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来时,孟姐说:“骨头挺硬”(第77天)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污水。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脏水,而是混合了黑岩监狱三千多名囚犯汗渍、血污、排泄物残留、劣质洗衣粉泡沫以及下水道反涌物的黏稠液体。颜色介于灰黑和暗黄之间,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类似腐肉与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凌云站在污水处理池边,手里握着一根近三米长的金属漏网杆,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地狱的消化系统出口。
“今天起,你就在这儿。”负责分配任务的狱警王姐用下巴指了指那三个串联的方形水泥池子,表情冷漠得像是在指着一堆垃圾,“第一个池子粗滤,用网捞大件——抹布、袜子、内衣带子,什么玩意儿都有。第二个池子加明矾沉淀,你得定时搅拌。第三个池子算是‘清水’,要检查过滤网,堵了就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天处理量是二十吨污水。完不成,晚饭扣半。连续三天完不成,加夜班。”
说完,王姐就转身走了,留下苏凌云一个人面对这片散发着恶臭的“领地”。
污水岗位于洗衣房建筑的最北端,是一个半露天的区域。头顶是锈蚀的铁皮棚顶,遮不住多少风雨,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霉斑。这里远离洗衣房的主作业区,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只有污水流入池子的哗啦声,以及池底沉淀物被搅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咕嘟声。
但这里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优点”:它紧邻着锅炉房的后墙。
苏凌云直起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虚汗——仅仅站了十分钟,那股混合着湿热蒸汽和污水臭味的气流就让她有些头晕。她侧过头,视线越过低矮的隔离铁丝网,看向大约二十米外那栋红砖建筑。
锅炉房。老旧的烟囱耸立着,正冒着灰白色的烟。建筑侧面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窗户很高,玻璃蒙着厚厚的煤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苏凌云能清晰地听到锅炉燃烧的隆隆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林婉的钥匙……那把贴着“锅炉房,备用工具柜,第三格”标签的黄铜钥匙,此刻就藏在她床垫的夹层里。而工具柜,就在那扇门后面。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被浓烈的臭味呛得咳嗽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漏网杆,开始工作。
漏网杆很沉,对于她这个左手小指还缠着脏污纱布、全身虚弱的女人来说,操作起来格外吃力。她必须将网兜伸进第一个池子,在黏稠的污水中来回搅动、打捞。网眼很大,只能拦住体积较大的杂物。
第一网捞上来:一条破成渔网似的内裤、三只不成对的袜子、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夹杂着几根明显的阴毛)、半块疑似肥皂的糊状物,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苏凌云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收获”抖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老鼠的尸体在垃圾桶底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第二网、第三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污水溅到她的囚服上、手臂上、脸上,留下深色的污渍和难以言喻的气味。汗水混合着污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她只能通过池子水位的变化、阳光在棚顶移动的阴影、以及胃里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她的伙食配额仍被扣半)来估算时间的流逝。
中午时分,送饭的老葛推着餐车出现在污水岗的入口。
他看到苏凌云的处境,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属于她的那份食物——半碗能看到碗底的稀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一撮咸菜——放在池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台子上。
“趁热。”老葛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放下饭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检查餐车车轮,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苏凌云会意,压低声音:“谢谢。”
两个字,既是谢这顿寒酸的饭,也是谢他之前冒险传递的纸团和藏匿的物品。
老葛点点头,推着车准备离开,经过她身边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孟下午可能来。”
然后他便走了,餐车轱辘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孟姐下午可能来。
苏凌云咀嚼着这句话,慢慢吃着那少得可怜的食物。粥是温的,窝头硬得需要用力撕咬才能扯下一小块,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咽下。每一口都带着监狱食物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碱味。
孟姐来做什么?视察?还是……
她想起禁闭结束后,沈冰的警告:“她反而觉得你有种。但别天真,孟春兰从不信任任何人。她现在是在测试。”
测试。又是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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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左右,污水岗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访客”。
