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微姐姐，为什么你的成绩没有发下来？”


    刚一下课，陆晚意就迫不及待地问出这个问题。


    陆时微这才想起来，虽然陆晚意回归千金小姐的生活已经一年有余，但她因为各种原因，并不知晓背地里存在的这一条特殊规则。


    大约在《平等法案》还叫《反歧视法》的时期，伊莱的所有考试成绩都会统一在公告栏进行公示，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清清楚楚罗列出所有人的水平。


    巧的是，两年前在进行法案改名的时候，还增加了对学生之间的“平等”条例。


    简单来说，专家认为这种公开处刑非常不人性，及其伤害学生幼小的心灵，因此规定所有学校的成绩都只能私下公布，禁止排榜单。


    伊莱公学也按照规定执行了。


    但却将成绩公告栏改成了“荣誉榜”。


    对外，他们只笼统说是表现优秀的学生，只有知情人知道这一心照不宣的规则。


    陆晚意不清楚也情有可原。


    她向陆晚意解释道：“虽然学校执行规定，但‘传统’不可随意改变，伊莱的教务组认为排行榜是对努力学习的学生的嘉奖，因此做了‘特殊’处理。”


    这个特殊处理就是只将年级前十的学生提名在荣誉榜上，公布出他们冠绝群雄的分数，但却不写清楚具体名次。


    这样既不会违反条例，又能给到“优秀学生”特别对待的优越感。


    陆晚意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照你说就是只有排名前十的学生才会上荣誉榜吗？”


    不等陆时微点头，陆晚意很快就反应过来，睁大双眼盯着陆时微。


    “等等，前十？！”


    她几乎是惊叫出声。


    另一名学生接话道：“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C班能考到年级前十！”


    “班主任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都以为我听错了！年级前十，那可是很多A班的学生都考不到的分数啊。”


    “我记得她数学考试的时候还生病了……”


    “生病都能考这么好吗，可恶，我也好想要这样的脑子！”


    这件事已经在班里掀起讨论潮，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一个月前还对此半信半疑的同学，这下都换了个思路，认为陆时微是他们C班的骄傲。


    然而陆时微却并不理会这些阿谀奉承。


    她站起身就想往外走，准备去榜单上看看自己的分数。


    “等等，时微姐姐。”陆晚意拉住她，“我、我也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吗？”


    这么说完，她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唐突，笑着解释道：“我就是有点好奇……”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时微倒是并不介意，点点头，“可以啊。”


    “我也去。”另一边，顾珩也突然发话。


    陆时微有些不明就里，“你去干什么？”


    顾珩也笑着说：“给你镇场子。”


    陆时微：？


    她更不明白了。


    —


    但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三人来到榜单前。


    公布成绩的公告栏没有很大，毕竟总共也就写十个学生的名字，但气势却做得很足，放在大厅的正中间。


    大厅人来人往，此刻却因为榜单前驻足了许多人而交通堵塞。


    陆时微很无语地看着一众学生，嫌弃地问：“为什么人这么多？”


    顾珩也对此早有预感，低头对她说：“伊莱历史上第一次有C班的学生考前十，消息早就穿开了，这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当然，说不定也有吃瓜的成分。”


    他说完挑挑眉，陆时微从这个表情中读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她冷笑一声没说话。


    此时，围观的学生中有人发现了陆时微，拍了拍周围同伴的肩膀。


    学生们的视线一一扫过来，他们眼里带着点打量和狐疑，更有甚者直白地袒露出不屑，但当他们看到陆时微身边的两个人时，脸上的表情都僵了僵。


    他们没想到陆时微会与人结伴同行，更没想到结伴的对象是这两位。


    陆晚意在学校的风评很好，几乎没人会刻意给她找麻烦；顾珩也则是光靠着家世就能把人镇住，更加没人敢上前招惹。


    这下，陆时微算是看明白了。


    他俩是自己的左右护法。


    顾珩也见状没说什么，径直往前走，人群就自动分流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陆时微：“……”


    算这小子有点用。


    陆晚意跟在她身侧，小声问：“时微姐姐，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啊？”


    陆时微侧头看她，表情平静：“还好吧。”


