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雨铃

作品:《不夜侯

    落座后不久,萱吟夫人就借口寻找裴姻宁和郁骧离席。来到一处花圃前时,刚才在门前有过一面的温夫人就跟了上来。


    二人隔着花丛,一个看水,一个观花。


    温夫人显得异常激动,但她不敢大声声张,只以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你没死?!”


    “妾身听不懂温夫人的意思。”


    温夫人咬了咬牙,道:“今日天后和陛下都会驾临,你在这里做什么?要是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萱吟夫人沉默,温夫人见她不想相认,慢慢冷静下来。


    “朔凉王殿下战死多年,你既然从那里侥幸偷生,就应该好好珍惜性命,至少……别连累家族。”


    朝廷原本筹划着,在和亲事后,就召回朔凉王,立为太子。


    而朔凉王前脚战死,南边几个藩王便立即起兵谋反,如何让人不去猜想,这个中阴谋。


    在镇压了谋反后,先帝和天后便开始清洗朝堂,而天后的手段更为激进。


    “那时,整个京城酷吏横行,三个皇子,乃至当今陛下都曾被贬为庶民,宰相轻者流放,重者夷三族,博陵崔氏、河东裴氏只是为和亲上过祝表,便遭举族削爵……”


    想到当年那场席卷朝廷的大清洗,哪怕温氏一族是受益方,也不免胆战心惊。


    世家尚且如此,何况她这种立身不稳的小家族,本就荣耀全系于玉刀公主的牺牲,如今要是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阿姐,不用担忧。”


    萱吟夫人口吻轻柔。


    “我们……我本就是一缕枯魂,活在世上,只不过是为了殿下讨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你要做什么!”


    “殿下和我都没有死,我们在那里苟且偷生,足足七年,我们不停通过各种渠道向关内求救,可谁都没有来……唯一得到的,是天后许诺相救的信件,和一枚救命的雪丹。”


    温夫人恐惧地后退,她知道这是她不能听的秘密,被人知道了一定会灭口。


    但萱吟夫人就像是梦呓一样,向来柔婉的眼中缓缓溢出了痛苦和怨恨。


    “那雪丹,有毒。”


    …………


    陋居。


    “这么多年了,于卿家忍着这样的清贫仍竭力治学,可见心怀天下。可朕从未收到你的上表,难道真的没想过回归朝廷?”


    映在竹屏风上的人影身量颇高,虽已年迈,却不显老态,拿着一卷新抄的书,边看边踱步。


    她声音颇有中气,声量却不高,这是上位者独有的淡然,因为她知道,哪怕自己不用声嘶力竭,周围的人也会竖起耳朵恭谨地将她的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裴姻宁一根儿头发丝儿都不敢妄动。


    在此之前,她只在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远远看过天后陛下,可从未到过这样近的距离,只要呼吸声稍微大一点,那整个鹿门侯府就完了。


    她本能地想回头去找窗户,可一望过去,却发现郁骧进来的时候,已把窗户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现在天后离得这么近,再开窗一定会被察觉。


    裴姻宁立即瞪向断了后路的郁骧。


    郁骧捂着她的嘴巴,仿佛没有察觉她隐约的挣扎,阴郁得有些陌生的双眼,穿过竹屏风,看向那大漓权力顶峰的人影。


    “罪臣,不敢妄想。”


    “是不敢,但还是想的,否则也不至于教化天下。”天后声音轻缓,好似意味深长,“你我君臣,已有三年未见,朕这番年岁,不知还能不能与卿再等到下一个三年。”


    于夫子消瘦的身形震动了一下。


    做过宰执,辅佐过天子,如何不想回朝一展抱负?可是,可是……


    “朕还是那句话,告诉朕,当年谋害缘儿的余孽还有谁,朕就重新启用你。”


    朔凉王漓缘。


    作为小辈,裴姻宁自然知道当年朔凉王战死后,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河东裴氏因此被夺爵,跌出一流世家之列,而夺爵意味着家族入仕的人会越来越少,要“沦落”到和寒门一起考科举的地步。


    母亲下嫁鹿门侯,也是出于利益交换的考量。


    虽然屡有野史传出,但当面从天后口中证实朔凉王是被谋害的,还是让裴姻宁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被发现了,真的会灭口。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传出一声细微的铃铛响动。


    糟了,雨霖铃!


    裴姻宁猛然回头,郁骧正死死盯着天后的背影,不知不觉地低头间,雨霖铃被触动发出声音。


    “嗯?”


    天后虽然年迈,却并不耳背,她微微拨开竹屏,向内望去,很快收回目光。


    雨霖铃的声音太像是落雨。


    一屏之隔,好在于夫子的床帐侧还有一处罅隙,刚才就那么短暂的一瞬,郁骧整个人被裴姻宁推了进去,紧接着,她便果断整个人伸出双臂搂紧了他的脖颈,交颈相拥,不让雨霖铃的回响传出一点。


    “……”


    郁骧的目光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感受得到裴姻宁激烈的心跳,还有她恐惧的颤抖。


    裴姻宁勉力放低呼吸,可胸膛仍然不住起伏。她心底颇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懊恼,可在郁骧的双臂箍住她的腰肢,并且还在慢慢收紧时,却丝毫不敢推开他。


    在这逼仄的狭缝里,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尽力掩藏身形。


    偏偏郁骧还若有似无地用气声低语。


    “后悔?”


