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深海般浸透归处小楼，文心竹侧躺在主卧大床上，陆北辰在隔壁书房处理北辰科技的应急事务——科尔那封邀请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全球超自然监管网络里荡开涟漪，她闭着眼，掌心搭在微隆的小腹上，感受那温热的、规律的搏动。


    睡意本该很快降临，但今夜不同……


    她闭上眼三分钟后，视野深处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银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深海浮游生物般游弋，逐渐聚拢，勾勒出线条——是某种建筑的内部结构图。走廊、实验室、培养舱、控制中枢……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得如同她亲自走过每一寸地面。


    是那座海底实验室？文心竹在梦中皱起眉，这不是梦，是记忆投射——来自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无意识共享，胎儿在接收那座实验室散发的信号，再通过血脉链接反向输出给她。


    她看见透明培养舱里浮动的模糊身影，看见控制台上闪烁的古仙文符号，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刻满螺旋纹路的金属门。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文心竹猛地睁眼。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光带。她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手掌按着胸口，心跳快得不正常。


    是……兴奋……


    那种感觉像毒蛇沿着脊椎爬上来，冰冷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她知道那座实验室里藏着危险，知道科尔是个疯子，知道“遗蜕”组织的理念极端到反人类——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进去看看呢？如果亲手触碰那些九千年前的禁术遗物呢？如果能知道堕仙们到底发现了什么、又创造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文心竹伸手摸过来，屏幕自动亮起——是加密频道收到新消息的提示，解锁，界面跳转到那个只有她知道密码的私人日志程序，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她盯着光标看了十秒，然后开始打字，手指移动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科尔说得对，仙盟那套温和引导循序渐进太慢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在受苦，有那么多能力在失控，我们在做什么？开道院、建灯塔、写手册——像幼儿园老师教小朋友不要抢玩具。


    可力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不会用的人，如果我能进去那座实验室，如果能拿到堕仙们的研究数据，也许能直接开发出安全的能力激发方案，也许能救更多的人，也许……


    她打字的手指忽然停住，光标在也许后面固执地闪烁。


    文心竹盯着那两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她知道自己被影响了——科尔那封邀请函里肯定嵌入了精神暗示的触发点，也许是一段特定频率的声波，也许是某个视觉符号的潜意识植入。


    她知道，但知道不代表能抵抗。


    因为科尔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对未知的好奇，对规则的破坏欲，对绝对自由那种近乎本能的向往。


    她是仙鹤堕凡，骨子里刻着翱翔九天的野性，红尘仙盟的温情日常像一张柔软的网，她享受其中，却也时常感到……束缚。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文心竹把它扔回床头柜，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三点的城市还未完全沉睡，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拖出红色尾灯的长河，写字楼零星亮着加班的光点，再往远，是沉睡的居民区，万家灯火已熄了大半。


    她看着这片人间烟火，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科尔的话：“真正的自由，属于那些敢于撕裂束缚、拥抱绝对力量的新人类。”


    撕裂束缚？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写过代码，黑过系统，也曾在生死关头引爆过能量场。如果……如果她愿意，现在就能黑进全球核武库的控制系统，如果她愿意，能把半个互联网变成自己的玩具。


    但她没有……为什么？


    因为火爆昙会难过，因为顾云深会挡在她身前，因为陆北辰会用那种我理解但你得克制的眼神看她。


    因为……她答应了要守护这个世界，文心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苦。


    守护？多沉重的词……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次她主动放开意识防御，让那些来自海底实验室的画面再次涌入。


    培养舱里那些身影清晰了一点——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色衣袍，闭着眼，像是沉睡。每个人的额头都嵌着一枚晶体，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发光。


    控制台上的古仙文符号开始滚动，她居然能看懂一部分：“适格者生命体征稳定……能量灌注进度百分之七十三……觉醒倒计时……”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的呼吸声变得更清晰了，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某种巨大机械的脉动，文心竹在梦中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扇门的表面——同心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她猛然惊醒，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火爆昙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光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沉默了三分钟，你感觉到了？文心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火爆昙点头，同心契连接着我们的灵魂根基，你情绪波动太剧烈，像在深海炸开一颗炸弹。


