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紊乱而虚弱的呼吸。


    赫尔希再也无法忍受，丢下耳机走出房间。


    感应灯光追随着他的步伐依次亮起，他拧开水龙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下。


    凉意没有驱散心中的那股焦躁不安。


    他手动按下那串数字。


    “……”


    通讯接通，他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是如此贫乏无力，远远比不上一次触碰。最后倒是那边先开了口：


    “他会上钩吗？”


    “我不在乎，”他说得很急，声音因此颤抖着，“你还很难受吗？冷不冷，有没有让护士加床被子？你的病历我让范安柏看了，他开了一批针对性的补剂，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你家。还有，别乱动，疼就按止痛泵。”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


    她的声音沙哑：“急什么，我没事。”


    “这叫没事？你但凡还能再撑一撑，都不会让自己砸在地上。”


    “是有点丢人。”


    “这根本不是丢人的……”


    他反应过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别这样说自己。”


    辛娅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因为右臂被固定，她保持一个姿势很久了，后背已经有些僵硬。


    病房内只有她一人，白色纱帘微微晃动，星光若隐若现。她把终端靠近耳边，身上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要睡了？”他轻声问。


    “没有。”


    “我不挂，等你睡着。”


    辛娅有时觉得他好像能看穿自己真实所想。但或许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毕竟这男人有一颗非人的大脑，他能穷尽所有可能，从而做出最合适的回答。


    碰巧而已。


    “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来？”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一直在咳嗽。”


    “……我应该把那耳环摘了的，谁知道你大半夜还在听，你是变态吗？”


    那边显然被噎住了，好半天才出声：“万一那家伙又来找你呢。”


    “他不会来的，他们家有宵禁。”


    “他靠近你的时候你就该一拳砸他脸上，像前两次那样。”


    赫尔希的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怒意：


    “一点教养都没有。”


    她艰难地翻过身，转为平躺，床垫吱呀作响。


    “他说举报大概率会被拦下，让我别声张，就当不知道。”


    “他倒是谨慎。没要走存储器？”


    “没要，”她嗤笑一声，“掉包了。我看过，他换了一个空白的存储器。”


    “很好，省得麻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


    困意袭来，她的呼吸渐渐沉了，赫尔希已经走回房间，他不再问，也没有挂掉通讯，终端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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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港码头。


    温景桓的车停在几公里开外的疏港大道上，空中游弋的虎鲸将港口的声音悉数传至他耳中。他看了一眼时间，已近傍晚。


    他将便携存储器插入终端，光屏弹出船舱的三维结构图和设施布点，按辛娅的说法，晶种就藏在底舱的通风管道GN-200.3里。他转动结构图，果然找到了。


    再加上，米歇尔作为埃利奥的贴身助理，竟亲自来督察方舟物资的工作，也足以佐证这批货物不简单。


    他没有再多看，直接拔出存储器。再三确认后，推开车门。锈蚀的腥味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皱眉。


    目光越过忙碌的工作区，他看到了那艘黑红色的巨轮，漆涂着“方舟物资公司”的字样，巨轮在浑浊的浪潮中上下起伏，数十台起重臂正轰鸣运作，机械爪把一个个集装箱精准地码放在甲板上。


    阴影中穿梭的工人在巨型机械的衬托下，就如蝼蚁般。


    “请问是，米歇尔先生吗？”


    米歇尔正接过手帕擦拭着，听见有人叫他，便回头看去，眼中闪过诧异。


    “原来是温先生，”他完全转过身，礼貌点头，“温先生是代表异管局来公干的？今天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行程安排。”


    “不，您误会了，现在并非我的工作时间。我有些重要的事，想亲自对德维尔先生说，”他望了一眼货轮，“越快越好。”


    米歇尔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心中暗暗忖度。


    温景桓想见埃利奥，为什么会来码头找自己？


    他脸上还是毕恭毕敬：“实在不巧，德维尔先生正在参加集团管理层会议，恐怕没法立刻见您。”


    “米歇尔先生，事关……方舟远洋货轮的货物，只要你说一声，他会愿意见我的。”


    “哦？货物有什么问题吗？方舟的一切运输都符合城邦法规。”


    看着米歇尔还直着身板，面不改色的样子，温景桓改了主意，他轻松地笑了笑，递出那块存储器：


    “那就请德维尔先生有空的时候，看一看里面的内容吧。请他放心，我没有其他意思，否则这东西现在已经在监管局了。我还想提醒一句，千万不要轻易相信身边的人，那怕那人是自己的亲兄弟。


