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六章 玉刀

作品:《不夜侯

    “奚昂将军。”


    被打断了自以为的浓情蜜意,漓容煦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所来为何?”


    “自然不是特意来找殿下的。”那叫奚昂的狁族降将笑道,“我在宴上瞧见一人形迹可疑,怀疑是刺客,所以来看一看。”


    他说着,目光不由得落在裴姻宁的衣衫上。


    青金杏黄,与他要找的人如出一辙。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古怪,漓容煦立即敏感地挡在裴姻宁前面。


    “比起一个弱女子,奚昂将军身无随扈便四处走动,恐怕更像意图不轨之辈吧。”


    “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奚昂笑了笑,转身正要离去,忽而又转过身来,直视裴姻宁。


    “这位姑娘,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鹿门侯府,裴姻宁。”


    “鹿门侯?”奚昂回想了一下,挑了挑眉,“是那位写了《定疆檄》的鹿门侯吗?那檄文不止壮了大漓将士士气,还将我天疆部族骂了个遍,因为写得太好,还被郑老将军转译为八种文字传播到西域。”


    漓容煦是知道《定疆檄》真正的笔者是谁的,他看向裴姻宁,后者轻咳一声。


    “观阁下形貌,应该是此次随官军班师的天疆叶护吧?从前种种,盖因立场不同,如今将军弃暗投明,也当捐弃前嫌,一道为新老大漓子民化解恩怨,共谋太平才是……至于那檄文,哈,我看还是不必挂在心上了。”


    奚昂笑着赞叹:“裴姑娘谈吐不凡,大漓英杰无数,可见一斑。看来答应招安,乃明智之选。”


    漓容煦本就不喜欢这人,见他故意和裴姻宁攀谈,多少有些不满。


    “将军若是真心降服,为何不将小可汗一道带来京中?”


    小可汗?


    裴姻宁这几日听学正们只言片语间,也了解到这次北征天疆的全貌。


    起因是王庭发生一起血案,始骊可汗突然暴毙,叶护为稳定王庭,决定拥护始骊的唯一血脉小可汗继位,但金帐巫祝不满,他声称始骊可汗是被小可汗刺死,遂借天神附身,将反对自己的人剥皮示众,并要处死小可汗,另立自己的子孙为新可汗。


    双方爆发冲突,血染王庭。


    大漓探子探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八百里加急回京奏报,天后果断下令大军开拔向北。


    在此十数年间,通过边关商贸,大漓已将天疆地形摸得透彻,官军到了边关,如利剑般刺入天疆腹地,而混乱中的王庭根本不堪一击。


    而战后,叶护为保全部族百姓,率众归降,但最重要的小可汗却在战乱中生死不明。


    天疆牧民重视血脉和信仰,始骊可汗血脉不绝,狁族不会臣服。


    朝廷苦恼于此,但这个奚昂就像是滚刀肉,无论怎么查、怎么逼问,他对小可汗的下落都无可奉告,只能先把他带回帝京,交由陛下决断。


    “末将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奚昂笑叹了一声,“我比殿下、比大漓的各位大人更想知道小可汗的下落。”


    “只是在朝中众臣看来,将军遮遮掩掩,定是怜惜旧主幼子,莫非,是以为我大漓陛下胸襟狭隘,容不得一个孩子?”


    奚昂嗤笑一声:“殿下,末将敢对雪山神发誓,我这辈子最讨厌小孩,哪怕是可汗的小孩。”


    “可你每次提供给大理寺画师的画像都长得天差地别。”


    奚昂摊了摊手:“我们小可汗天生丽质,只能说画师画惯了江洋大盗,画不出其容貌之万一。”


    这厮说什么胡话呢。


    漓容煦白了他一眼,转头对裴姻宁道:“我们走吧。”


    裴姻宁嗯了一声,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叫漓容煦把耳铛还给她,只能跟着离开了刀剑间。


    只是在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刀剑架。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


    裴姻宁带着满心古怪回到席间,发现郁骧的位置没有人,便问道:


    “阿狁呢?我让他回来等我的。”


    鹿门侯没好气道:“我还正要问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一个个地,坐都坐不安分!”


