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楼的阳台上，晏舒和江淮安并肩站着。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把不幸都抛出去的画面。


    那里面的每一帧包括——


    赶课题时，她在冬天的凌晨四点对着电脑熬到双眼猩红，看到闪烁的聊天框后，立马回：“好的好的，马上就好。”


    师姐颐指气使地指使她跑腿、干活，用她一个晚上的极限产出，指责她的研究涉嫌学术不端。


    组会上，导师当着全组人，语气失望地说：“我对你寄予厚望，苦心培养了两年，怎么还能写成这样。”


    明明是正常的学术讨论，却莫名被整个圈子谣传，她执意与导师割席，毕业困难。


    每次打开手机看消息，会收到新的任务。


    每次欣喜地点开邮箱，等待她的是一封又一封的reject。


    任由自己工具化、被剥削、不狡辩，做一个围绕着某个人转的小行星，却没有时间自转。


    那种坠入深渊的无力感，每时每刻面临的自我批判，萦绕在她活着的每一秒。


    在江淮安的鼓励下，自我厌弃了很久的晏舒决定彻底清除记忆。


    她不再反复咀嚼谁对谁错，也不再试图理解别人的立场。


    就让一切像花一样散去。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江淮安凑过去问她。


    晏舒看着他，眼里涌动着爱意。


    “这是我的秘密法宝，只告诉你一个人。”江淮安解释说，“从小到大，我每次感到讨厌自己，都会这样做。”


    “为什么我和别的小朋友那么不同。”


    “为什么让妈妈那么操心——”


    晏舒吻上来的瞬间，江淮安的呼吸好像停止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离她更近些。


    但晏舒很快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红了，突然不敢直视他，埋头往外走。


    江淮安伸手想要挽留，只触摸到她衣角带起的风。


    晏舒的心像有一万只蝴蝶在振翅。


    她开门冲了出去，飞快下楼梯。


    江淮安在原地伸手碰了下嘴唇，随后也追上去。


    走到门口，他又跑回来，拿上他们带来的两瓶水，很快锁上门。


    江淮安很着急地下楼。


    薄底皮鞋从楼梯一阶阶迈下来。


    追到楼下时，早已没有了晏舒的人影。


    微风吹乱了他的心。


    江淮安看着手里的两瓶水，有些懊恼。


    把水扔进垃圾桶后，他边跑边解领带，打算在附近找找。


    -


    晏舒一口气跑到小区附近的河边。


    她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


    现在怎么办？


    这世上有没有能消除记忆的魔法。


    对了，酒，她能不能原地装醉啊。


    发现不行之后，晏舒想起了其他办法。


    要不，把江淮安丢在这里，自己先回江林？


    可是，书稿怎么办，下次还得再跑一趟。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冲动。


    晏舒站在原地踱步，告诉自己。


    你得冷静，冷静，想一个万全之策，可是——


    她的大脑完全宕机了啊。


    终于，过了半小时后。


    晏舒抿了下嘴唇，决定实施装傻之术。


    -我本来只是想凑近些，听清楚你说话，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


    她克服了一下内心的羞耻，继续排练起来。


    -咱们双方都有责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她在车上排练了好多遍，下了出租车。


    一眼就看见，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江淮安正站在那想着什么。


    他的领带不见了，衬衫的扣子也解了几颗，隐约能看到薄薄的肌肉。


    晏舒的想法又变了。


    不然，就这么承认了？


    看到他就要望过来，晏舒心虚到躲到一棵树后面。


    从长计议，还是从长计议。


    江淮安不想让晏舒太有压力。


    在河边看到她在原地对河边的树念念叨叨，他远远看着她笑了。


    等晏舒平安上了车，他就也打车回了酒店。


    回房间放了衣服，突然觉得待在屋子里有点闷。


    江淮安站在走廊上，抬手想敲对面的门，却半天没有敲下去。


    他走出酒店，想着晏舒晚上是一定不会出门了，得出去给她去买点吃的才好。


    但她那辆车估计绕了点路，比他晚些才回。


    看到她慌乱躲在树后面，江淮安掐住大腿才忍住不笑。


    怕她故意在外面游荡不敢回去，又很快走进了酒店。


    晏舒从树后面冒头。


    她掐表等了五分钟，像小猫一样鬼鬼祟祟地上了楼，轻轻关门。


    她整个人瘫倒在酒店的大床上。


    得救了。


    今天不用面对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好了。


    -


    江淮安站在房间拿着手机打字。


    -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一字一字删掉，想着要不直接买好放在门口，但要是她没看手机，也会放凉。


    -刚才的事


    删掉。


    -明天你想几点出发


    晏舒看着那行“正在输入中”。


    她刚才去洗了澡，换了条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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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吹了头发，忙活了一晚上。


    等终于闲下来，点进江淮安的对话框。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看到他永远在输入，却始终沉寂的聊天框。


    晏舒顿时觉得，吻了人家还要当缩头乌龟的自己逊爆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斗志昂扬走出去，又想起什么，闪现了回来。


    在房间里，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对着手机点了几下。


    半小时后，江淮安听到有人敲门。


    “江淮安。”


    他听到的是晏舒的声音，见到的却是一捧花。


    晏舒移开花，露出自己的脸：“我有事情告诉你！”


    江淮安还是穿着那套衬衫、西裤，像封印了一晚上的雕塑终于活了。


    他觉得应该像昨晚一样去她房间。


    “走吧。”他拿起手机。


    晏舒摇摇头：“就在这里说好了。”


    本来，就是她要来的。


    晏舒走了进来，把门关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好像在拥抱。


    晏舒不再逃跑，江淮安也不像计划原定的那样，装作无事发生。


    他绅士地退后一步，接过她的花，放在桌上：“随便坐，我先给你倒点水。”


    晏舒坐在他床上。


    “谢谢。”晏舒接过水喝了口。


    江淮安找了个她看起来舒服的角度，坐在桌上。


    他的发型有些乱了，但显得更真实，更像平时的他。


    “我来是想告诉你，是我做错了。”晏舒握着水杯。


    见江淮安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沉，晏舒磕磕绊绊地念台词：“我、我不应该不经过你同意就亲你，我应该找个更好的时机。”


    听到这里，江淮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问。


    江淮安以为她要反悔，没想到是时机的问题。


    他抽出她紧握的水杯，放在桌上：“没什么，请继续。”


    “我不应该逃走，不给你回应的机会。”晏舒很真诚地问，“假如啊，假如时光可以倒流，现在是我逃走的前一秒，你想做什么？”


    江淮安往前走了两步。


    “假如时光倒流……”他弯下腰，平视着晏舒，拉过她的手，“我会像这样拉住你。”


    晏舒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好了，我回答完了你的问题，”江淮安不再往下说，牵着她的手指了下那束花，“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带来一束玫瑰?”


    “我想告诉你。”晏舒看着江淮安，靠近他时她又勇敢了一些。


    “我们之间，是爱情。”


    “我已经决定要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