不是孟姐,是阿琴。
她穿着囚服,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鲜艳的、明显不是监狱发放的吊带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点发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光。她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在黑岩,香烟是绝对的硬通货,能持有并公开吸烟,本身就是地位和特权的象征。
阿琴站在污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费力搅动第二个沉淀池的苏凌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苏凌云,这新岗位还适应吧?”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污浊的空气中缓慢升腾,“孟姐特意关照的,说你这人‘有原则’,适合这种需要‘耐心细致’的活儿。”
苏凌云停下手里的搅拌棍,直起身,看向阿琴。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迎视着对方的目光。
这种沉默的注视反而让阿琴有些不自在。她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在污浊的水面上。
“听说你骨头硬,禁闭三天都没松口?”阿琴向前走了两步,鞋尖几乎踩到池边的湿滑苔藓,“我告诉你,在这儿,骨头硬死得快。去年也有个跟你一样不识抬举的,叫什么来着……哦,林婉。结果呢?禁闭室里撞墙‘自杀’了。”
林婉的名字让苏凌云的心脏骤然一缩,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阿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毒的得意:“你知道她死前最后几天在干嘛吗?在帮孟姐抄账本!哈,多讽刺,一个大学生,最后像条狗一样趴在禁闭室地上,就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给孟姐做假账。做完了,没用了,就‘被自杀’了。”
她盯着苏凌云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恐惧或动摇:“你以为你比林婉聪明?比她能扛?苏凌云,你不过是个杀过人的贱货,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孟姐给你机会带货,是看得起你。你现在拒绝,等你想回头的时候,连跪着舔鞋的机会都没有。”
苏凌云依旧沉默。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沉淀池中缓慢旋转的浑浊液体,仿佛阿琴的话还不如池底的污泥值得关注。
这种彻底的漠视激怒了阿琴。
“你他妈——”阿琴猛地扬起手,似乎想将烟头按在苏凌云脸上。
“阿琴。”
一个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入口处传来。
阿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意瞬间转化为某种近乎谄媚的慌张。她迅速收回手,将烟背到身后,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孟姐,您怎么来了?”
孟春兰缓缓走进污水岗。
她今天穿着整齐的囚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这也是某种特权,普通囚犯在工区不能私自添加衣物。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总是微微下垂、显得冷淡而精明的眼睛。
她没看阿琴,目光直接落在苏凌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她被污水打湿的裤脚,到她缠着纱布的左手,最后停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活儿干得怎么样?”孟姐开口,声音平淡。
“在干。”苏凌云回答,同样简短。
孟姐点点头,这才转向阿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她有没有偷懒,顺便传达一下孟姐您对她的‘关心’。”阿琴连忙说,背在后面的手悄悄将烟掐灭。
“传达完了?”孟姐问。
“传达完了,传达完了。”阿琴点头哈腰。
“那走吧。去洗衣房盯着点,今天有一批市局警卫队的制服要洗,不能出岔子。”
“是,是,我这就去。”阿琴如蒙大赦,快步离开,经过苏凌云身边时,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污水岗里只剩下孟姐和苏凌云两人。
空气里只剩下污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锅炉房低沉的轰鸣。
孟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不是阿琴抽的那种廉价货,而是包装精致的“玉溪”。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将那盒烟递了过来,手指在烟盒上轻轻一弹,一支香烟跳出来半截。
“会抽吗?”孟姐问。
苏凌云看着那支烟。过滤嘴是白色的,烟身挺直,在她此刻充斥着污水臭味的感官世界里,烟草燃烧的焦香带着某种奢侈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诱惑。
她摇摇头:“不会。”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会。陈景浩不喜欢女人抽烟,说那不够“优雅”。她曾经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偷偷试过一口,呛得咳嗽,也就作罢了。
孟姐没有收回烟盒,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试试。在这儿,烟比饭管用。冷了能暖手,饿了能顶一阵,烦了能静心,跟人打交道,还能当敲门砖。”
苏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谢谢,不用。”
孟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阿琴那种讥诮或谄媚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她收回烟盒,自己又吸了一口。
“禁闭三天,想通了?”她问,目光重新投向污水池。
苏凌云沉默片刻,说:“想通一件事。”
“哦?”
“在这里,越妥协死得越快。”
孟姐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过头,仔细地看了看苏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她。
“有意思。”孟姐弹掉烟灰,“你知道去年那个‘硬骨头’林婉,最后怎么了吗?”
