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阿琴的算盘(第77天)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晚饭后,苏凌云被通知去小仓库。


    所谓小仓库,其实是洗衣房建筑后面一个独立的、砖砌的杂物间,大约十平米,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洗衣篮、淘汰的旧机器零件、成桶的劣质洗衣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劳保用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比起污水岗,已经算是“清新”了。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摊开了几本厚厚的、封面油腻的账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台灯——这在监狱里是奢侈的照明工具。


    沈冰已经到了。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正低头翻看着其中一本账本。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冲苏凌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对今晚的“加班”毫不意外。


    “孟姐跟你说了?”苏凌云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说了。”沈冰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让我帮你查阿琴的账,一周为限。报酬是图书室管理员的位置——给你。”


    “你怎么看?”苏凌云问。她需要知道沈冰的态度。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仓库唯一的小窗边。窗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外面是彻底黑下来的夜空和远处岗哨隐约的灯光。


    “阿琴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沈冰背对着苏凌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负责的零散交易,主要是跟一些低层狱警和外面小贩勾结,倒腾些香烟、零食、卫生用品进来,高价卖给囚犯。这块利润不算太大,但细水长流,而且风险相对小,一直是孟姐的稳定财源之一。”


    她转过身,倚在窗边:“但最近两个月,有几笔账对不上。不是大数目,每次几十块、一百多块,但频率高了。而且,阿琴经手的货,品类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多了些不太‘日常’的东西。”沈冰走回桌边,翻开一本账本,指着其中几行,“你看这里:‘镇痛针剂(过期)’、‘抗生素(标签模糊)’、‘医用纱布(非标准包装)’。这些东西,通常不是零散交易会涉及的。它们更贵,风险更大,而且……需要更特殊的渠道。”


    苏凌云看着那些条目,眉头皱起:“阿琴在偷偷做药品生意?”


    “很可能。”沈冰点头,“而且是绕过孟姐。孟姐虽然也倒腾东西,但对药品一向谨慎,因为一旦出事,追查起来很容易牵扯到狱警甚至管理层,风险太高。阿琴现在碰这个,要么是胆子肥了,要么是……找到了新的靠山,觉得可以单干了。”


    “孟姐说的‘新朋友’?”


    “对。”沈冰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锐利,“我打听了一下。阿琴最近去过几次办公楼,见的不是普通狱警。有一次,有人看见她从副监狱长助理的办公室出来。”


    副监狱长助理?苏凌云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副监狱长身边、戴着金丝眼镜、一脸斯文却眼神阴鸷的年轻男人。


    “孟姐和副监狱长那边,不是一直有联系吗?”苏凌云问。她记得之前发现孟姐和狱警交易,其中似乎就有副监狱长这条线的影子。


    “有联系,但不代表是一条心。”沈冰冷笑,“副监狱长高长林明年就要退了,现在急着最后捞一笔。他手下几个助理也在各自找后路、攒资本。阿琴搭上的这个助理,姓赵,叫赵志伟,出了名的胃口大、手段黑。他可能想绕过孟姐,直接控制一部分黑市交易,尤其是利润更高的药品和……其他违禁品。”


    她看着苏凌云:“孟姐感觉到了威胁。阿琴是她提拔起来的,现在翅膀硬了想飞,还可能带着她的一部分生意投靠新主子。孟姐不能明着动阿琴,因为阿琴手里可能握着一些孟姐和更高层交易的把柄。所以,她需要‘合法’的理由清理门户——比如,贪污账款。”


    苏凌云明白了:“所以,我们查账,其实是帮孟姐制造清理阿琴的武器?”


    “没错。”沈冰点头,“但同时,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第一,图书室的位置,对你至关重要。那里不只是轻松,更是一个信息节点。监狱里很多老档案、旧资料,甚至一些不公开的记录,都可能在那里找到残片。林婉的东西来自图书馆,那里很可能还有别的线索。”


    苏凌云心中一动。沈冰果然知道林婉,也可能猜到了她拿到了什么。


    “第二,”沈冰继续道,“查账的过程,我们能接触到孟姐一部分生意的真实账目。这些账目里,很可能有我们感兴趣的信息——比如,哪些狱警参与其中,交易的对象有哪些,资金流向哪里。甚至,可能找到和外面某些人(比如你丈夫陈景浩)的关联线索。”


    苏凌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确实是个诱惑。


    “第三,”沈冰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可以借此机会,离间孟姐和阿琴,甚至……孟姐和副监狱长那边的关系。他们内斗得越厉害,对监狱的控制就会出现缝隙,我们的活动空间就越大。”


    “风险呢?”苏凌云问,“阿琴不会坐以待毙。她如果发现我们在查她,可能会狗急跳墙。而且,孟姐利用完我们之后,会不会像对待林婉一样……”


    “风险当然有。”沈冰坦然承认,“阿琴肯定会反击。所以我们要快,要准,要找到一击致命的证据,让孟姐能迅速摁死她,不给她反扑的机会。至于孟姐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要看,我们手里除了阿琴的罪证,还能不能留下点别的、让孟姐也有所顾忌的东西。”


