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勤政殿。


    皇帝正与傅丞相几个重臣议事，傅丞相眼光时不时扫过一旁的赵淮安。


    赵淮安没有坐轮椅，而是坐在椅子上，双腿盖着厚厚的毯子。


    “陛下，此次与大蒙之战，有翡公子相伴，必能旗开得胜。”


    “是啊，若上仙能相助，更是流芳千古的佳话啊！”


    “就是不知上仙何时才能出关？”


    赵淮安一言不发，看着众人仿佛已经胜利的兴奋模样，却有一丝不安。


    虽然上仙看上去随和，可祂抬手镇压邪祟，绝不是那好脾气好利用的人，这样先斩后奏，真不会出事吗……


    皇帝像是浑然不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庆功宴要大办特办了。


    突然，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骤然降临，大门无风自开，顾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步步走来。


    “上仙！”


    对顾落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行迹，皇帝已经习惯了，下意识想露出笑容，却被顾落的气势压的心头一震。


    两月不见，上仙的仙威似乎愈发迫人。最重要的是，上仙脸上没有那惯常的淡笑，谁都知道，祂心情不好。


    众人呼吸一窒。


    “皇帝。”顾落的声音平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珠砸在帝王的心坎上，“你觉得，吾是个宽容的好神仙？”


    皇帝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笑道：“上仙仁慈救世，自然是好神仙。”


    “哦。”顾落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皇帝和众臣心底发寒，“好神仙，就可以随意算计，是吗？”


    皇帝脸色剧变：“上仙息怒！朕绝无算计上仙之意！”


    顾落不置可否，转向傅丞相：“那你呢？翡昭得吾庇佑，便可以推上战场，当活靶子？”


    知道自己提议带翡昭去战场的事被顾落知道了，傅丞相急忙跪倒在地，惶恐辩解：


    “上仙，边关告急，情非得已，臣提议此事也是为国为民啊！翡公子心系天下安危，自告奋勇协助三殿下抗敌，我等绝无胁迫之意，上仙明鉴！”


    “呵。”


    顾落脸上毫无怒意，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众人却听见天上传来隐隐雷声，那股威压更是压得他们血气翻涌。


    上仙传授他们医术、送亡魂转世，长期以来的温和似乎让他们忘记了，这是一位通天彻地、长生久视的真仙，他们这样的渺小如蝼蚁的凡人，竟然妄图算计，甚至……掌控上仙！


    皇帝懊悔不已，他不该有侥幸心理的！他默许三子的行为，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刀刃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众人胆战心惊地等候顾落发落，却只听见一道落雷之声，似乎就在京中。


    顾落转身，如同一滴墨晕入水中，只余声音：“记住今日，若要再犯——”


    声音消失，皇帝等人却已领会顾落之意。


    若他们再敢耍聪明……回想起上仙对待邪祟的雷霆手段，众人不寒而栗。


    “陛下！”


    众人惊魂未定之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从殿外跑来。


    “刚刚天上突然一道天雷劈在丞相府，天火烧了大半宅子，好不容易将火势控制住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所有视线看向傅丞相。


    傅丞相身子晃了晃。沉默片刻，他跪下，头扣金砖：“陛下，臣提议遣上仙随侍入军，实是忧国心切，却不料触怒上仙，险些酿成大祸。今受天谴，不敢怨天尤人。臣愿卸去一切职务，归乡耕读，以赎己过，还望陛下念臣三十年辅佐之功，垂怜成全。”


    几个重臣和赵淮安默默看着他。


    他们朝堂混迹多年，傅丞相这话，说给天下人听也就罢了。


    口口声声冒着得罪上仙的风险，也要为大梁开疆拓土，是个鞠躬尽瘁的社稷之臣。


    若能以这种方式自请致仕，就算不能顺利归乡，也能借着开疆拓土的光，保他傅家子孙衣食无忧、门楣不倒。


    许久，皇帝慢慢开口：“傅相年老体弱，特准回丞相府闭门修养，等上仙带翡随侍归来，再做定夺，众卿……以为如何？”


    傅丞相全身像是被卸了力。皇帝哪里是让他休养，分明是剥了他的相权，将他软禁在府。


    ——


    顾落拔下发簪，发簪化作灵剑，她跳上去，前往边境。


    她并非要撕破脸皮与大梁皇室彻底对立，天道交易还需借助王朝力量推行，所以，一次威慑，加上杀鸡敬猴便足够了。


    若他们还是不识好歹，她也不是软柿子。


    北境边关，雁塞城。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黑压压的两军如同纠缠撕咬的巨兽，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大梁甲士与大蒙骑兵混战在一起，每一次兵刃碰撞都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战阵后方，城墙上。