“死了。”苏凌云回答,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
“对。死了。”孟姐点点头,“但她死前,帮我除掉了一个对头。”
苏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继续保持面无表情,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孟姐似乎并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西区的芳姐,那时候势力不小,想把手伸进洗衣房和工厂。林婉‘自杀’前留下的遗书——当然,是别人逼她写的——指证芳姐的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想害死她然后嫁祸给我。证据‘确凿’,芳姐被关了一个月禁闭,出来时手下散的散,叛的叛,现在也就只能在西区厕所里收点保护费了。”
她转过脸,看着苏凌云:“有时候,骨头硬不一定是坏事。关键要看,你这副硬骨头,是用来挡别人的路,还是……替别人开路。”
话里有话。陷阱?还是橄榄枝?
苏凌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孟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递烟,讲往事吧?”
孟姐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欣赏:“聪明。跟聪明人说话省事。”她将烟头扔进污水池,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我不逼你带货。”孟姐说,“那种事儿,愿意干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但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苏凌云静静听着。
“阿琴最近手脚不干净。”孟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尽管周围并没有别人,“她负责收一部分货款——不是大宗的,是一些零散交易,比如香烟、零食、卫生巾这些。账面和实物对不上,差了不少。她以为做点假账就能糊弄过去。”
苏凌云:“我能做会计,但我做不了侦探。”
“你有脑子。”孟姐打断她,“而且……我听说你和沈冰走得近。沈冰,前狱政局审计科的,查账是一把好手。你们俩合作,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清晰的账目问题,和确凿的证据。”
苏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飞速转动。
查阿琴的账?孟姐是真的想清理门户,还是想借此试探她和沈冰的能力、忠诚度?或者是想挑起她和阿琴的矛盾,让她们互相制衡?阿琴上午刚来示威,下午孟姐就让她查阿琴,这也太巧了。
“报酬是什么?”苏凌云问。在黑岩,不谈条件的合作,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陷阱。
孟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简易的监狱功能区平面图。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标注为“图书室”的小方块上。
“图书室缺一个整理员。原来的老太太上周‘提前释放’了——其实就是她儿子终于走通关系把她弄出去了。这活儿轻松,每天就是整理书籍、打扫卫生,还能看书。”孟姐抬眼,“你帮我办好这件事,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图书室。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那里不只是轻松。那里有相对的自由活动空间(虽然很小),有接触书籍的机会(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黑岩历史的资料),更重要的是,那里通常只有一个管理员(现在空缺)和偶尔巡查的狱警,是一个相对独立、安静、适合思考甚至……隐藏某些活动的地方。
林婉的地图和钥匙来自图书馆的书。那里,很可能还藏着其他线索。
诱惑,巨大的诱惑。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答应,她就彻底卷入了孟姐势力的内部斗争。查账的过程必然触动阿琴的利益,阿琴不会坐以待毙。而且,谁能保证孟姐拿到证据后,不会连她这个“查账人”一起清理掉?林婉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我需要沈冰同意。”苏凌云说,这是拖延,也是试探——她想看看孟姐对沈冰的态度。
“沈冰那边,我会去说。”孟姐爽快答应,“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苏凌云补充,“我需要不受打扰的工作条件。账目核对需要集中时间。”
“每天晚上熄灯前两小时,洗衣房后面的小仓库给你们用。那里晚上没人,有桌子,有灯。”孟姐说,“但账本不能带出仓库。这是规矩。”
不能带出,意味着她们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工作,也意味着孟姐可以随时监控她们的进度和发现。
“一周时间太紧。”苏凌云讨价还价,“账目如果做得乱,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就一周。”孟姐的语气不容置疑,“阿琴最近在接触一些‘新朋友’,我得知道她到底在搞什么鬼。一周后,我要结果。”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凌云:“苏凌云,我给你的不是选择题。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在黑岩,没用的人,就像这池子里的老鼠,泡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有用的人,哪怕站在污水里,也能喘口气。”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污水岗。
苏凌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沉重的搅拌棍。污水池的气味依旧刺鼻,但她的思维已经飘到了别处。
孟姐和阿琴的内讧?阿琴接触“新朋友”?是其他区的势力,还是……监狱管理层的人?孟姐急着要证据,是感觉到了威胁?
还有沈冰。孟姐似乎对沈冰的“前审计科”身份很了解,也默认了沈冰会配合。沈冰知道多少?她会答应吗?
以及最关键的:图书室。那个位置,值得她冒这个险吗?
她重新开始搅动沉淀池。明矾让污水中的杂质缓慢凝结、下沉,池水看起来比之前清澈了一点点。但底部的污泥更厚了。
就像这所监狱。表面也许有片刻的“清澈”,但底下的污浊和危险,从未减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