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僭越

作品:《阴吏

    毛绒般的雪落的轻软无声,丝丝凉意从脸侧钻进身体,许初抬手拂过落在脸颊上的一片雪花,忽然感到拉着的小手正紧紧的攥着她,只是冰冰凉凉的怎么都捂不热。


    他们正顺着城郊一路赶往安平村,雪已经不知不觉下大了。


    许初顺着小手看过去,楚叙正低着头,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已透出淡淡的乌紫。他身上的旧袄明显短了,手腕和脚腕都露出一小截。她驻足蹲下,用手搓了一下他的袖口,布料单薄的像是里面的棉花都是凑数的。她蓦地心里一紧,这孩子怎么一路上半个“冷”字都舍不得说,只知道紧紧抓着她,以为就靠她这一星半点温度能暖身子?


    无忧观虽说不是什么富裕的师门,但给孩子添置冬衣的份还是有的。三人当即折返到镇子上,在成衣铺子里,给小孩试衣服。


    楚叙摸到新衣柔软的里衬时,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许初。


    赵真仪杵在旁边跟掌柜搭话,难得没对徒弟们指指点点,只让许初挑件最暖和的。


    最后许初给楚叙挑了件朱红色、绣着小麒麟头的袄裤,这件衣裳领口和袖口都有细软的兔绒,摸着很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仍怯生生的小脸,朱红的面料下,他的皮肤被衬的粉嫩嫩的。


    回到无忧观的时候已经日近中天,雪在这时候小了很多,仍见零星一二落在观前的石阶上,顷刻便化了。


    院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本是互相依偎着坐在檐下迷迷糊糊地打盹,一听见动静,立刻像见着归巢的母雀一般,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扑到赵真仪、许初怀里,嘴里叽叽喳喳的。


    “师父怎么才回来?”


    “师姐我们等了好久——!”


    “小年都过了!”


    声音里满是委屈依恋和嗔怪,他们说完便放开了两人,正在好奇他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许初身后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的新面孔。


    听了师父简单的说了来龙去脉,总之就是又多了一个小师弟,两个小孩的笑容淡了些。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瞅到躲在师姐身后、显得格外瘦小的小糯米团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就因为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孩,他们才没能过个团圆的小年,也没能一起吃说好的芝麻汤圆。


    孩童的心思直白而简单,那点隐晦的埋怨,悄然落在楚叙身上。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却也谈不上热情,总觉得是这个陌生的小师弟分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关注。


    生活上的诸多不便是显而易见的,从前他都有母亲为他束发、打点,他一个未长出羽翼的雏鸟,又能如何打点好自己。譬如,发髻复杂,他自己总是梳的歪歪扭扭,道袍的层层系带也让他手忙脚乱,总是穿的松松垮垮。


    赵真仪只教道法,不管这些琐事,宁长松和杨灵鸢自己尚且是半大的孩子,能把自己囫囵个收拾好就不错了。于是这教导孩子的事莫名就落到了许初身上,她耐心的教他束发、穿道袍、甚至如何洗衣、生火、做些简单的饭食。


    她在一旁示范,楚叙就在一旁认真看,然后还真学的有模有样,即便一两次不会,他便总在第三次修正,总能做到事不过三。一连半月只要得空,楚叙就跟条小尾巴似得跟在许初身后,看她打理观里的各项杂事。


    楚叙就这样在无忧观住了下来,每日同师兄、师姐们同吃同睡,清晨天色未明便起身,上晨课、习字、诵经,午时饭毕、小憩,下午则是练剑、修炼体魄。


    赵真仪虽说平日里说话不着调,做事不算靠谱,但在教徒弟方面一向苛刻、一视同仁。因此他对年幼的楚叙并无特殊关注,布置的课业和师兄、师姐的一样繁多,可这对一个五岁小孩来说实在是课业繁重。


    以楚叙的性格而言,他心思敏感,总因为自己的命格担惊受怕,他察觉到师父对他的严苛,二师兄和二师姐对他也有若有若无的疏离,更怕若是做不好课业师父会嫌他累赘,把他丢出去,以至于他每日都闷着头练到胳膊酸软抬不起来,暮色四合才回寝殿歇息。


    寝殿里,四个孩子是睡在大通铺上的,许初的铺位靠门和窗。无论楚叙每日的修炼进行的多晚,只要他回寝殿,总能看见窗边留着一盏小小的烛火,许初常常倚在那,就着晕黄的光翻阅符书,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听见他的脚步声,许初才会合上书,吹灭蜡烛。


    楚叙钻进被窝,被褥是白日晒过的,蓬松干燥,闻着一股阳光和皂角气息。从前他睡觉都在母亲怀里,现下离了母亲没几天,睡觉时总会下意识抓点什么,起初他只敢抓许初的衣角,见她不曾推开,后来便慢慢挨近,直到最后索性钻到她被窝里,把脸贴到她胳膊上,许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檀味,或许是她每日都在听学阁里熏着檀香画符纸的缘故,她身上早被熏透了。