    她抬头，看向榜单。


    被珍贵的矿石染成群青色的绸缎上，用金丝线绣着学生的名字和成绩。


    陆晚意咂咂嘴：“我一直觉得学校在很多地方做得太夸张了，每次考试都要做新的，多破费啊……”


    她随口吐槽，话却只说到一半。


    随着陆晚意的视线上移，她的话语逐渐停止，最后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来，“10”这个数字也是很巧合。


    巧合得可以将十个名字排列成金字塔的模样。


    陆时微的视线直直看向金字塔的最顶端——那上面绣着她的名字。


    榜首，毫无疑问的第一。


    “数学满分、外语满分、科学综合满分……”


    身旁的陆晚意喃喃念着，她看完所有的数字才发现，陆时微总共只在国语和哲学这两个科目上扣了三分！


    “597分……”


    陆晚意僵硬得忘了眨眼，一度认为自己不在现实里。


    ——这是真实存在的分数吗？


    她迷茫地看向陆时微。


    比起她的反应，陆时微的表情可以说相当平静，只是浅浅地蓄着满意的笑，微微扬起下颌。


    此时天窗的光倾斜而下，照亮陆时微的额头，鼻尖，在侧脸照出一层柔美的光晕。


    使她看起来自信又耀眼。


    陆晚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就在这时，有一名胆子较大的学生走上前来，那人脸上挂着笑，朝她们问道：“同学你好？”


    陆时微从他衣着的纹路上分辨出他是A班的学生。


    他样貌端正，在伊莱不算出彩，线条柔和的五官却显得人很温和。


    “有事吗？”


    那男生伸出手，“你是陆时微同学吧，你好。”


    陆时微礼节性地与他轻轻握手，随后听他笑着说：“我是A班的徐子铭，或许这么说有点唐突，家父与陆叔叔是多年的朋友了，小时候我们也见过几次，你还记得我吗？”


    听他这么说，陆时微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来。


    说是见过几次，实际上也就是在成年人的社交场合碰过面而已，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两句，陆时微没想到他会主动凑上来。


    她慢慢抽离交握的手，正想着怎么打发走他。


    却在这时，一道冷笑声响起。


    “这么快就套近乎吗？”


    陆时微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转头一看，果然对上了金发少女凌厉的视线。


    米雪周身的气场让周围的人都散开了些，她站在徐子铭面前，维斯塔纳人的高挑竟让她在视觉上压了男生一头。


    徐子铭笑容一愣，转而道：“只是提前认识一下新同学而已。”


    新同学？


    听到这个词，陆晚意有些诧异地看向陆时微。


    陆时微的神情却很淡然，看起来对这种事早有预测。


    米雪并不接话，而是转头对陆时微说：“你还挺有本事。”


    虽然语气不善，但陆时微却能听出这位舍友话里的赞赏之意，她微笑着颔首：“忘了谢谢你了，考试那天你给的感冒药很管用。”


    米雪意外地勾起眉梢，“不用谢我。毕竟那个药副作用也很厉害，你只用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数学卷子，还拿下满分，这才更厉害吧？”


    她说完笑了笑，却是带着点微妙的自嘲意味。


    陆时微猛然回想起刚刚的榜单上，米雪的名字好像就在自己下面。


    她尴尬地扯着嘴角，“还行吧……”


    两人间的对话听得现场围观群众瞠目结舌。


    她们刚刚说什么？


    第一名的那位居然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完了那么恐怖的数学卷，还拿下了满分？！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想起前段时间论坛里的传闻。


    之前他们绝大多数人只当这是一种“伤仲永式”的炒作方式，毕竟小学再厉害，也不代表现在的成绩。


    直到今天他们看到榜首的名字，又得知了她数学考试的情况。


    ——传闻居然是真的？


    群众们看戏的眼神忽然变得敬佩起来。


    米雪轻哼一声，眯起漂亮的蓝眼睛，“用不着谦虚，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顾珩也身上，“你没有被男人拖后腿，比我预想的情况还好些。”


    “喂！”


    顾珩也上前一步，剑眉紧锁，“你这话什么意思？”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道温柔的女声穿过人群。


    “咦，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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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时微惊觉这是今天第二道熟人的声音。


