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瓦岗震动
作品:《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瓦岗,中军帅帐。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的气味,混着皮革和酒肉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魏公李密,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端着一只鎏金酒爵,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运筹帷幄的笑意。
帐下,众将分列。
“程咬金此人,有勇无谋。”
李密轻晃酒爵,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然。
“被张须陀五千精锐,围在苍狼谷,绝无生路。”
“他一死,他手下那些只认他,不认我魏公的骄兵悍将,也就散了。”
“于我瓦岗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话音一落,帐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魏公深谋远虑!”
“区区一个程咬金,死了便死了,正好为我瓦岗清除内患!”
秦琼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猛地从帐外传来。
帘门被一把掀开,一个浑身泥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
“魏公!苍狼谷……苍狼谷急报!”
李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放下酒爵。
“讲。”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
“程……程将军他……他没有死!”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斥候身上。
李密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前倾。
“他突围了?”
“不……不是……”斥候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他带着剩下的几百弟兄,投了!他投了太行山里一个叫薪火寨的山头!”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那些谄媚的笑,凝固在脸上。
那些恭维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设计的,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妙计。
他等着收割的,程咬金死后的政治遗产。
竟然,就这么,给别人做了嫁衣?
“你说什么?”
李密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魏公饶命!千真万确!那薪火寨不知从哪冒出来,用一种……一种会爆炸的妖法,冲垮了隋军后阵!张须陀的兵,败了!程将军……程将军就跟着他们走了!”
会爆炸的妖法?
薪火寨?
李密猛地站起身。
他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
“程咬金!”
他一声咆哮,声音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无耻匹夫!阵前叛逃!”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面前那张沉重的帅案上。
“哐当——!”
帅案翻倒,上面的地图、令箭、酒爵,滚落一地。
“本公如此信他!将一军之重任交予他手!他竟然投靠山匪!这是打我李密的脸!是打我瓦岗所有人的脸!”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帐内来回踱步,双目赤红。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一旁的徐世绩。
“徐世绩!”
“这就是你当初向本公举荐的忠勇之士?!”
徐世绩脸色一白,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魏公息怒!臣……臣也未曾料到,程咬金竟会如此……”
秦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程咬金是如何被一步步逼进死地的。
他更知道,李密此刻的愤怒,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背叛”。
而是因为,他亲手磨好的一把刀,捅向了敌人,却被另一个人,轻飘飘地捡走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咆哮,还在咒骂,将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的魏公。
秦琼的眼神,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过去,他敬李密是礼贤下士的明主。
后来,他畏李密是深谋远虑的枭雄。
而现在。
他看着李密,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刻薄,寡恩,容不下半点功臣的,陌生人。
他那只一直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不是因为放松。
而是因为,他觉得,再握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李密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扫过帐下每一个将领的脸。
“传我魏公令!”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程咬金,身为我瓦岗总管,却阵前投敌,罪大恶极!从即日起,革除其一切职务!全军上下,凡见此獠,格杀勿论!”
“还有那个薪火寨!”
他走到倒地的帅案前,一脚踩在那散落的地图上,精准地踏在了太行山的位置。
“藏污纳垢,收留叛将,与我瓦岗为敌!”
“将此地,列为头等大敌!”
“本公不日,必将亲率大军,将此等蛇鼠之辈,夷为平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还有!”
“从今天起,彻查全军!”
“所有与程咬金过从甚密之人,一律严加审查!”
“若有二心,定斩不饶!”
这最后一道命令,像一阵阴风,吹过所有人的脊梁。
帐内,一片死寂。
原本因为同仇敌忾而凝聚起来的气氛,瞬间被猜忌和恐惧,撕得粉碎。
人人自危。
秦琼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华丽的地毯。
他忽然觉得,这温暖如春的帅帐,比苍狼谷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
瓦岗的风暴,刚刚掀起。
千里之外的太行山,薪火寨的议事坪里,气氛却同样凝重。
一张长条桌上,没有酒肉。
只有几盏油灯,和一本摊开的,写满了数字的账簿。
江宸,裴宣,还有刚刚上任的总教官程咬金,围桌而坐。
“首领。”
裴宣的手指,点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这是最新的名册。”
“加上程将军带来的四十七位弟兄,和这几日陆续收拢来的流民,我们寨子里,能张嘴吃饭的人口,已经突破三千了。”
程咬金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第一次参与这种会议,感觉有些新奇。
江宸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粮食,还能撑多久?”
“秋收的杂粮,已经陆续入库。省着点吃,撑过这个冬天,问题不大。”
裴宣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两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字。
“但是,盐,快要见底了。”
“还有铁。”
“打造兵器,修补农具,消耗巨大。我们从隋军那里缴获的库存,已经用了十之七八。”
“长此以往,不出两个月,我们就要没铁可用了。”
程咬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
“这可不是小事。”
“人,几天不吃饭,饿不死。可要是缺了盐,浑身没劲,别说打仗,连路都走不动。”
“没铁,就更要命了。弟兄们手里的家伙,都是吃饭的家伙,坏了没得补,那还打个屁的仗!”
议事坪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胜利的喜悦,被这个无比现实的问题,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宸看着账簿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目光,却投向了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默的群山。
三千张嘴要吃饭。
三千条人命要活下去。
这副担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