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喷的？”


    李兴华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工人，拿着一个像油漆喷枪一样的东西，对着一个框架，“滋啦滋啦”地一顿猛喷。


    然后，一张比蛛网还要精密百倍的、肉眼看不见的“神之网”，就凭空出现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科幻了，这是玄幻！


    “老师，我……我不太明白。”李兴华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已经严重告急。


    王小虎没有直接解释这个超出了时代近半个世纪的“静电纺丝”技术。


    他知道，跟李兴华讲什么“聚合物射流”、“泰勒锥”、“电场牵引”，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再次，用起了他最擅长的、也是最有效的教学方式——打比方。


    他指了指墙角，那只正在勤勤恳恳结网的蜘蛛。


    “李叔叔，你看那只蜘蛛。”


    李兴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蜘蛛，正从尾部，吐出一根晶莹剔透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在两根树枝之间，来回穿梭。


    “蜘蛛丝，够细吧？”


    “够细。”李兴华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界中最纤细的纤维之一。


    “那你想想，蜘蛛是怎么把丝，从自己身体里，‘织’出来的？”


    “是……是吐出来的。”李兴华回答道。


    “对，是‘吐’出来的，或者说，是‘喷’出来的。”王小-虎纠正道。


    “蜘蛛的体内，有一种特殊的液体，当它需要结网时，就会通过身体的挤压，将这种液体，从一个非常非常细小的孔里，‘喷’射出来。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会凝固，变成我们看到的蛛丝。”


    王小虎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李兴华，抛出了核心问题。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模仿蜘蛛？”


    “模仿……蜘蛛？”李兴华喃喃自语。


    “我们也可以制造出一种特殊的‘液体’，也就是高分子聚合物溶液。然后，再制造出一个带有无数个，比蜘蛛喷丝孔还要细小无数倍的‘喷头’。”


    “最后，我们再施加一股强大无比的、看不见的力量，将这些液体，从喷头里，强行‘拉’出来，让它们在空中，凝固成比蛛丝还要细上千倍、万倍的……超级纤维！”


    王小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兴华的心坎上！


    高分子聚合物！


    超级喷头！


    看不见的力量！


    超级纤维！


    李兴华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感觉自己，正在聆听“创世”的奥秘！


    “那……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是什么？”他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颤声问道。


    王小虎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闪电的符号。


    “是它。”


    “是和‘吸’住灰尘，同样的力量。”


    “静电。”


    轰！


    李兴华的脑海中，仿佛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所有之前零散的、模糊的概念，在这一刻，被“静电”这两个字，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他全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用高压静电，去“吸附”尘埃，解决“阻力”问题！


    再用更强大的高压静电，去“拉伸”聚合物液体，制造出前所未有的“纳米级”超级纤维，解决“滤网”的材料问题！


    “静电”！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存在于生活中的普遍现象，在老师的手中，竟然化作了一把，能够同时解开两把锁的“万能钥匙”！


    这已经不是“点石成金”了！


    这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从最底层的物理规律上，对现有科技，进行的降维打击！


    “我……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李兴华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看着王小虎，眼中除了狂热的崇拜，再无他物。


    “老师！您……您简直就是……就是执掌雷电的神明！”


    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能用这种最朴素、最直白的方式，来表达自己那滔滔江水般的敬仰。


    王小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铅笔和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皱巴巴的草稿纸。


    他趴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开始“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正是“静电纺丝设备”和“静电除尘系统”的，核心结构原理图。


    虽然只是草图，但上面的每一个部件，每一个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高压电源模块”，到“聚合物注射泵”，再到那个核心中的核心——“微孔阵列喷丝头”，以及最后的“纤维收集装置”。


    一整套完整的、足以让二十一世纪的工程师都为之惊叹的未来工业设备，就在他那支小小的铅笔下，迅速地，成型。


    李兴华跪在石桌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就那么痴痴地，看着王小虎的笔尖，在纸上飞舞。


    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图纸。


    而是一位神明，正在用凡人可以理解的文字和线条，为他们，描绘出通往新世界的……地图！


    当王小虎画下最后一笔，将那张写满了“天书”的草稿纸，随手递给李兴华时。


    李兴华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无比虔诚的姿势，接了过来。


    那张薄薄的、皱巴巴的草稿纸，在他的手中，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上面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难题的解决方案。


    而是两个全新的、拥有无限潜力的工业领域！


    是这个国家，在“新材料”和“精密环境控制”领域，追赶，甚至超越世界的……希望！


    “拿去吧。”


    王小虎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


    “回去告诉他们，别再一天到晚，抱着那点可怜的‘宏观物理学’当圣经了。”


    “这个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是！是！老师教训的是！”