    文心竹扯过枕头盖住脸。我不想听大道理，不说大道理，火爆昙的声音平静如水，只是来陪陪你。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文心竹。文心竹从枕头底下伸出手接过去，塞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窗外传来深夜环卫车的作业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顾云深今晚在仙盟总部值班，火爆昙忽然说，北辰刚结束跨国会议，现在在厨房煮夜宵——他煮了四人份。


    文心竹闷在枕头里笑：他又不会做饭，但他在学……火爆昙顿了顿，上周他炸了三个锅才学会煎蛋不粘底，这周开始挑战红烧肉，司徒前辈说修行千年也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凡人。


    文心竹把枕头挪开一点，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常：昙昙，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选择留在人间，现在会在哪里？


    仙界？或者更远的地方？会后悔吗？


    火爆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看着城市边缘那片逐渐亮起鱼肚白的天空，良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仙界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如果当初走了，就听不到阿野那孩子第一次成功引动功德金火时，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声音，就吃不到顾云深煎了十七次才不糊的鸡蛋。就看不到陆北辰为了学做菜，把厨房炸成战场的模样。


    她转过头，看向文心竹，也看不到你明明被精神暗示折磨得睡不着，却还要强撑着假装没事，怕我们担心的样子。


    文心竹眼眶一热，她翻身坐起来，抱住火爆昙。睡袍的棉质面料很软，带着干净的皂角香，她把脸埋进火爆昙肩窝，声音闷闷的：那座实验室在叫我。科尔也在叫我。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去了就能知道一切真相，就能拿到改变世界的力量。


    我知道……火爆昙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但我还有个声音说……文心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火爆昙睡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那个声音说，如果我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再也吃不到陆北辰煮的、肯定会很难吃的夜宵了。


    火爆昙笑了，她抹掉文心竹脸上的泪：那就不去，我们四个人，足够改变世界了。不需要九千年前的遗物，也不需要疯子的邀请。


    文心竹吸了吸鼻子：可我还是好奇……


    那就好奇着，火爆昙说，好奇不是罪，想撕碎规则也不是罪。但我们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比如，等天亮之后，让北辰黑进科尔的老巢，把他们的数据库搬空。让顾云深带队，把他们在全球的据点一个个拔掉。让你坐在家里，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现场直播。


    文心竹噗嗤笑出声：这听起来更爽，本来就是……火爆昙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整面窗帘，晨光正从地平线涌上来，染红半边天空，我们赢了天罚，赢了仙界，难道还会输给一个藏在山洞里的疯子？


    她回头，晨光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


    文心竹看着那身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躁动的、渴望破坏的冲动，慢慢平息了下去。


    只是被更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接着是陆北辰冷静无波的广播：夜宵煮好了，但红烧肉……可能不太像红烧肉。


    文心竹跳下床，赤脚跑出卧室，她冲下楼梯时，看见陆北辰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颜色可疑的肉块。顾云深刚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手里拎着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回来的、包装完好的速食红烧肉。


    四人份……顾云深举起袋子，以及备用方案。


    文心竹大笑起来，她冲过去抱住陆北辰，油渍蹭了他一身。陆北辰僵了僵，最后叹了口气，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晨光彻底漫进屋子，文心竹坐在餐桌前，吃着便利店的红烧肉，看着身边三个人的脸。她忽然想起科尔说的那句话：“我们应该成为同行者——去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她想，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就是晨光，是红烧肉，是炸过的锅，是眼泪，是拥抱，是四个人挤在厨房里为了夜宵手忙脚乱的样子。


    也是她腹中那个小生命，正随着她的心跳，安稳沉睡的样子，她偷偷摸出手机，打开加密日志。


    在昨晚那些混乱的文字下面，她敲下新的一行：不去


    然后删掉了整篇日志，清空回收站……


    窗外，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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