    翡昭被几名精锐亲卫牢牢护在中间，他手里攥着一张粗糙的地形图，死死盯着前方绞肉机般的战场。


    赵怀瑾一身亮银盔甲，立于前方，不断嘶吼着命令，试图稳住己方阵脚，但大蒙骑兵的冲击一波猛过一波，大梁步卒组成的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他只好目光时不时回头看翡昭，确认自己最重要的“护身符”还在。


    战场另一端，大蒙先锋主将巴图鲁，也早已注意到了城墙上那个异常的存在。


    一个文弱书生，被如此严密地护卫在相对安全的阵中后方？这在崇尚勇武、将领带头冲锋的大蒙军队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和弱点！


    更别提大梁军中不知何时开始流传的“翡昭是仙人随侍，受仙人庇护”的传言，在巴图鲁耳中，不过是懦弱梁人给自己找的蹩脚安慰。


    什么仙人下凡？不过梁人愚昧又软弱，编出来唬人罢了，骗骗愚民还行，还想骗他们？


    “哼！”巴图鲁嗤笑一声，指向翡昭所在的方位，用蒙语对身边的神箭手喝道，“哲别，看见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羊羔了吗？射穿他！让这些软弱的梁人知道，天神庇佑的只有真正的勇士，哪有什么狗屁仙人！”


    说不定……还能逼那所谓的仙人现身。


    “在！”身旁一个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汉子应声，他背上挎着一张巨大的牛角硬弓。


    淬了剧毒的狼牙箭镞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芒，箭出如流星。


    “保护翡大人！”大梁护卫的惊呼仓惶响起，盾牌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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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起，但眼看已来不及！


    翡昭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层近乎透明的蓝色光晕，如同水波般瞬间浮现在翡昭周身三尺。


    那支足以洞穿重甲的夺命箭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咔嚓。


    精钢打造的箭簇寸寸碎裂，箭杆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化作漫天木屑簌簌飘落。


    而翡昭，仅仅感觉到一股微风吹动了衣角，毫发无伤。他握紧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空白的大脑只有一句话：上仙又救了他一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梁士兵们张大嘴，忘记了厮杀，看着那慢慢消散的光晕，惊愕之后，迸发出极致的狂喜。


    “仙人庇护！是真的！！”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来，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梁军阵的士气，低迷的抵抗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大蒙那边则是一片死寂。冲锋的骑兵勒住了马，后排的弓箭手忘记了搭箭。他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飘散的箭矢碎片，以及那个安然无恙、似乎连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梁人书生。


    哲别的手在颤抖，那是他凝聚精气神的一箭，从未失手！


    “妖……妖术？！”巴图鲁脸上的狞笑僵住。


    这种力量超出了他的认知，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难道真有……


    不，他不信。


    “障眼法！是梁人的妖术，骗不了长生天的勇士，给我再射，射死那个妖人！长生天佑我大蒙！”


    哲别搭箭想要再射，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压在肩上。


    不只是他，所有厮杀的士兵这一刻都被迫停下动作，浑身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奔腾的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焦躁地原地踏蹄。


    喧嚣的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望向那威压的来源。


    战场正上方，百丈高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青衫飘拂，墨发如瀑，祂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周身没有任何耀眼的光芒，却没人能忽视祂的存在。


    巴图鲁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但骨子里的凶悍和身为左贤王的尊严让他强行压下恐惧，化为更疯狂的戾气。


    他指着空中的顾落，对着身边的神箭手哲别咆哮：“妖人！给我射祂，把祂射下来！”


    他不信，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仙人，一定是障眼法！


    哲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灵魂的战栗，几乎是凭着本能和命令，拉开了那张伴随他征战半生的大弓。


    这一次，他搭上了三支精钢打造的破甲箭。


    “咻！咻！咻！”


    三支利箭成品字形，穿透凝固的空气，带着尖啸，直射空中的顾落。


    顾落：“……？”


    她出场的气势还不够大吗？怎么还敢向她射箭？现在的凡人都这么勇了吗？


    她抬手轻轻一点，三支足以洞穿城门的破甲箭，在距她尚有十数丈的距离时骤然停滞。


    箭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随即，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注视下，连同那坚韧的箭杆和精钢打造的箭头一起，无声无息地解体，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