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皇家兄弟

作品:《清穿,成为马尔泰若曦我只想躺赢

    雍正二年的春,似乎比往年来得迟缓些。贝子府的庭院里,几株老树才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胤禔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高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


    晨风吹过,带着料峭寒意。他仿佛又嗅到了漠北的风沙气息,听到了战马的嘶鸣与将士的呼喝。那时他多么年轻,多么意气风发,随皇阿玛远征噶尔丹,立下战功,获封直郡王,朝野瞩目,何等风光……可后来呢?为了那个位置,他像着了魔,行镇魇之事,手足相残,最终被皇阿玛亲手圈禁,一关就是十几年。


    “阿玛,早春风寒,您还是进屋里坐吧。”弘昱捧着一件外袍走过来,轻声说道。弘昱已近而立之年,面容酷似其父年轻时的刚毅,眼神却沉稳得多,带着长年压抑生活留下的谨慎与忧色。康熙四十七年,弘昱突然病重,是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当初的四爷知道后遣太医去宗人府救治的。因此弘昱对他四叔是很感激的。


    胤禔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接过外袍披上,淡淡道:“无妨。在屋里,总觉得闷。”他的声音已失却了当年的洪亮,变得有些沙哑低沉。这些年圈禁生涯,磨掉了他所有的锋芒,只留下一具沉默寡言的躯壳和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会偶尔泛起波澜的心。


    弘昱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日……宫里递了话,说儿子补了西北军前效力员额,不日就要启程了。”他顿了顿,抬眼观察父亲的神色。


    胤禔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弘昱,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担忧,有久违的激动,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西……西北?谁的主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皇上的旨意。十三叔怡亲王亲自交代的,说是子承父业,让儿子去历练一番。”弘昱垂下眼,不敢看父亲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的身份太敏感了,曾经手握兵权、对储位有野心的长子,如今虽被放出,但任何与军队的瓜葛都可能引来猜忌甚至灾祸。皇上此举,是恩典,还是试探?抑或是……将他这个儿子远远打发走?


    胤禔闭上眼,胸膛起伏。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中的激烈情绪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的了然。“皇上……这是好意,我确实不如他。”他苦笑一声,“也好……也好。西北天地广阔,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总比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强。”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去了那边,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别学你阿玛……别妄想不该想的,老老实实挣一份前程。”


    “儿子明白。”弘昱眼眶微热,郑重应下。


    这时,管事嬷嬷搀着一位白发苍苍、身穿贵太妃品级常服的老妇人从内院走来,正是胤禔的生母惠妃纳喇氏,如今已被雍正尊封为惠贵太妃。自康熙驾崩、先帝嫔妃移宫安置以来,她便得了恩典,出宫到儿子府上荣养。


    “又在院子里吹风。”惠贵太妃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随即落在弘昱身上,满是慈爱与不舍,“昱儿的事,我都听说了。去吧,好孩子,到外头闯荡闯荡。你皇玛法当年,最欣赏的就是能在战场上立功的儿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感慨,“只是……千万保重自己。你阿玛年纪也不小了,可受不了刺激,战场刀剑无眼,你得勤练武功啊。”


    胤禔起身扶住母亲:“额娘放心,弘昱知道轻重。”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因为年迈而微微佝偻的身躯,再看向即将远行的儿子,心中那点关于疆场、关于权力的残梦,终于彻底熄灭了。他如今只是惠贵太妃的儿子,弘昱的父亲。守住这个家,让母亲安度晚年,让儿子平安归来,就是他余生全部的意义。至于其他……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四弟,心思深沉如海,他永远也猜不透,也不想再猜了。


    与老大的落寞谨慎不同,诚亲王府则是一派祥和书卷气。胤祉如今兼管着礼部一部分事务,主要是编书、修史、典礼仪制这些他最为醉心的“清贵”差事。他本就学问渊博,尤精历算、律吕,如今更是如鱼得水。每日下朝归来,便泡在自家藏书楼或礼部档案库中,与一干翰林编修探讨学问,其乐融融。


