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不对劲？”


    孙立国这句带着不确定性的疑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实验室里刚刚燃起的狂热。


    所有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黄建功立刻从巨大的喜悦中抽离出来，目光如鹰隼般，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哪里不对劲？”


    屏幕上，字符依旧在稳定地输出。


    A、B、C、D四个字符，轮流出现，中间夹杂着一段属于任务X的，无声的停顿。


    从宏观上看，这个节奏，似乎……没什么问题。


    “我……我也说不好。”孙立国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每一次‘ABCD’循环的间隔，不是完全一样的。”


    “有时候快一点点，有时候，又慢一点点。”


    “这个‘一点点’，非常非常微小，几乎感觉不到。但是，看久了，就觉得这个节拍……有点‘晃’。”


    有点“晃”？


    这个形容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


    一个老专家走过来，仔细看了半天屏幕，摇了摇头。


    “小孙，是不是你看错了？我觉得很稳定啊。每一次都是四个字符，然后一个停顿，非常规律。”


    “是啊，可能是你太紧张了，眼睛花了。”


    众人再次倾向于，这只是一个错觉。


    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大起大落之后，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然而，黄建功没有说话。


    他相信孙立国的直觉。


    这个年轻人，有着超乎常人的，对数据和逻辑节律的敏感度。


    之前那个幽灵般的‘A’，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黄建功没有去争辩，他直接走到了主控台前。


    “把日志系统打开。”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每一个任务的开始执行时间，和被中断的时间，都给我用微秒级的精度，打印出来。”


    “我们不靠感觉。”


    “我们，用数据说话。”


    “是！”


    负责测试的工程师，立刻开始修改测试脚本。


    很快，带有详细时间戳日志的测试，重新开始。


    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字符流。


    而是密密麻麻的，夹杂着字符的数据。


    [ 0.050012] Task A start.


    A


    [ 0.060008] Task A preempted. Task B start.


    B


    [ 0.070015] Task B preempted. Task C start.


    C


    [ 0.080011] Task C preempted. Task D start.


    D


    [ 0.090018] Task D preempted. Task X start.


    [ 0.100025] Task X preempted. Task A start.


    A


    ...


    日志，清晰地记录下了每一次任务切换的，精确到微秒的时间点。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死死地盯着这片数据的海洋。


    刚开始，没有人看出问题。


    每一次任务切换，都间隔了大约10000微秒，也就是10毫秒。


    这和他们设定的时间片，是完全一致的。


    “你看，小孙，时间是对的。”那个老专家指着屏幕，笑着说，“每一次中断，都非常准时。”


    孙立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每一行日志后面的，那个微秒级的数字。


    12... 8... 15... 11... 18... 25...


    这些数字，代表着每一次中断响应和任务切换，所消耗的，额外的时间。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指着屏幕上，两行相隔了十几页的日志。


    “看这里！”


    众人立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第一行日志：


    [ 2.350015] Task D preempted. Task X start.


    第二行日志：


    [ 2.360088] Task X preempted. Task A start.


    “看！”孙立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一次，从任务X启动，到它被抢占，总共花了多少时间？”


    黄建功立刻心算出来。


    “10073微秒。”


    “是的！”孙立国又翻到另一页。


    “再看这里！”


    [ 3.110011] Task C preempted. Task D start.


    [ 3.120021] Task D preempted. Task X start.


    “这一次呢？从任务D启动，到它被抢占，花了多少时间？”


    黄建功再次心算。


    “10010微秒。”


    10073微秒。


    10010微秒。


    两个数字，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孙立国的感觉，是对的。


    节拍，真的在“晃”！


    虽然每一次中断的“钟声”，都是准时在10毫秒敲响的。


    但是，从“钟声”敲响，到内核完成现场的保存、新任务的选择、现场的恢复，再到新任务真正开始执行第一行代码……


    这个过程，这个被称为“上下文切换”（Context Switch）的过程，它本身，是需要消耗时间的！


    而这个时间，不是恒定的！


    当切换的对象，是任务D这种“良民”时，它需要保存的“现场”很简单，所以切换开销小，只花了10微秒。


    当切换的对象，是任务X这种“逆贼”时，它正在CPU内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空转，寄存器状态瞬息万变，它需要保存的“现场”要复杂得多，所以，切换的开销，就暴增到了73微秒！


    这个几十微秒的差距，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无法察觉。


    但对于一个追求极致精确和稳定的操作系统内核来说。


    这是一个，隐藏在完美之下的，致命的瑕疵！


    “原来……是这样……”黄建功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考虑了“抢占”，考虑了“时间片”，却忽略了“抢占”这个动作本身，是有成本的。


    而且，这个成本，还是浮动的！


    这就好像，一个国家的法律，规定了每个人每天工作时。


    但是，从A的家里，走到B的工厂，这个“通勤时间”，是没有被计算在内的。


    而且，A住得近，通勤只要10分钟。


    B住得远，通勤要一个小时。


    长此以往，整个社会的“公平”，就在这不被计算的“通勤成本”中，被悄无声息地，侵蚀了。


    “这个问题……很严重。”钱学敏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现在，任务少，负载低，这个几十微秒的‘抖动’，还不明显。”


    “但是，将来我们的系统，要同时运行成百上千个任务。这些微小的‘不公’，会不断地累加，放大。”


    “最终，可能会导致某些需要精确时间控制的关键任务，彻底错过它的执行窗口。”


    “比如，一颗正在飞行的导弹，它的姿态调整程序，如果因为这种‘抖动’，晚了几十微秒才执行……后果，不堪设想！”


    钱学敏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才取得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大成功。


    在这一刻，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他们爬上了一座高峰，却发现，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座更加险峻，名为“精确”的，雪山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