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的伊莱公学，陆续从沉寂的夜晚中恢复生机。


    阳光掀开学生们的被窝，较为自律的人，总会在宿舍楼开门的第一时间走出去，成为伊莱晨曦里的第一批学子。


    这群人数量很少，绝大部分是特招生。


    在伊莱，特招生群体缺少家庭庇护，因此他们比想象中的要团结，不少小团体会约着一起早起学习，久而久之，大家都混了个脸熟。


    因此当群众中出现陌生面孔时，他会显得尤为扎眼。


    特招生们默契地远离着，在校道上划分出一块隔离的空气，而陆时微正行走在这一人为创造出的安静空间里。


    她时不时还能从四周感受到似有似无的八卦目光。


    陆时微轻声打了个哈欠，揉着略带干涩的眼，心情不算美妙。


    伊莱的早课从九点开始，她一般都是踩点到，很少有早起的时候。


    今天破天荒地早起，还是托了昨晚喝的黑咖啡的福。


    咖啡因强制启动身体后带来的后续反应，则是缺少休息的疲劳。


    此时陆时微两眼底下泛着淡淡乌青，眼皮耷拉着，透支精力后的疲惫感让她无暇顾及自我形象，黑着一张脸踩进教学区。


    进入教学区后，人流越来越多。


    或许是她毫不顾忌地释放冷空气，周围一圈都没人敢接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些人见到她后第一反应是兴奋和好奇，忍着笑意跟同伴讨论着什么，脚步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陆时微被孤立久了，还从没遇到这种情况。


    她满心疑惑，稍稍打起精神，来到C班的教室门口。


    刚推开门，教室里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一齐停下手中的事，齐刷刷地朝门口看过来，把陆时微惊醒几分。


    不对劲。


    今天好像特别受人关注？


    “时微姐姐！”


    她还没弄清其中缘由，就被陆晚意拉过一旁。


    陆晚意温柔的嗓音带着些关切，见她疲惫不已，问道：“你……你没休息好吗？”


    陆时微点点头，眼前的人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走进教室，把书本资料放在桌面上整理，头也不抬随口问道：“怎么了？”


    “那个……”陆晚意踱步跟来，绞着手指，小心翼翼道：“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看论坛？”


    陆时微终于抬起头。


    “论坛？”


    陆晚意见她这幅表情，猜测她十有八九回去之后压根没关注事件的后续，深深地叹气道：“是这样的——”


    但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早上好！”


    “晚意早上好呀！”


    陆时微循声望去，来者是平日里缠在陆晚意身边的几名女生。


    为首的人画着精致的妆容，长卷发柔顺蓬松。


    这是学校里最典型广泛的交际花类型：家境中等偏上，容貌姣好，在伊莱并没有什么突出的优势，最大的优点就是“性格好”。


    几人三两成群，一下就围在了陆晚意身边叽叽喳喳地一人一句。


    “晚意，你吃瓜了吗？”


    “对啊，论坛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或许是小团体里的一人随处一瞟，发现了沉默的陆时微，于是她的声音便带上八卦和兴奋，“好早啊，没想到我们班的名人这么早就来上学了？”


    陆时微翻了个白眼，扭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那名女生吃了闭门羹，神色尴尬地与同伴交换了下眼神。


    她们相视一笑，默契地转而与陆晚意攀谈起来，但话题却一直围绕着昨晚所谓的瓜。


    为首的女生样貌清秀，她熟络地柔声问道：“晚意，你真的没有听你哥哥说过以前的事情吗？”


    陆晚意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没有呢……”


    但她这委婉的态度并未起到效果，几人依旧掌握着话题的动向。


    “是啊，据说那可是三年的异地恋哎，陆家家风管得最严了，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嘛……”


    “哎不对，我听说怎么是谢家小少爷单相思呢？”


    “啊？你开玩笑吧，怎么可能！”


    ……


    陆时微瞥一眼看去，面露无语。


    她虽没有关注后续，但对事情的发展有所预料。


    只是她本以为陆砚声会保证压下消息的，现在看来，封口效果不好。


    陆时微又把目光投向陆晚意。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几不可查地皱眉。


    她们用着开玩笑的态度，似乎想逼迫陆晚意给出点内部消息，但话语里又夹杂着对陆时微的挖苦。


    而陆晚意的脸色并不好看，她的视线在不同人的脸上游移着，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陆时微忽然没心思看书了。


    她猛地把书一合。


    嘭的一声响，令几人不约而同朝她这边看过来。


    陆时微看向人群，冷淡地开口，态度却故意挑衅：“你们这么好奇，怎么不干脆问本人算了？”


    几人均是一怔，气氛骤冷。


    其中一人挤出阴阳怪气的微笑：“哎呀，我们这不是不想打扰你嘛~”


    陆时微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这样啊，我看你这么好奇，还想帮你联系一下谢明棠，让他亲自跟说说怎么回事呢。”