    “三哥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书海王爷’了。”这日,履郡王胤祹来访,见他案头又堆起小山高的古籍,不由打趣。


    胤祉从书卷中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这可西洋进贡的稀罕物,笑道:“十二弟莫要取笑。这些才是正经事。打打杀杀、争来斗去,朝堂事务非我所长,也非我所愿。如今能安安静静做些学问,整理些典籍,于国于己,都是幸事。”他语气坦然,眼神清明。经历康熙末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储位之争,目睹了兄弟们的起落生死,他早已将那份若有若无的心思深深埋藏。如今新帝虽严厉,但对他这样安分守己、又确有才学的兄长,倒也优容。母亲荣妃现尊为荣贵太妃,也接出宫来奉养,府里妻妾和睦,儿孙绕膝,这样的日子,他已十分满足。


    相比之下,宜妃郭络罗氏的境遇,则显得诡异而凄惶。


    自康熙驾崩,先帝嫔妃或移居慈宁宫、寿康宫等太后太妃宫殿群,或由成年皇子接出宫奉养。宜妃所出的五阿哥胤祺,已封恒亲王,亲自进宫请求接母亲到王府荣养。雍正准了,尊其为宜太妃。


    然而,宜太妃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错愕的决定。她拒绝了五阿哥的孝心,执意要去已革爵、但仍保有府邸的九阿哥胤禟府中。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老九如今没了爵位,福晋又早逝,身边没个体己人照料,我去看着他,心里踏实。”言语间,仍是毫不掩饰对幼子的偏爱。


    雍正听了禀报,沉默片刻,只道:“准。人伦孝道,顺其心意便是。”不仅准了,还额外开恩,为胤禟指了一门婚事,将一位出身中等但家风清正的马佳氏女子指给他为继福晋,算是给形同圈禁的胤禟一点体面,也让他府里有个正经主事的女主人。


    可奇怪的事情,就从宜太妃入住九贝子府开始。


    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安稳,时常惊醒,说梦到“黑漆漆的地方,有人哭”。伺候的老嬷嬷以为她是换了环境不习惯,或是思念先帝,好言宽慰。可渐渐地,情况越来越糟。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尽是些破碎的句子:“不是我……别来找我……”“皇上……臣妾知错了……”“老九……我的儿啊……”


    白日里,她时而清醒,能正常用膳说话,只是精神萎靡,眼神惊惶;时而便糊涂起来,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哭时而笑,有时竟将丫鬟认作早已死去的宫人,厉声斥骂。


    胤禟心急如焚,延请多位太医诊治。太医们诊脉后,皆眉头紧锁,脉案上写的多是“肝郁气滞,痰迷心窍”、“思虑过度,心脾两虚”,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忧思过重,痰火扰心”。开的方子无非是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药剂,吃下去似有些微效果,但不过几日,又故态复萌,甚至愈发严重。


    “一群废物!”胤禟气得在书房摔了药碗,面目狰狞。他绝不相信额娘只是简单的“忧思过重”。先帝在时,额娘何等精明强干,神采奕奕?怎么一出宫,到了自己府上,就变成这副模样?他疑心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或许是新帝的敲打,或许是其他仇家的报复。他像困兽般在府里彻查,饮食、用具、熏香、近身伺候的人……里里外外查了数遍,甚至动用了从前留下的一些隐秘人手,却一无所获。一切似乎都正常,可额娘就是一天天憔悴、疯癫下去。


    更让胤禟烦躁的是,外界不知何时起了流言,说九阿哥命硬,克妻又克母。先前福晋董鄂氏年纪轻轻就病逝了,如今亲生母亲刚到府上不久也疯癫了,可见是他命中带煞,亲近谁谁就遭殃。流言隐约传进胤禟耳中,他暴怒如雷,在府里咆哮:“查!给爷查是哪个杀才造的谣!查出来,爷要将他千刀万剐!”可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又如何能查得清源头?这污名,像是附骨之疽,牢牢粘在了他身上。