    只见谢云禾款款走来，眼神流转间笑着说：“难道你们在吵架？”


    她的视线轻轻扫过众人，“怎么A班的学生都聚在这儿了，有什么事情是我作为班长不能知道的吗？”


    围观的学生里有人小声惊叹：“哇，三个女人一台戏。”


    “班长。”徐子铭颔首问候，“我们没有在吵架，只是在提前欢迎新同学而已。”


    米雪不屑地瞥了眼他，没说话。


    谢云禾笑得更深：“消息传得这么快？我前脚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正想找她说这件事，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了。”


    陆时微隐隐感觉对话里藏着火药味。


    徐子铭也是个人精，一下就听出谢云禾在点他，他只是笑着没说话，把话语权交换给学生会的副会长。


    谢云禾收敛了些态度，转而看向陆时微：“我来晚了，恭喜你，时微妹妹。”


    她用着儿时的昵称，让陆时微心底泛起亲切感。


    “谢谢。”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陆晚意还是有些迷茫，她思忖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询问：“‘新同学’是什么意思？副会长有什么事儿要通知吗？”


    谢云禾这才朝她解释：“是这样的，刚刚教务组的老师通知我，陆时微同学因为这次考试成绩优越，很快就要转到A班了。”


    “啊？！”


    陆晚意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当场愣在原地。


    顾珩也叹气，深深地看着陆时微，“我就知道老师不会放过你。”


    陆时微耸耸肩，“确实不会。”


    她对此也早有预料。


    “总之还是恭喜你。”顾珩也想顺手揉揉她的发顶，在陆时微眼神警告下转而轻拍了她的肩。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就算你不在我们班，我要做的事情也不会变。”


    陆时微偏头，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好突然……”


    陆晚意看着眼前的情景，无意识揉捏着手指，“什么时候要去呢？”


    “很快吧。”谢云禾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周。”


    “下周吗？”


    陆晚意声如细蚊。


    还有几天，陆时微就要去A班上课。


    陆晚意确认这个事实后，心底却泛起不合时宜的苦涩。


    —


    ——嗡嗡嗡。


    宽敞的办公桌上，手机的屏幕亮起来。


    陆砚声点开讯息，自己的好同事发来消息：【我已经通知好了。】


    ——嗡嗡嗡。


    【转班这么大的事情，本来应该是你出面的。】


    【不仅作为学生会长，你也要作为她的哥哥表示一下吧？】


    【要不是你太忙，我本来都不想帮你的。】


    谢云禾的文字里透着打工人的不满，顺着手机震动传达出自己的目的：


    【我要休息！】


    四个字，简单直接。


    陆砚声一目十行地扫过信息，回复道：【可以，去人事部批假就行。】


    对方似乎很满意，已读不回。


    他盯着屏幕里的信息，视线停留在“哥哥”两个字上，沉默良久。


    随后，陆砚声站起身。


    他踱步到窗边，从落地窗往外面看，可以将伊莱的大部分景观收入眼底。


    主楼的大厅人流攒动，想必现场更加热闹。


    玻璃倒映出陆砚声的脸。


    眸色如墨，分明与她一样是黑色的眼，可却完全不一样。


    他跟妹妹之间的联系就跟这眼睛一样，只有表面上的颜色勉强将他们联系起来，实际上身体里留着完全不一样的血液。


    陆砚声感到烦躁。


    他避开了自己的职责，让谢云禾帮自己做这件事。


    但有一件事只能他去做。


    陆砚声垂眸，拨通陆时微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那头的背景略有些嘈杂，听得陆砚声皱眉，“喂，你在哪？”


    “在回教室的路上。”


    陆时微的声音虽有失真，但能听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找我什么事？”


    她知道陆砚声没事不会专门给她打电话。


    陆砚声咽了口唾沫，嗓子竟然还是有些干哑，


    “恭喜你，这次月考成绩很好。”


    他强行按捺下汹涌的情绪，妹妹的声音却很冷淡：“所以？”


    “……”


    陆砚声深呼吸。


    “所以，”他盯着玻璃里自己略微发红的眼，一字一句道：


    “这周末有家宴，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