    裴姻宁没搭腔,转而看向萱吟夫人。


    萱吟夫人道:“阿狁久等你不来,去寻你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裴姻宁不禁又想起了被漓容煦拿走的耳铛,那可是雨霖铃的钥匙。


    要是漓容煦不还给她,那郁骧就一直要带着那东西了。


    她只是想在今日惩戒一下他前几日的冒犯,没想到如今却是她牵肠挂肚的。


    越想越觉得闹心,裴姻宁喝了口冷酒的功夫,一个少女忽然来到她身边。


    “裴家姐姐。”


    裴姻宁侧目望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


    “郑小娘子,有事?”


    少女叫郑希眉,她含羞带怯地笑了笑,道:“刚才见九殿下中途离席,回来时却带了裴姐姐。嗯……我也不想多话,可刚才殿下和虞家姐姐共对玉刀歌,大家都称赞他们有金玉之好,裴姐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呀?”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到。


    裴姻宁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她这么说,当即笑了。


    “郑小娘子是说媒的吗?九殿下三步之内,就算是只母蚂蚁,都要被拎出来挑剔一番。”


    郑希眉愣住了。


    她平日里整治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谈吐文雅,怎么到了裴姻宁这里,嘴巴就好像淬了毒一样。


    “我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裴姐姐?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郑小娘子骗人去相宜阁的事吗?”


    郑希眉登时一噎,她没想到裴姻宁这样直接,周围还在谈笑风生的人迅速安静下来。


    她一阵难堪:“无凭无据的,裴姐姐怎么这样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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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门侯也听见了,回过头来训斥道:“阿姻,你对郑老将军的孙女胡言乱语什么,快向人赔罪!”


    “不对吗?”裴姻宁故作思忖,“难道沐姎公主没有给郑小娘子下过拜帖,那她言之凿凿说郑小娘子请她派车驾接人去相宜阁也是假的咯?”


    “这……”


    “公主殿下虽说为人风流,但实在不该捏造事实,万一污了郑小娘子的名节,就太不合适了,走,咱们去郑老将军面前,找公主殿下对质一二如何?你放心,我愿做这个人证。”


    说着,裴姻宁就要去捉郑希眉的手。


    “裴娘子!”


    郑希眉猛然起身,看着周围了然的目光,一时间气恼不已。


    “我好心相交,没想到姐姐竟当众污我名节,让人寒心!”


    裴姻宁看着她的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轻笑一声:


    “当众污人名节,尚有争辩余地,背后污人名节,又当如何?女子名节本虚无之物,而小人伺瑕抵隙,拿人疮疤,自以得手,实则为人鄙夷。人心有尺,善恶自明,做得多了,为人所防范,却又来叫屈,可笑。”


    裴姻宁一席话连珠箭似的,郑希眉的脸色从苍白到赤红,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她耳边回响起太学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活得好好的,惹裴姻宁干嘛。


    这家的姐弟怎么都这样!


    她不甘心地道:“裴娘子这般义正词严,想来家风清正,怎么管不住自家的二公子呢?”


    “哦?”


    “我刚才见他去寻易监正了,也是,那等姿容,自是想走捷径的。”郑希眉哼了一声,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旁人只当她赌气,可鹿门侯听不得这话。


    “都是你乱跑,还不快把阿狁叫回来!”


    没人搭腔,他一回头,裴姻宁已经走了。


    …………


    裴姻宁一肚子火,问了一圈未能找到郁骧的下落。


    而奇怪的是,后台的人也发现少了个人。


    “易监正刚才调拨人手不畅,发了好大的火,到厢房去了。”


    ……不会真的去自荐枕席了吧?难道在夫子那见了天后陛下一面,被她的威仪折服了?


    裴姻宁复杂地想着。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她已经够烦了,都给他戴上项圈了,还这么不老实。


    想起雨霖铃,裴姻宁又一肚子火,怒气冲冲地来到厢房门前,一把推开。


    “我说过,你要听话的吧,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郁骧的确在屋内,而在他身前,易监正不知为何昏迷倒在地,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正汩汩流血。


    裴姻宁啪一下把门闩死,恶狠狠地道:


    “你又——”


    “是刺客做的,不是我。”郁骧顿了顿,补充道,“我想杀人,用不到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