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京中安静地不像话。秦曲和林飞烟没什么幺蛾子，连天气都是晴朗无云。


    可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一场瘟疫突然爆发。


    源头不明，传播速度奇快，迅速在周边郡县扩散开来，甚至京城都出现了多例。


    皇帝震怒又焦灼。他调集了太医院所有精英，广贴皇榜寻求天下名医，开仓放粮，隔离病患……可谓倾尽全力，志在必得地要在上仙面前展示其仁德与掌控力。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药石试遍，瘟疫非但没有被遏制，反而像有生命般在严防死守中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死灰复燃，愈演愈烈。


    朝堂上，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众臣。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敛目。


    太子赵淮安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紧抿着唇，显是连日忧心，身体更为虚弱。而站在他斜后方的三皇子赵怀瑾，同样面带忧色，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偌大殿堂里，只有皇帝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回荡：“一月，整整一月有余！朕的太医院精英尽出，皇榜贴遍九州，粮仓开了，病患也隔了，结果呢？啊？结果如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几位身着朱紫官袍、负责此事的重臣身上，尤其是为首那位须发皆白、此刻脸色煞白如纸的太医令。


    “启、启禀陛下，”太医令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此疫……实在诡异非常，臣等穷尽毕生所学，翻遍古籍药典，所开方剂时而有效，时而如泥牛入海！臣等……实在是束手无策，愧对陛下，愧对黎民，百死莫赎啊！”


    “束手无策？”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束手无策！朕要你们何用？难道就让这恶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京畿重地肆意横行，吞噬朕的子民吗？！”


    他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整个大殿似乎都晃了晃。


    阶下众臣齐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朕倾举国之力，原以为定能遏制此疫，彰显朝廷仁德，不负上仙俯瞰……可如今，非但不见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每日呈报的染病、死亡之数，触目惊心！隔离之地，已成炼狱！再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恐惧与后果——民怨沸腾，社稷动摇！


    更让他心焦的是，枕月山上的那位上仙，正看着这一切！这简直是在上仙面前，将他这个皇帝的无能暴露无遗！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却是赵怀瑾。


    “父皇，儿臣听闻，太医院并非毫无进展，只是此疫变化多端，难以速愈。然，隔离区近日颇不安稳，屡有暴民滋事，抢夺药材粮米，甚至冲击医官。此等行径，非但延误救治，更恐助长疫气扩散，实为雪上加霜。


    儿臣以为，当加派禁军，严控疫区，必要时……以雷霆手段震慑，方可保救治通道畅通。”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太子赵淮安。


    太子负责京畿防务，疫区暴乱，自然是太子失职。


    他提议加派禁军，不过是想将自己的人安插进疫区，掌握关键区域。


    太子赵淮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三弟此言差矣。疫区民众陷入绝境，绝望之下方有混乱，此乃人性之常情，与寻常劫案岂可混为一谈？若一味以兵戈弹压，恐激生民变，反使局面不可收拾！”


    “当务之急，是集中太医署之力研制有效方剂，开放内帑广购药材，稳定民心，而非分散兵力于恐慌之中。儿臣请命，亲赴疫区安抚民心，督管救治！”


    绝不能让赵怀瑾借机染指疫区控制权，更不能让他把“治安不靖”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他深知，此刻任何软弱都会被无限放大。


    阶下暗流涌动。


    站在最前面的傅丞相侧身环视群臣，目光与赵怀瑾短暂接触，又迅速移开。


    他站出来俯首道：“陛下，臣虽年迈愚钝，但感念陛下恩德，忧心黎民疾苦，愿亲督京畿三仓粮草调度，确保疫区供应无虞。定当竭尽全力，使每一粒米、每一株药皆用于救治，不敢有丝毫懈怠，以求略尽绵薄之力！”


    傅丞相这番话，实在是忧国忧民、主动请缨，听得百官都不由连连点头。


    赵怀瑾眼中浮现一抹笑意，声音却是沉稳：“傅丞相为百姓请命，实乃肱骨良臣啊。”


    赵淮安暗暗冷笑。良臣？怕是想为谁加码吧！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目光在儿子们之间逡巡，最终落在傅丞相脸上。