    李兴华将那张“神谕”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然后，无比珍重地，贴身放进了自己最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对着王小虎，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我……我代西山那近千名专家，代整个‘创世熔炉’项目，谢谢您！”


    “谢谢您的……再造之恩！”


    说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豪情。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外，冲了出去。


    他要立刻回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新神谕”，带回西山！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黄建功、钱学敏那群老专家们，在看到这张图纸后，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李兴华冲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那颗因为极度亢奋而发热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些。


    “主任！”


    驾驶员小王看到他出来，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为他拉开车门。


    “回基地吗？”


    “回！用最快的速度！”李兴华钻进车里，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来的时候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王愣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导。


    只见李兴华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两颗在黑夜中燃烧的星辰，充满了爆炸性的神采和……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激情。


    小王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主任这又是……“请神”成功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次请回来的，恐怕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杀器”。


    他不敢怠慢，立刻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灵巧地掉了个头，然后，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朝着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李兴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休息。


    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他在反复回味，咀嚼着，刚才王小虎教给他的那些，颠覆性的知识。


    “静电……”


    “用‘吸’的，而不是用‘挡’的……”


    “用‘喷’的，而不是用‘织’的……”


    这些话，就像一句句充满了魔力的咒语，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


    每一次回响，都让他对老师的敬畏，加深一层。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几层衣服，轻轻地，触摸着那个存放在内侧口袋里的、神圣的“信物”。


    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此刻，在他的感知中，仿佛在微微发烫，散发着一股源自未来的、神圣的光芒。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图纸了。


    这是“神谕”。


    是足以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天书”。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到基地，他要立刻让制图室，用最高规格的防火、防水材料，将这张“圣旨”的原稿，进行最严密的封装。


    然后，再复刻出几十份副本，分发给相关的项目组。


    至于原稿，必须被供奉在“创世熔炉”总指挥部的最核心、最机密的档案室里，成为镇国之宝！


    不！


    光是供起来还不够！


    李兴华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狂热的念头。


    他要在档案室里，专门为老师，设立一个“神龛”！


    把老师所有的“神谕”原稿，从“红星一号拖拉机”，到“V12钢铁之心”，再到“创世熔炉”和今天的“静电神网”……


    把这些，如同圣经一般的手稿，全都一页一页地，供奉起来！


    让所有后来者，所有有幸能进入这个神圣殿堂的人，都能瞻仰、膜拜，这位如神明般的开创者，所留下的……神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被熄灭！


    李兴华激动得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


    这不仅仅是一种形式。


    这是一种信仰的凝聚！


    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所创造的一切奇迹，都源自于何处！


    他们所追随的，是何等伟大的存在！


    就在李兴华沉浸在这种狂热的宗教般的情绪中时。


    吉普车，已经一路风驰电掣，驶入了戒备森严的西山实验区。


    当他推开车门，跳下车时。


    他看到，在“净土”项目组那栋实验楼的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钱学敏、黄建功那几位白发苍苍的科学泰斗。


    他们的身后，是几十名项目组的核心研究员。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出一辙的、焦急的、期盼的、忐忑不安的表情。


    他们就像一群迷失在茫茫大海中，即将被风浪吞噬的船员，正在翘首以盼，等待着那座唯一能够指引他们方向的灯塔，重新亮起。


    看到李兴华的吉普车回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瞬间，亮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李兴华，围了上来。


    “小李！”


    “李主任！”


    “怎么样了？！”


    钱学敏教授第一个冲了上来，他一把抓住李兴华的胳膊，指甲都快要掐进了肉里，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异常尖锐。


    “老师……老师他……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李兴华的脸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那一声声，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李兴华看着眼前这群，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高智慧，此刻却像一群无助的孩子般的专家们。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挺直了胸膛。


    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神圣、自信，和一丝悲悯的、如同神之使徒般的微笑。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庄严的、如同在教堂中宣读圣经般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各位。”


    “老师说……”


    “我们，都错了。”


    “我们不应该用‘挡’的，我们应该用‘吸’的。”


    “我们也不应该用‘织’的，我们应该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词语。


    “用‘喷’的！”


    说完，他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却又散发着无上神圣光芒的……


    “神谕”！


    “我……我好像……明白了……”


    李兴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沙哑、干涩。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吸”和“挡”，一字之差，代表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物理思路！


    “挡”，是被动的，是暴力的。


    就像在一条河里，筑起一道大坝，强行拦截水流。


    水流过不去，河里的泥沙，自然也就被拦下来了。


    但同时，大坝本身，也要承受水流巨大的冲击力。


    这就是西山那群专家们，陷入的思维困境。


    他们只想把“大坝”建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坚固，却忽略了“水流”本身的冲击力，也同样会呈指数级增长。