    闻着这股味儿,他忽然就觉得浑身变得软粑粑的,像被烤化糖人,化成一摊。


    这段时日,山下又出了乱子,赵真仪出门前便给徒弟们安排了一堆课业,并嘱咐许初看顾好师弟妹,随后便下山了。


    听学阁里,没了师父的监督,宁长松和杨灵鸢总爱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思飘忽,甚至还想拉上楚叙一起胡闹。


    许初见这两人实在不像个样子,一人额头上赏赐一张符,做不完课业就撕不下来,且停下来不做课业的话,就说不了话。


    两人憋闷的没法,才安心做着课业。


    许初的位置在窗边的长案,她常常就杵在这专注地画符,毛尖蘸墨,笔走游龙,一道道繁复的符文在白纸上渐次浮现,一画就是一天。


    楚叙则乖乖的挨着她坐,手上临摹字帖和誊抄经书。


    许初偶尔瞥见他笔下字迹,发现他写得最多的,竟是“许初”二字。从最初歪歪扭扭的笔画,到后来日渐端正的行书,不知写了多少遍。


    一日,许初终于忍不住,放下笔问道:“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楚叙仰起小脸,黑亮的眸子望着她,抿了抿唇,忽然丢下笔,一头扎进她腰间,闷声说:“喜欢大师姐。”


    许初一愣,这种一看就不像他自己想出来的话,分明就有某些捣蛋鬼的手笔在里面。


    她将目光扫过一旁正捂着嘴偷乐的杨灵鸢和假装看窗外、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宁长松。


    在她“温和”的注视下,杨灵鸢很快招供:“阿叙问我们怎么感谢师姐最好,我就说……跟师姐撒撒娇、卖个乖说喜欢大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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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啦!”


    许初:“……”


    许初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你们在哪里学的这种话?”


    杨灵鸢:“村里的柳大春天天跟我说喜欢我!”


    宁长松接着补了一句:“他说表达开心和感谢都可以这么说!”


    接着两个小人还要死不死的又补了一句:“我们都喜欢大师姐!”


    许初默了会儿,决定明日下山去找那个柳大春的父母聊聊心事。


    许初转而看向仍抱着自己、眼神清澈懵懂的楚叙,一时半晌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软了语气说:“你才多大点,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楚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但清晰地说:“我喜欢大师姐。”


    看着他稚气又笃定的神情,许初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好,那等你再大一些,再跟我说这句话。”


    最后宁长松和杨灵鸢喜提三十遍经法抄录,望着两人苦大仇深的小脸和奋笔疾书的小爪子,以及他们额头上那张黄表纸,许初说:“抄不完,晚饭就不用吃了。”


    两个小孩喉咙被封着,只能呜呜咽咽,快哭了。


    许初转头看向身边还在写她名字的楚叙:“不要写我名字了,今天教你写新的字。”


    她说着话,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的开始教他写新的字。


    ***


    思绪在这里寸断。


    许初又问:“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楚叙?”


    她说这话时,不知何处起了风,穿过河面吹起阵阵波澜,摇动湖边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那风也拂到裙裾,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纠缠了一瞬又倏然分开。


    楚叙的声音沉在夜色里:“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何时。”


    “你……”许初闻声回过头,就看见了楚叙无措的眼睛。


    顿时,她就把训斥要说的“这简直是离经叛道,败常乱俗”咽了回去。


    还未等她再开口,楚叙已屈膝跪了下去。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紧绷着:


    “我自知有违伦常,僭越大师姐,更辜负师父与师兄师姐多年教诲。但如今师门遭此剧变”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艰涩,“恳请掌门师姐……容我继续留下相助。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任凭处置。逐出师门也好,永世不得回山也罢,我……”


    话未尽,许初已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触到他衣袖下的臂膀时,她惊觉他在发抖。目光上移,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忽如幼年般胆怯。


    许初心脏像被谁攥了一瞬。


    小时候,赵真仪手把手的教她,后来她学着师父那样教楚叙。


    许是有这层情分在里面,她总见不得这人委屈或者不安,亦或者任何不好的情绪挂在他脸上。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喉咙倏地有些干涩:“此事……你容我想想。”


    桥边的灯光在楚叙瞳孔中缩成颤动的光点,他清晰地看见许初眼底的晦暗不明,可在那一片晦暗深处,似乎又有某种飘忽的情愫。


    他本以为他是一厢情愿的……


    夜风又起吹动河灯的烛心,将两人的照在桥面上的影子吹的摇曳靠近,终究还是隔着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