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红烧肉的油光上跳了一下，文心竹咬着筷子尖，盯着盘子里那块色泽可疑的肉。陆北辰煮的那份在旁边小碗里摆着，像某种抽象艺术品——焦黑、深褐、酱红三色混杂，边缘还挂着可疑的粘稠丝线。


    她夹起一块便利店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甜咸适中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肉质软烂，是工业化的标准味道，又夹起一块陆北辰特制版，闭眼送入口中。


    三秒后，她睁开眼……


    顾云深正用筷子拨弄自己碗里那块焦炭，见状挑眉：还活着？


    文心竹灌下半杯温水，才长出一口气：活着，但味蕾宣布永久性罢工，她转头看陆北辰，后者正用平板查看科尔那封邀请函的元数据分析，表情专注得像在解宇宙终极公式。


    你是怎么做到把糖、盐、酱油按一比一比一放的？文心竹戳了戳那块肉，而且最后成品居然有金属味？


    陆北辰推了推眼镜：我参考了七份菜谱，综合了营养配比和烹饪时长理论最优解，至于金属味……可能是锅的涂层脱落了。


    火爆昙慢条斯理吃着便利店版本，指尖在桌上轻敲出一段节奏，那是段净心音律的片段，随着节奏，屋子里残余的那丝紧绷感悄然散去。她看向文心竹：好点了？


    文心竹点头，又摇头……她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掌按在小腹上，好多了，但没完全好。她顿了顿，眼睛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科尔那封邀请函，里面嵌了十七层精神暗示，前十六层都被我免疫了，但最后一层……她没说完。


    最后一层不是攻击，是共鸣……科尔精准地找到了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裂缝——那种仙鹤堕凡后，对无垠天空的本能渴望，对一切束缚的天生反感，他把这裂缝包装成进化、自由的新世界，然后往里面灌蜜糖。


    甜蜜的毒药，顾云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瓷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他把陆北辰特制版倒进垃圾桶时，动作顿了一下：下次用不粘锅。


    陆北辰认真记录：已更新厨房采购清单，文心竹看着他们，忽然笑出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开始还压抑着，后来越来越大，笑得她弯下腰，眼角渗出泪花。顾云深和陆北辰停下动作看她，火爆昙伸手轻拍她后背。


    笑够了，文心竹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我想通了。


    她站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彻底撕开夜色，城市在下方苏醒。早班地铁驶过轨道的震动隐约传来，早餐摊的蒸汽升腾成白色烟柱，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她看着这一切，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选秀后台那间狭窄的练习室，她和火爆昙挤在镜子前扒舞，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喘气。想起古墓项目里，顾云深挡在她身前，用凡人之躯硬抗阴煞冲击，想起天罚降临那天，陆北辰撕开自己的存在感，把计算域灵的本源融入她的代码。


    想起更早——仙界那些清冷孤寂的岁月，她是顽皮鹤仙，火爆昙是清冷鹤仙，两人挤在仙池边偷喝琼浆，被巡天仙使追得满仙界乱窜，那时她们以为永恒就是如此，日复一日的修行，千年万年的孤高。


    然后天劫来了……她们堕入凡尘，失去仙力，变成两个狼狈的凡人女子，她曾是顽皮鹤仙，现在是豪门弃女；火爆昙曾是清冷鹤仙，现在是选秀练习生。她们本该在人间挣扎沉沦，像无数堕仙前辈那样，最终消散于红尘。


    但没有……她们遇见了顾云深和陆北辰，遇见了司徒瑾，遇见了璇，遇见了阿野和那些弟子。


    她们建了红尘仙盟，开了道院，立了道统，甚至——她掌心轻轻按住小腹——孕育了新的生命。


    文心竹转身，背靠窗框，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疯批时那种骇人的银芒，而是一种更沉静、更通透的光。


    科尔说得对，我确实想撕碎一切规则，她开口，声音清晰，我确实觉得仙盟那套太温和，太慢，像给猛兽戴项圈。我确实……在一些瞬间，想放任自己，去触碰那些被禁止的力量，去看看世界真实的边界在哪里。


    她顿了顿，笑容一点点绽开，但是啊，科尔那傻子搞错了一件事，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文心竹走回餐桌边，手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了点红烧肉的酱汁，她也不擦，就那么举到晨光里看，酱汁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真正的自由，是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她看向顾云深，有能力陪在乎的人吃难吃的红烧肉。看向陆北辰，有能力等一个数据狂魔学会煮不焦的菜，看向火爆昙，有能力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时，有人端着一杯温牛奶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陪着。


