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精准地落入殿内每一只酒盏之中。


    花瓣触杯即融，不留痕迹，杯中原本的酒瞬间变得清澈透亮，散发出清冽甘醇、直透神魂的异香。


    众人连忙端起杯盏，浅啜一口。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喉间涌向四肢百骸。


    常年伏案老臣僵硬的腰背蓦然一松，酸胀尽消；武将们旧伤隐痛的关节处仿佛被温润的泉水浸泡涤荡，舒畅无比；连格日勒图那因常年纵马奔袭而隐隐作痛的膝盖，也传来久违的轻快感。


    “此……此乃琼浆玉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激动得声音发颤，满面红光。


    “上仙恩泽！喝了此酒，臣这陈年腰疾竟似好了大半！”邢大人不顾仪态地扭了扭腰，惊喜万分。


    格日勒图与完颜术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这等神迹般的佳酿，价值连城！


    皇帝压下心头的激动，问道：“敢问上仙，此仙酿唤何名讳？”


    如此神物，当有匹配其神效的仙名流传后世。


    顾落笑而不语。怎么都这么喜欢问名字？


    她转头，看向身旁正新奇地嗅着自己杯中液体的云岫：“云岫，你取一个。”


    云岫茫然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翡昭教她的那些。她是有文化的！绝对不能给仙人丢份！


    “《太平广记》载‘项曼都好道，仙人与之流霞，饮之不饥’，不如就叫流霞酌？”


    “甚好。”


    官员们赞不绝口。


    “流霞酌，此名既承仙家典故，又显酒液如霞之姿，妙哉！”


    “流霞映盏，光色流转，单是这名字，便让人想起宴上琼浆倾盏的盛景，仙童大人好才情！”


    “想来是仙家点拨，方能有此妙思！这‘流霞酌’三字，既藏日月之辉，又带云气之逸，寻常人哪得这般灵气？”


    云岫被夸得不好意思。


    顾落端起酒杯：“诸位，祝人间新岁，愿烟火常明，百姓安枕，岁岁如今日。”


    众人纷纷举杯相贺。


    夜色渐浓，宫宴接近尾声。顾落带着翡昭、云岫起身辞行。


    大梁君臣与两国使者起身恭送。


    顾落没有急着回枕月山，而是来到洛安城喧嚣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灯市如昼，人潮如织。捏面人的、卖糖葫芦的、猜灯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盏盏花灯将积雪映照得流光溢彩。


    顾落收敛了夸张的仙光，披上柔软的雪裘，主打一个应景。


    “哇！仙人您看，那是兔儿爷灯！那个走马灯好大好亮！”


    热闹的节日气氛把云岫点燃了，她像只欢快的小鸟，穿梭在各个摊档前，看什么都新奇。


    “喜欢就买。”翡昭晃了晃鼓鼓囊囊的钱袋。


    “谢谢翡昭哥哥！”


    只是云岫刚凑到买蜜饯的摊位上，那大娘就急吼吼地给她包了一大包：“小姐您看，这可是上好的南岭蜜饯，今儿个刚到的，你喜欢就都拿去，今天除夕，就当我送小姐吃的！”


    “啊？”云岫一脸懵，纸包就塞到她手上了。


    隔壁摊贩见状，生怕慢了一步似的连忙吆喝。


    “这盏兔子灯精巧吧？小娘子喜欢？送…哦不，今日小店酬宾，买一送一！”灯笼铺的伙计殷勤地招手。


    “刚出炉的胡麻饼，香着呢！几位尝尝？不要钱…啊，是今日特惠，试吃，试吃！”卖饼的妇人几乎要把篮子捧到云岫面前。


    翡昭掏出银子想结账，商贩连连摆手。


    “不要钱不要钱，几位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云岫扯了扯顾落的袖子，小声嘀咕：“仙人，洛安城的商家…都这么热情好客吗？真是民风淳朴啊！”


    民风淳朴么？


    翡昭注意到人群中那些看似随意闲逛、实则目光灼灼紧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身影。


    他们鬼鬼祟祟缀在不远处，每当云岫或是顾落的目光在某件小玩意儿上停留超过一息，便立刻有人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飞快地丢下远超物品价值的银钱，又飞快地消失在人群中，唯恐被正主瞧见。


    顾落变成凡人的模样千变万化，他们认不出来，但翡昭和云岫可不会变，此刻他们跟随的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洛安城的权贵们哪敢打扰上仙游戏人间的雅兴？只能使出浑身解数，用这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表达敬畏和讨好。


    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敏锐，自己刚离开皇宫就被跟上了。


    翡昭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压低声音对顾落道：“上仙，看来是有人不愿叨扰您兴致。”


    顾落看着商贩低眉顺眼又难掩激动的样子。百姓们也未尝不知她是谁，但都未点破。


    “嗯，淳朴些好。”


    至灯火阑珊，回到枕月山竹舍，竹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映着月光，清幽静谧。


    顾落摘去披风，忽然道：“今日除夕，你们无需归家陪亲人守岁？”


    翡昭轻声道：“上仙下凡的第一个除夕，总要有人相伴吧？家中双亲也都同意。”


    事实上，翡萧然就差拿盆水把他泼出门了。


    云岫也用力点头，认真道：“除夕夜一个人的话太寂寞了，仙人，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看着两人在烛光下红漾漾的脸，顾落一时沉默。