    与九阿哥府的纷乱惶惑相比,曾经的八阿哥、如今的“闲散宗室”胤禩的府邸,则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府门常年紧闭,鲜有访客。雍正没有给他任何爵位,但也没有进一步苛待,该有的份例一应照旧,衣食无忧。只是这份“无忧”,透着无尽的萧条与冷清。


    胤禩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迅速地衰老下去。他常日待在书房,不读书,不写字,只是枯坐,望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庭院出神。福晋郭络罗氏早逝,侧室、侍妾们死的死,病的病,如今府里除了些老仆,便只有弘旺还算是个伴。可弘旺也因父亲处境,变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


    偶尔,胤禟会悄悄过来。兄弟二人对坐,常常无言。胤禟眼中还有未熄的不甘与愤懑,胤禩眼中却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这一日,胤禟又来,说起额娘病情和外界流言,越说越激动,眼中布满红丝:“八哥!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搞的鬼?用这种阴毒法子折磨额娘,败坏我的名声!”


    胤禩缓缓转动着手腕上一串早已磨得光滑的佛珠,那是明慧生前为他求的。他抬眼,目光空茫地看着激动的弟弟,声音沙哑:“老九,算了。”


    “算了?怎么算?额娘她……”


    “是我们先算了。”胤禩打断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冷,“从我们开始争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争输了,便是满盘皆输。宜太妃娘娘……不过是受了牵连。”他顿了顿,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深的痛楚,“或许,是我们连累了她,也或许,本就是娘娘自己生病了,你不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吗?”


    胤禟怔住,看着八哥死水般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数日后,一份笔迹工整、措辞恳切的奏折,递到了雍正的御案前。是胤禩亲笔所书,恳求皇上允准他舍俗出家,前往京西檀柘寺修行,余生青灯古佛,为皇考祈福,也为自身赎罪。


    雍正看完奏折,久久不语。最终,朱批只有一个字:“准。”同时下旨,其子弘旺,封为固山贝子,以示天家恩泽。


    消息传出,胤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疯了一样冲到八阿哥府,却见胤禩已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正在默默整理几卷简单的行李。


    “八哥!你疯了不成?你真的要去当和尚?你就这么认了?那我们这些年……我们……”胤禟抓住他的手臂,眼眶赤红。


    胤禩轻轻拂开他的手,动作缓慢却坚定。他看向这个唯一还时常来看自己的弟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老九,你看看我。”胤禩指了指自己,“我这一生,争强好胜,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能赢。可到头来,我谁也没有对得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剖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我对不住皇阿玛的期望。他抬举我,我却用皇阿玛的信任结党营私,窥伺神器,让他晚年伤透了心。”


    “我对不住我额娘。她出身卑微,用尽手段,在宫里谨慎了一辈子,就指望我能有出息,让她脸上有光。可我却把她卷进这滔天祸事里,让她担惊受怕,最后……郁郁而终。”


    “我对不住明慧。她对我一片痴心,把整个郭络罗家都绑在了我的战车上。可我给了她什么?她本是骄傲的,明媚的,最后年纪轻轻就……是我先负了她....又因负了她有愧又纵容的她戕害别人。”


    “我对不住若兰,对不住那些因为我卷入争斗而早早凋零的女子,对不住我那些未能出世就夭折的孩儿……”他的声音哽咽了,“还有那些依附我的门人,他们中有多少是真正的贤才?有多少是借我的名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那些因他们而家破人亡的百姓,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我这个源头头上吗?”