    苏凌云看着沈冰。这个前狱政局的女官员,即使身陷囹圄,依然保持着清晰的头脑和冷静的判断力,甚至有一种操控局势的自信。


    “你好像……很熟悉这些?”苏凌云试探着问。


    沈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和沧桑:“在机关待了十几年,别的没学会,看人、看账、看利益链条,算是基本功。监狱不过是另一个权力场,规则更赤裸,手段更直接而已。”


    她重新翻开账本:“好了,时间不多。我们开始吧。你负责核对原始流水和汇总账,我来看票据和出入库记录的匹配度。重点找那些金额异常、品名模糊、签字笔迹不一致或者时间对不上的地方。”


    两人不再交谈,埋头于油腻的账本和密密麻麻的数字中。


    昏黄的灯光下,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苏凌云很快发现,阿琴做假账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粗糙。很多涂改痕迹明显,有些数字加总错误,有些货物品类与交易对象明显不符(比如记录显示将“高级香烟”卖给了一个众所周知只抽最便宜烟叶的老囚犯)。


    但越往下看,她越感到心惊。


    账目里隐藏的交易,远不止香烟零食。除了沈冰提到的那些可疑药品,还有一些更隐晦的条目:“特殊劳务费”、“信息咨询费”、“疏通费”。金额不大,但收款方代号五花八门,有些明显是狱警的化名,有些则完全看不懂。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行记录:


    “2022.11.15,信息费,CJH,5000。”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CJH。陈景浩名字的拼音缩写?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她入狱前两个月。金额五千。信息费?什么信息?关于她的?还是关于……周启明?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冰。沈冰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沈冰微微点头,示意她也看到了。


    “不止这一笔。”沈冰低声说,翻到另一页,指着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时间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前后六笔,总金额三万二。收款方代号都是‘CJH’。”


    苏凌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陈景浩和孟姐的交易,比她想象得更早、更频繁。在她入狱前,他们就已经有联系了。这些“信息费”,买的是什么信息?难道是……关于如何将她完美地陷害入狱的“建议”?或者,是买通监狱内部,确保她入狱后“过得精彩”?


    “先记下。”沈冰冷静地说,“这些是重要线索,但暂时不能作为对付阿琴的主要武器。孟姐不会希望这些暴露。我们重点找阿琴私自贪污、做假账、以及违规交易药品的证据。”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现在的主要目标是阿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配合默契,沈冰经验老到,很快锁定了几个关键问题点:一批价值近两千元的“镇痛针剂”入库记录模糊,出库记录却被篡改成了“破损销毁”;几笔现金收入没有对应的狱警签字确认,但账目上却显示“已交割”;最致命的是,沈冰发现了一叠被阿琴藏在账本夹层里的、没有入账的私人交易白条,涉及金额超过五千元,交易对象赫然包括那个副监狱长助理赵志伟。


    “这些白条,”沈冰将那些皱巴巴的纸条铺在桌上,“是阿琴和赵志伟私下交易的证据。她没敢入账,因为一旦入账,孟姐就会知道她在和赵志伟直接交易,绕过了孟姐。但她又舍不得扔掉,可能想留着作为将来牵制赵志伟的把柄,或者作为自己的‘功劳簿’。”


    愚蠢而贪婪。苏凌云想。留着这种证据,简直是找死。


    “这些足够了。”沈冰将关键页拍照(用一台老旧的、像素很低的卡片相机——这显然也是孟姐提供的“工具”),抄录下重点,然后将账本和白条恢复原状。“贪污账款、做假账、私自交易违禁药品、与管理人员私下勾结证据确凿。这些捅上去,阿琴至少再加五年刑期,而且会在严管监区度过余生。”


    她看向苏凌云:“明天晚上,我们整理出最终报告。后天,交给孟姐。”


    苏凌云点点头,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图书室的位置近在眼前。


    而阿琴的罪证,或许不只是清理门户的工具……也可能成为她们将来与孟姐周旋的筹码之一。


    离开仓库时,夜已深。监狱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狱警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


    沈冰在分手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似乎与今晚工作无关的话: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我前几天帮医务室整理旧档案时,看到一份很多年前的监狱扩建规划草图副本。上面标注,黑岩地下确实有矿,而且是稀有金属矿。有意思的是,当年监狱扩建时,故意避开了主要矿脉区域,施工图纸做了特殊标记。”


    她看着苏凌云,眼神深邃:“你说,为什么要在监狱下面避开矿脉?是怕犯人挖地道?还是……有别的原因?”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苏凌云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监区。


    苏凌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地下有矿。监狱扩建故意避开。


    林婉的地图上标注的废弃矿道、烟道、通风井……


    陈景浩和周启明的案子,涉及黑岩地区的矿产勘探权……


    所有线索,像黑暗中渐渐亮起的星辰,开始勾勒出一幅庞大而恐怖的图景。


    她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骨头硬?


    不,她不仅要骨头硬。


    她还要长出獠牙,在这片黑暗里,撕开一条血路。


    走进监区大门时,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阿琴夸张的笑声,似乎在和某个狱警调笑。


    苏凌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紧了口袋里那支从仓库偷偷带出来的、削尖了的铅笔。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