    当然了，疏忽或者被外人蛊惑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今后还要严加管教才好，如果这东西是被别人拿到，后果……不用我多说。


    我非常敬重德维尔先生，请代我向他问好。”


    很显然，他的矛头直指赫尔希。米歇尔双手接过，没有多言，只应声称是。


    砰。


    集装箱重重地落在传送板上，男人拍了拍手中的灰，背过身朝远处走去。


    “他把东西交给米歇尔了。”


    “好，谢了。”


    女人话毕，立刻挂了。


    响亮的鸣笛声划破天际，巨轮起航。


    港口依旧忙碌，船只来往，靠岸又离港，那抹黑红色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米歇尔松了口气，这才驾车返回德维尔大厦。


    “他什么意思？”


    埃利奥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虚拟投影。


    “是，温景桓言之凿凿，说这份资料足以产生，呃，严重后果。”


    “严重后果？”埃利奥感到荒唐，“这种加宽压载舱、扩建夹层的结构改造手段，全世界的运输公司都在用，他想告诉我，超载运输足以让德维尔集团身败名裂？”


    米歇尔更加小心翼翼：“这……我也不明白。”


    埃利奥彻底不耐烦了：“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处理。”


    他赶紧找补：“是，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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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特意提了赫尔希少爷，想必是跟上次一样，故意挑拨。”


    埃利奥听他这样说，目光锐利了一瞬，冷声道：“真是处处树敌，不让我省心。你去查，是谁在帮温家偷资料，全部处理干净。


    还有，代我拜访一趟温家，让温正廷知道自己的儿子相当有本事，敲诈到德维尔家头上了。我倒要看看，是谁需要管教。”


    数日后。


    上层区很少下这么大的雨。赫利俄斯系统罕见地出了错，一连几天都是恶劣天气，刺目的闪电划破云层，随之而来是震耳的雷声。


    她在医疗中心舒舒服服地躺了几天，回到办公室时温景桓的办公桌已经空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贾思琳耸耸肩，语气不乏嘲讽：“你的搭档又没了。”


    辛娅心情不错：“那真是可惜。不然，我们组队吧。”


    贾思琳脸上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这让她的心情更好了。


    温景桓的离开很突然，一直到桌上被清理干净，他都没有再现身过。辛娅偶尔也听到病房里有人讨论，哀叹异管局必吃榜上又少了一人。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跟赫尔希说了，赫尔希立刻检索了论坛上的相关词条，发现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榜单上。


    有人猜测他去了更清闲的文职机关，也有人说他离开了嘉内城，去环球旅行了。他在异管局里人缘不错，可奇怪的是，他仿佛人间蒸发，谁都无法联系上他。


    辛娅倒是知道实情，只不过没有人问她。


    米歇尔登门拜访，温正廷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把温景桓送出嘉内城，对外的说法是去视察温家在外邦的产业。


    他们希望这样能平息埃利奥的怒火，以免迁怒整个家族。


    温家行动仓促，连异管局都不曾知会，等他走后，才疏通关系办完各项手续。


    贾思琳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刷着终端，时不时瞥向辛娅。


    “喂，”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温景桓怎么突然走了吗？”


    “不知道，他没和我说。”


    “少装蒜，我看他是被赶走的吧。”


    辛娅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转头。


    “是吗，你知道得不少。”


    “只是猜测，不，只是一种预感，”贾思琳双手抱在胸前，向后仰靠，“像他这样的，我也遇到过。”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在中庭揍他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不停挑衅，直到激怒对方，然后又要表现出一副大度谅解的样子，真是恶心。”


    这番话倒令辛娅意外。她在心中重新审视了贾思琳一番，转过身赞同道：“我也觉得恶心。”


    贾思琳抬起眼：“没想到你真能把他弄走，小看你了。”


    “那你还是小看我吧，不关我的事。”


    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辛娅背后的天空。无声对峙数秒，贾思琳似乎觉得无趣，鼻中轻嗤一声，撑着扶手起身。


    “嘁，没劲，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


    她走了，顺手带上门，只剩下辛娅一人。


    辛娅踱到窗前，雨珠连成银色丝线，风吹起涟漪，如翻涌的浪。推开窗，它们就朝她奔来，气味很凉，很好闻。


    很熟悉。


    她深深地吸气，呼气，风穿过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