    “唉？”那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


    陆时微眯了眯眼，语气依旧冷淡：“我差点忘了，他应该不认识你。”


    “什——”


    滋啦一声。


    椅子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她的话。


    陆时微撑着桌面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的视线打量着众人，最终落在那名妆容精致的女生上。


    她若有所思道：“我想想——你好像叫何心慧？前段时间的教训看来不够明显……”


    被点名的人莫名紧张地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陆时微冷笑一声，“之前不很熟悉一样围在陆晚意身边，拉帮结派，被我指出后只会卖可怜的人，不是你吗？”


    被她一提，教室里众人的记忆同时被按下倒退按键。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就是顾少回校的那天吗？还跟她吵架了来着，当时……好像是何佳慧企图挑拨离间？”


    “嘘，别掺和她们的事情！陆家何家顾家你一个都惹不起！”


    嘈杂的议论声钻入耳朵，何佳慧脸色铁青。


    陆时微看对方接不上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干脆转头对陆晚意道：“你回来陆家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吗？不是谁都能当我们的朋友，特别是……”


    她若有所指地看向何佳慧，“何家的规模放以前还可以，但最近的产业技术革新对他们家打击不小，虽说靠着金融合作暂时撑住了，但终归是要被淘汰的东西。”


    何心慧清秀的脸顿时煞白，声量不由地提高：“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什么？”


    陆时微抬眸，一字一句道：“我在说显而易见的东西，产业逐渐衰败，唯一的女儿不学无术，也就只有容貌过得去，何家的未来会如何呢？是打算招婿还是联姻？”


    她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退路：“所以才不惜支付高昂的学费也要让女儿就读伊莱，就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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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找到个好女婿，广结善缘总是没错的，但你错就错在太贪了。”


    何心慧的额角渗出冷汗，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却被陆时微一手抓住手腕，她佯装吃痛般尖叫起来。


    “啊啊啊——放手，你弄疼我了！”


    见此情景，其余学生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前。


    他们从来没见过陆时微有这样的时刻，往常安静内向的她，为何忽然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陆时微没有理会何心慧的哭喊，她很冷静。


    趋炎附势之辈太多，为了以后清静，她需要杀鸡儆猴。


    “何心慧。”


    她缓慢地念出她的名字。


    “你贪心地以为自己可以依靠社交手段窃取权利，所以你曾经试探过我——但很聪明地放弃了。后来你成功跟陆晚意交上‘朋友’，认为她涉世不深容易受你摆布，或许未来还能凭借陆家千金闺蜜的身份获得一些帮助呢？”


    “你贪心地以为，自己可以博得几大世家的关注，打探谢明棠的事情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收集信息，但你太天真了——哪个继承人会放弃家族利益去谈爱情？”


    “你甚至贪心地以为，你能拯救家族的命运？”


    “闭嘴！”


    何心慧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什么，她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小幅度摇头，嘴里喃喃念着：“闭嘴……”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身为何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要被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样评价？


    陆时微只是个孤儿，她甚至根本就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不是运气好，她能跟自己在同一个学校念书，在一个教室上课，现在还被她指着鼻子谩骂？


    对，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


    她家也只是运气不好，才暂时陷入困境，陆时微凭什么就敢笃定她的未来？


    “……呵。”


    何心慧冷哼一声，嗓音颤抖着：“别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就是被陆家收养的孤儿罢了，连起码的血缘关系都没有，陆家父母也不爱你吧？”


    “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做给谁看？在这里生活，你以为你有多干净？”


    “什么三年的单相思，不过是你玩弄男人的手段吧？”


    “虚伪！冷漠！孤僻！”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人会喜欢！”


    何心慧一口气将心底的话倾倒而出，下一秒却忽然一愣。


    察觉到教室里异常的气氛，后知后觉自己的处境，何心慧慌张地观察着周围人的神情。


    戏谑、嘲笑、鄙视。


    ——不对，她不是这样的人。


    都怪她。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何心慧心头涌上一股气血，猛地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陆时微紧蹙眉头，刚抬起手。


    忽地一阵风袭来，对方的巴掌就被另一只忽然出现的手牢牢挡住。


    她缓慢地瞪大了眼睛。


    那只紧紧攥着何心慧宽大有力、血管微微突起的手，属于顾珩也。


    他似乎真的用了狠劲儿，一下就把对方甩到一旁。


    被撞倒的桌椅发出剧烈的噪音，书本散落一地。围观的同学纷纷远离风暴的中心，教室内惊起一片压抑的尖叫声。


    何心慧已经顾不上精致打理的发型，她仓皇抬头。


    凌乱的发丝分割着视野，视野的中心矗立着身材高大的少年。


    顾珩也下压着凌厉的眉毛，周身散发戾气，狠狠瞪了何心慧一眼。


    他眼角跳了跳，压抑着火气：


    “谁说没人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