    胤禟被他这一连串的“对不住”震得说不出话来。


    胤禩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九,你还不明白吗?所有的罪孽,源头都是我的野心。是我不自量力,去妄想那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争都争的不光明正大,走了歪路。我像着了魔,拖着身边的人一起往下坠,害了所有人。”


    他望向窗外高墙外的天空,眼神飘渺:“我曾想过一死了之。可是,死又能如何?不过是逃避。还不如留着这残躯,去佛前忏悔,为他们,也为那些因我间接受害的芸芸众生,诵经祈福。但愿他们来生……都能平安喜乐,别再遇到我。”


    这番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胤禟,提起小小的包袱,转身向府门外走去。背影萧索,却有一种彻底放下的、诡异的平静。


    胤禟站在原地,看着八哥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浑身冰凉。八哥的话像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的火苗,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洞。是啊,争了这么多年,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额娘疯了,八哥出家了,自己背着“克亲”的污名,困守在这令人窒息的府邸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府中,刚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凄厉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丫鬟惊慌来报:“爷!太妃娘娘又犯病了!砸了好多东西,谁都近不了身!”


    胤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额角青筋暴跳。他冲进后院,只见宜太妃披头散发,穿着中衣,赤脚站在满地狼藉中,眼神狂乱,指着虚空尖声叫骂:“滚!你们都滚!黑心肝的!害了我儿子!皇上……皇上饶命啊!臣妾再也不敢了!”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妃的威仪?


    “额娘!”胤禟又急又痛,上前想去扶她。


    宜太妃却猛地后退,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你是谁?你别过来!你是来索命的吗?走开!走开!”她随手抓起一个碎瓷片就要往自己手腕上划。


    下人慌忙夺下。胤禟看着母亲疯癫的模样,再想起八哥决绝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转身冲出屋子,对管家吼道:“去!去恒亲王府!请五哥!把额娘接走!我伺候不了了!”


    然而,管家带回的回复却让他如坠冰窟。恒亲王胤祺拒绝了,理由冠冕堂皇:“福晋近日旧疾复发,需静养。府中孩子也多,闹腾。且蒙古王公不日来朝,礼部与理藩院事务繁杂,为兄需从旁协助,实在分身乏术,恐怠慢了额娘。还是请九弟多多费心。”


    胤禟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不过是托词。五哥府上那位五福晋他塔喇氏,多年来受尽额娘磋磨,罚跪、挨饿是常事,甚至在冬日里被罚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落下了严重的风湿和体弱的毛病。从前有太后在压着,额娘还稍有收敛,太后一去,额娘便变本加厉。五哥性子温吞愚孝,又不得皇阿玛特别关注,竟就任由福晋被折磨。如今新帝登基,五福晋想必是再也忍不下去。据说五福晋以死相逼,五哥这才不敢接额娘过去。


    “好……好一个夫妻情深,好一个孝顺儿子!”胤禟怒极反笑,眼中却是一片悲凉。这就是报应吗?额娘偏疼他,冷落五哥,如今她疯了,最想依靠的儿子束手无策,而那个被她苛待的儿子和儿媳,却关起了门,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去了。


    他挥退下人,独自站在冰冷寂静的庭院里。初春的风依旧刺骨,远处隐隐传来宜太妃间歇的、含糊的哭嚎与呓语。这声音,日日夜夜,仿佛永无止境。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时而疯癫、时而可怖的母亲?胤禟不知道,自己这份被偏爱的“福气”,还能支撑他“孝顺”多久。


    当初太上皇大行,十四爷收到了圣旨,父皇遗命,守陵思过。这事十四早就知道,明白这是真的皇阿玛的旨意,并非新帝排挤,所以很是沉静的收拾东西去了皇陵。离开了波谲云诡的朝堂,离开了紫禁城,也离开了西北的风沙与壮志,前路是青山寂寂,松柏森森。或许在那里,才能真正得到平静——无论是主动寻求,还是被迫给予的平静。


    新朝的阳光普照大地,照亮了紫禁城的金瓦,也照进了每一座王府宅院的深深庭院。阳光之下,每个人的命运都在继续,带着过去的烙印,走向各自未知却又似乎早已注定的门槛。荣辱、恩怨、疯癫、顿悟、沉寂……如同一曲复杂而苍凉的和声,在雍正朝初年的天空下,幽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