“十七”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两块沉重的石头。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那份无言的，巨大的压力。


    “通知李兴华同志，半小时后，到一号会议室。”


    挂断电话，聂老总的目光，落在了黄建功和钱学敏的身上。


    “这一次，该如何向老师‘请教’。”


    “你们两个，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