    三皇子提议暗指太子失职，太子反击直指疫区混乱根源。


    对比前几代先皇，他是平庸了些，但也绝不是傻子。


    儿子们长大了，有心思了……


    可他还没老，就算如今身体不行，也还能活十几年呢！


    还有傅丞相……


    他压下情绪，面无表情道：“若是决策尽出，还是没有效果呢？”


    朝堂再次寂静，众人交换眼神，最终全部集中到一直默不作声的御史翡萧然身上。


    翡萧然：“……”行。


    “陛下，太医令与诸位同僚确是殚精竭虑，此疫诡谲，闻所未闻，实非寻常人力可及。”


    翡萧然顿了顿，敬畏地望向枕月山的方向：“此等关乎国本之危局，恐需非常之法，或得上仙垂怜指引，方能涤荡邪疫。”


    皇帝神色稍缓，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是啊，只能求助于顾落上仙了……朕会写书一封向上仙求援，但太医署也要继续全力研制方剂，不得懈怠！各州府加强管控，安抚民心，若有借机生事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一顿，看向傅丞相，语气带着丝警告：“傅爱卿忧心国事，主动请缨督粮，其心可嘉。那京畿三仓粮草药材调度，便由你统筹！记住你今日所言，‘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粒米、每一株药皆用于救治’！若有半分克扣延误、中饱私囊——”


    皇帝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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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刀剐过傅丞相，“朕唯你是问！届时，莫怪朕不顾君臣情面。”


    “老臣领旨，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托，不负上仙俯瞰！”


    傅丞相伏地高呼，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


    皇帝那句警告，是看穿了他想借机安插人手、粉饰太平的心思？


    他清楚自己的行径有些冒险，但他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早年皇帝倚重他，所有腌臜事基本都交于他手。可随着时间流逝，皇帝年纪大了，加上国情稳定，便逐渐偏向以翡萧然为首的清流一派，想为自己后世挣个名声。


    迟早，他会被牺牲。


    既如此，他必须早做打算。


    “至于怀瑾所奏……”皇帝目光转向赵怀瑾，语气平淡，


    “你既关切疫区，便用心协助傅丞相，确保粮药运输畅通，勿生枝节。加派禁军之事，容后再议。”


    他驳回了赵怀瑾借机染指兵权的提议，但也给了他一个“协助”的虚衔，算是平衡。


    “儿臣遵旨。”赵怀瑾恭敬领命，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虽然没有直接拿到兵权，但能介入粮草调度，已是进展。他退下时，经过傅丞相身边，微微颔首。


    太子赵淮安沉默着，脸色更加苍白。他知道，这场交锋，自己并未占得上风，只是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退朝！”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目光也投向殿外枕月山缭绕的云雾，喃喃低语，只有近侍的李德能勉强听清：“上仙……朕……只能求您了。”


    退朝钟鸣，赵怀瑾路过傅丞相，压低嗓音：“丞相今日‘忧国忧民’，本王记下了。”


    傅丞相：“三殿下言重了，老臣既为丞相，为黎民谋生，自是老臣之责。”


    赵怀瑾哈哈一笑。


    赵淮安冷眼掠过他们，操控着轮椅缓缓碾过光可鉴人的金砖，那辘辘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看着傅丞相谦恭的模样，不免觉得可笑。


    这位丞相自父皇登基便伴驾左右，深的帝心，一直是父皇阵营的重臣。但他知道，傅丞相早就投靠了赵怀瑾，想把自己从太子的位置拉下去，让赵怀瑾当上储君！


    傅丞相此番自请督粮，不过是想在仙人面前展现“出力”的姿态，做足表面功夫。


    同时，督粮是个肥差也是要职，他若能掌握，既能安插人手，又能为三皇子一党积累政治资本。


    只要傅丞相把这份“苦劳”做得漂漂亮亮，至少在上仙那里能落个“尽心”的印象。


    是，赵淮安都清楚，可他又能如何？之前恶徒袭击权贵之案他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来，赵怀瑾的攻势却愈发猛烈。


    自他十六岁摔断双腿开始，多少势力盯着他这个位置，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他殚精竭虑的成果，只要他一天是个瘸子，就一天不能安稳。


    而能治好自己的人，唯有……


    赵淮安远眺京郊群山，那座最高的山峰在阳光沐浴下耀眼异常。


    “看来，是时候去拜访翡御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