    她放下手，酱汁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黏糊糊的指印。


    然后撕碎规则？建立新世界？她嗤笑一声，那算什么自由，那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自己当狱卒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


    陆北辰忽然站起身，他走到文心竹面前，伸手——用指尖在她额心轻轻一点，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一道微凉的数据流顺着他的指尖，灌入文心竹的意识。


    那是他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工作记录：对科尔邀请函的十七层精神暗示的完整解构图谱，每一层的触发条件、作用机制、破解方法。还有对遗蜕组织全球据点网络的渗透进度，对七星镇封阵的能量流向模拟，对海底实验室苏醒倒计时的精确预测。


    最后是一段话，用纯文本格式呈现，没有任何修辞：你的裂缝，也是你的铠甲。


    文心竹看完，眨了眨眼，她抬手，也点在陆北辰额心——轻轻戳了一下，知道了，陆老师。


    她转身走向书房，电脑还开着，加密日志的界面停留在昨晚那篇被她删掉的混乱文字上，文心竹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没有写新日志，而是直接调出了科尔那封邀请函的原始数据包。


    反向追踪的路径还保留着，直通阿尔卑斯山深处那个洞府，文心竹舔了舔嘴唇，瞳孔深处银芒重新亮起——这次不是被诱发的躁动，而是清醒的、冰冷的锐光，她双手在键盘上敲击，代码如瀑布滚落。


    既然科尔这么想见我，她轻声自语，那就让他见见好了。


    她开始编写一段复杂的诱导程序，程序核心是一段虚假的意识波动模拟——模拟出文心竹正在被精神暗示深度侵蚀的状态：困惑、动摇、对力量的渴望、对现状的不满。程序会伪装成她的意识信号，通过科尔留下的密匙通道，反向注入对方的接收端。


    饵要下得够真，鱼才会上钩，她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运行。


    书房门被推开，火爆昙端着新泡的茶进来，放在桌边，她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流：需要多久？


    三小时，文心竹盯着进度条，科尔那边肯定有反诱导机制，得慢慢来，像温水煮青蛙。


    顾云深也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仙盟行动组已就位，随时可以突袭我们在全球锁定的九个遗蜕外围据点，他顿了顿，但科尔的老巢……


    等我这边的诱饵被完全吞下，文心竹眼睛没离开屏幕，等他以为我真的动摇了，等他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主动联系我——那时候，他的防御系统会有零点三秒的权限交接间隙。


    零点三秒，够吗？顾云深问。


    陆北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够……我已编写好穿透程序，只要拿到那个间隙的系统识别码，就能绕过七成防御。


    火爆昙指尖在空中虚划，一段音律波纹显现：剩下三成，用这个干扰。


    她身体向后仰，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看着屏幕上代表诱饵程序的小光点正一点一点渗入科尔的防火墙。


    这才对嘛……四个人，各司其职，配合无间。


    撕碎规则？建立新世界？


    她看着身边三个人，忽然觉得，守护眼前这一切，比什么都重要。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文心竹坐直身体，敲下回车键，诱饵程序正式激活，开始向科尔的老巢发送源源不断的虚假意识信号，屏幕上弹出一个小窗口，实时显示信号接收状态——连接已建立，数据流传输中。


    接收端反馈：信号强度持续增强……疑似目标情绪波动剧烈……


    文心竹咧嘴，鱼……咬钩了……


    她关掉窗口，伸了个懒腰，那么接下来，就是等。等科尔上钩，等他露出破绽，等那个零点三秒的间隙。


    等待的时候……她转头看向陆北辰，你的红烧肉改良计划，进行到第几版了？


    陆北辰推了推眼镜：第五版，这次换了铸铁锅。


    文心竹起身，勾住他手臂：那还等什么，去厨房，我要亲眼见证第五次爆炸。


    四人走出书房，晨光彻底洒满屋子，把昨夜那些阴霾、挣扎、动摇，都晒得干干净净。


    车流人声如潮水般涌起，而太平洋深处那座即将苏醒的实验室，阿尔卑斯山深处那个疯子的洞府，都暂时退到了背景里。


    此刻，厨房里即将发生的第五次烹饪事故，才是这人间烟火里，最重要的事。


    文心竹想，这就是她选择的红尘，她心甘情愿深陷其中、并誓死守护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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