    最终的结果，就是要么“坝毁”，要么“水漫金山”。


    而“吸”，是主动的，是巧妙的。


    它不再是去跟“水流”硬碰硬。


    而是在河边，放置一块巨大的“磁铁”，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水流中的“铁砂”，悄无声息地，全部吸附到岸上来。


    整个过程，水流，依旧可以畅通无阻地，向前流淌。


    “高过滤效率”和“低空气阻力”，这两个原本看起来水火不容的矛盾体，在这种全新的思路下，竟然……完美地，统一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兴华只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冷汗给浸湿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羞愧。


    为自己，也为西山那近千名顶尖的专家。


    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多顶尖的大脑，竟然被一个简单的“挡”字，给困死了整整一天一夜！


    而老师，只是用一个“隔空吸尘”的小小“戏法”，就轻而易举地，为他们指明了通往罗马的大道！


    这是何等巨大的差距？


    这不是智力上的差距。


    这是……维度上的差距！


    他们，是在二维的平面上，苦苦思索。


    而老师，早已经站在了三维，甚至是更高维度的空间里，俯瞰着他们这些，如同蝼蚁般的凡人。


    “老师……我……我们错了……”


    李兴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王小虎，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次的跪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心悦诚服，更加发自肺腑。


    如果说，之前的跪拜，还带着对“神力”的敬畏和对“神迹”的震撼。


    那么这一次，他跪的，是那种如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后，学生对老师，那最纯粹、最原始的……崇拜和感激！


    “起来吧。”


    王小虎平静地接受了他这一拜。


    他知道，这一拜之后，李兴华对自己的信仰，将再无任何杂质。


    他将成为自己，最忠实的“信徒”和“使徒”。


    “你只是想通了第一层。”王小虎将李兴华扶了起来，缓缓说道。


    “啊？”李兴华一愣，“还有……第二层？”


    他以为，“吸附”的思路，已经是终极答案了。


    “当然。”


    王小虎指了指地上那张滤芯结构图。


    “就算你们想到了用‘吸’的，可你们用什么去‘吸’？又用什么东西，去构建这张足够精密的‘网’？”


    王小虎的两个问题，像两盆冷水，再次将刚刚有些飘飘然的李兴华，给浇醒了。


    对啊！


    思路是有了。


    可实现它的“工具”和“材料”，又在哪里？


    总不能，真的让工人们，拿着一堆小木条，在无尘室里，来回摩擦，去吸附灰尘吧？


    那不成笑话了？


    李兴华的脑子，又一次，卡壳了。


    他刚刚才点亮的智慧之光，瞬间又熄灭了。


    他看着王小虎，脸上露出了求知若渴的、小学生般的表情。


    王小虎笑了笑。


    他知道，是时候，开始他的，第五堂“创世之课”了。


    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为李兴华，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李叔叔，你听说过‘静电’吗？”


    “静电？”李兴华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全新的词汇。


    “你冬天脱毛衣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过‘噼啪’的声响，甚至在黑暗中，能看到细小的火花？”


    “有！有！”李兴华连忙点头，这个现象，他经历过。


    “你梳头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头发会跟着梳子，飘起来？”


    “也有！”


    “那，就是静电。”王小虎用最通俗易懂的例子，解释道。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微观的力量。”


    “我刚才，用木条摩擦衣服，就是在‘制造’静电。而木条之所以能吸附灰尘，靠的，就是这股‘静电之力’！”


    静电之力！


    李兴华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好像，抓住了那个核心的关键词！


    “所以，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滤网’上，也施加这种‘静电之力’，让它像那根木条一样，主动去‘吸附’空气中的尘埃？！”


    “孺子可教。”王小虎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解决‘悖论’的第一个关键——静电除尘。”


    “通过施加高压静电，让空气中的尘埃颗粒带上电荷，然后再用带有相反电荷的集尘板，将它们牢牢吸附。整个过程，空气本身，几乎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李兴华听得如痴如醉！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物理世界，正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


    高压静电！电荷！集尘板！


    这些充满了科幻色彩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幅完美解决“死局”的蓝图！


    “那……那老师，第二个关键呢？”李兴华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张‘网’，我们又该用什么来制造呢？总图上要求的纤维直径，实在是太细了，我们现有的任何纺织技术，都做不到。”


    “谁说，网，一定要用‘织’的？”


    王小虎再次，抛出了一个颠覆性的问题。


    李兴华又愣住了。


    网不用“织”的，那用什么？用画的吗？


    “你可以，”王小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足以开启一个全新工业时代的名词。


    “用‘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