    他们不走，自己怎么急赤白脸地吃火锅。


    叹气。


    “也罢。既如此，今日便吃些不一样的。” 她转身走向厨房。


    云岫和翡昭瞬间瞪大了眼睛——仙人要下厨？！


    顾落没理会他们的震惊，挽起袖子，洗净了手。


    她往灶膛里丢了几块烈焰石。


    牛油放入铁锅中加热融化，葱段、姜片、蒜瓣投入滚油，爆炒出浓烈辛香。


    随即，一把红艳艳、颗粒饱满的干辣椒和暗红色的花椒倾泻而下，在热油中欢快地翻滚跳跃，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呛辣而霸道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霸道地钻进翡昭和云岫的鼻腔，两人眼泪汪汪。


    紧接着，几勺色泽油亮、散发着独特酱香的豆瓣酱滑入锅中翻炒，红油渗出，与牛油交融。盐、糖、香料，依次洒落。


    最后，一大瓢清澈甘冽的山泉水注入，滚沸的红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色泽红亮诱人，浓香四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翡昭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仙人，竟能如此娴熟地操持凡间庖厨之事！


    云岫早就馋得直流口水：“仙人，好香啊，这叫什么？”


    “火锅。”顾落示意翡昭将烧沸的红汤铜锅端到院中石桌上，一扬下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备菜。”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动手。


    翡昭运刀如飞，将洗净的冬笋、新鲜的菘菜、水灵的萝卜切成整齐的薄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给云岫帮了这么久的厨，早练就一手好刀工，比用剑都熟练了。


    云岫洗着一把翠绿的荠菜和几朵肥厚的菌菇，又将泡软的粉丝、切好的豆腐整齐码放在青花瓷盘中。


    顾落则处理他们处理不了的灵兽肉，切得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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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蝉翼，再捞几只比鸡大的墨甲虾，打成虾滑。


    食材准备齐全后，三人落座。


    红汤翻滚，热气蒸腾。


    翡昭学着顾落的样子，将一片鲜红的肉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几下，然后放入口中。


    刹那间，滚烫、鲜香、麻、辣……无数种强烈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除了牛油的醇厚和花椒的酥麻，还有某种温暖的力量，与喝下流霞酌时的感觉相似。


    “嘶……呼……”他忍不住吸了口气，却觉得痛快无比，“这火锅与拨霞供类似，只是味道浓烈得多呢。”


    云岫小心翼翼地涮着一片青菜，辣得小嘴通红，却舍不得停下筷子：“好……好辣！但是好好吃啊！仙人，这是仙界的美食吗？”


    一想到仙气飘飘的仙人们围在一起吃热气腾腾的火锅，辣的“嘶嘶”吸气，突然觉得好奇幻……


    顾落夹了一著嫩肉片，裹着自己的特调蘸料送进嘴里，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


    爽。


    “仙界美食算不上，但确实是此味本应天上有，凡尘何幸得一尝。”


    “喵呜～”


    一声软软猫叫突兀响起，三人回头一看，门口挤进来一只又肥又圆的大黑猫，眼睛澄澈如翡翠。


    黑色半挂轻盈地跃上桌子，尾巴扫过顾落的手臂。


    顾落试探地神识传音：“……天道？”


    “是吾。”


    “还真是……怎么突然想起来换新皮肤了？”


    天道冷笑。难道祂会承认是自己已经染上鸟的习性啄虫吃，想改过来吗？


    “吾想换就换了，你管吾。”


    “你开心就好。”


    云岫搞不清楚状况：“仙人，这是你养的猫吗？好大啊……之前好像没见过。”


    翡昭道：“好像好久没见到青鸟大人了。”


    顾落轻咳一声：“青鸟……有事走了，现在它来陪我们。”


    之前青鸟站她肩上，还可以算得上清雅卓绝。现在要她抱着一辆半挂飞在天上，百姓应该只会担心她会不会掉下来吧……


    半挂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体形有任何问题，这分明是健壮有力的证明！


    祂爪子一拍桌面，顾落看见碗碟都震起来一瞬。


    “云岫，给它拿个碗。”


    “好的。”


    黑猫埋头miamia地吃起来，云岫大感惊奇。


    不愧是仙人养的猫，这么辣都面不改色！


    待腹中暖意融融，顾落放下竹箸，拿出两个红色锦囊，递给二人。


    “凡人过除夕都会给小辈压岁钱，这是我给你们的。压祟驱邪，岁岁平安。”


    云岫惊喜地接过：“谢谢仙人！”


    翡昭握着锦囊，有些惊讶。


    “我也有吗？”


    顾落点点头，笑得慈祥。她这个两千多岁的老辈子给小辈子发压岁钱，合理。


    翡昭垂下眼眸。锦囊里面并非价值连城的仙玉法宝，仅仅只是一枚凡俗的铜钱。然而这份来自仙人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祝愿……其贵重，远胜万金。


    他珍而重之地将其贴身收好，深深一揖：“谢上仙……赐福。”


    黑猫突然道：“吾也要。”


    “按我俩的岁数，不应该你给我发吗？”


    “吾不管。”


    “……行。”


    黑猫叼着锦囊，满意地走了。


    竹院清幽，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铜锅中红汤微沸，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清冷的月色，也融化了冬夜的寒意。


    檐角的薄雪悄然滑落，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