    当然后悔!


    裴姻宁都能想象得到郁骧的表情,感到他胸腔震动,唯恐于他再说出什么,便只能含着无尽的恼怒,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


    郁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着裴姻宁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喉间,他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心腔的动静很快压过了她的。


    于夫子漫长的叹息传过来,两相沉默,他们继续听起了后续。


    “朔凉王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该杀的都杀了,该流放的都流放了,罪臣余生只想安度余生,别无他志。”


    “安度余生?”天后轻笑,“你若真想安度余生,又为何执着于将九经摭言传习天下?”


    于夫子目光如炬地望向天后:“陛下若不曾认可罪臣所为,又为何将此经钦定为科举经典?”


    他固执,他倔强,他毕生志愿于将寒门百家化作一把劈砍世家贵族的利剑,而那些世家大族视他为眼中钉,将全部的恶意倾注在他身上。


    可于夫子看到的不止是这些恶意,他还看到,有位君主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一点点瓦解世家垄断官场的千古症结,她广取仕,改明经,开殿试,开历朝列代之先河。


    他如何不想在这样的君主身侧为相呢?


    但是他不能。


    “当真不愿说出真相?”天后漫叹一声,显然是下了最后通牒。


    于夫子缓缓闭上眼:“罪臣别无交待。”


    “哪怕你要毁掉你孩子的仕途?”天后惋惜道,“听说你家的孩子学业勤勉,为人忠孝。你若为宰辅,他本有个好前程,你真的要这样……毁了他吗?”


    夫子的身形早已病骨支离,只靠一口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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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撑持着,他顿了顿,艰涩地给出了回答。


    “在所不惜。”


    门外琅铛一声碎瓷响。


    裴姻宁马上明白过来,恐怕是于清鱼想快到了父亲喝药的时候了,想在登台前回来给父亲熬药,又撞上天后驾临,不敢离开。


    刚才于夫子那堪称绝情的话,想来是被他听到了。


    “你歇息吧,改日朕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天后离开了。


    于夫子拜送过后,才踉跄着走出门去,只见于清鱼红着眼睛,站在院角,隔空和父亲对视。


    他好似想问为什么,可他已经问过太多次。


    最终,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老父亲一眼,落荒而逃。


    于夫子身形摇晃了一下,一双手从后面搀扶住了他。


    “你……”看见裴姻宁突然出现,于夫子先是愕然了一下,进而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训斥,“你何时躲在里面偷听,不要命了吗!”


    裴姻宁瞄了眼摇晃的窗户,道:“我是担心夫子,没想到天后陛下会驾临,夫子,陛下说的朔凉王……”


    “住口,这岂是你能关心的!”


    裴姻宁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该问的,将夫子搀扶到坐椅上,拿出随身的一瓶理气丹,看着夫子服下,又忍不住问道:


    “夫子,天后陛下是千古难得的明主,为何不抓住机会重新入朝拜相呢?”


    于夫子垮下脸来:“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夫子当了宰相,我也可以自称宰相门生,作威作福,没人敢得罪我。”


    裴姻宁冒出这么一句,于夫子原本郁结的心气一瞬间散了许多,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


    “油嘴滑舌。”


    “夫子,是什么真相,让你连清鱼学长的前程都顾不得了?”裴姻宁想不明白。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知道了,恐怕性命难保。”


    于夫子摇了摇头,一直挺直的肩膀在一声叹息中逐渐佝偻下来。


    “出去吧,避着些耳目,莫叫人看见你来过。”


    门外的暗角,郁骧倚靠在墙壁上,眸色深沉。


    …………


    宴席开场,隔着一池水岸,舞乐齐奏。


    随着山呼万岁,萱吟夫人跟在鹿门侯身后低首行礼,宽大的袖摆间,却隐有寒刃闪动。


    当今圣上走在前面,可即便到了龙椅前,也未敢入座,仿佛在等待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


    很快,萱吟夫人便看见了龙纛下这个帝国真正的幕后君主。


    锦绣龙章,天子华表,或许比自己印象之中衰老一些,却仍然威严高贵,让人不敢逼视。


    萱吟夫人的手忍不住轻颤,突然,她的手腕被攥住。


    “阿狁?”


    郁骧不知何时出现,将自己掩埋在拜礼的人群中,对着萱吟夫人摇头。


    “未必是她杀的。”


    萱吟夫人瞳孔微微一缩,虽然半信半疑,但看着郁骧的眼神,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礼毕,世家各回其位,郁骧自然和裴姻宁坐在一起,只是此时她的位置空荡荡的,恐怕又在给自己找事情忙。


    在他出神地看着空座时,萱吟夫人又趁鹿门侯没注意,回头低声追问。


    “你如何得知?!”


    “无意间亲耳听闻,她也不知内情。”


    萱吟夫人还想再问,却见郁骧的目光微微一凛。


    随着一声幽咽的羌管声,几名狼头蛮夷踏着战舞的步伐登台。


    玉刀歌,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