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真相大白
作品:《江南晴雨录》 夜幕低垂,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中,为江宁小楼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轻柔的晚风中,一对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为这静谧的夜色增添半抹柔情。孙绫乖顺地靠在富察赫德的怀中,两人静静地享受着难得一刻的脉脉温情。
风轻轻吹来,带来阵阵袭人花香,孙绫突然想通了很多。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宁织造府,和曹颐一行人谈论洪先生的《长生殿》。她那时笑曹颐不在乎荣华富贵,只愿和相爱的人携手一生。可历经沧桑,回头再看这孑然一生,孙绫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美满的人生。
“大爷将来有什么打算?”
富察赫德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孙绫,“不知。”他抬头望向天边皎月,“与我而言,只有完成当下所愿,才有心力去计较将来。”
“大爷所愿是什么,江宁织造府吗?”
富察赫德直言不讳地点头,感觉到孙绫身体有些僵硬,他有语调轻缓地补充,“还有你。”
他诱哄的技巧拙劣,但孙绫愿意相信。她点了点头,往富察赫德怀里贴近了几分,“我愿意帮助大爷。”
“哦?”富察赫德眼底漫上几分笑意,“打算如何帮我。”
“马宫裁不在江宁,总有我可乘之机。”
富察赫德脸色一怔,“我记着江宁织造府人参贩卖事宜是她在负责。”
孙绫摇头,“此事是卫秋桐一力操办。”
富察赫德眼底多了几分郑重,药材铺的老板曾跟他提过有人在偷偷调查人参压价背后真相,富察唯恐马宫裁坏他好事,令人紧盯江宁织造府,不论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禀告自己。
江宁织造府近日大张旗鼓地筹措用于西北战事善款,他以为是马宫裁的调查无疾而终,退而求其次,以善款填补人参贩卖的亏损,故而放松了警惕。
富察赫德怎么也没想到,马宫裁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江宁。
“可知她去了哪里?”
孙绫皱了皱眉,“不知,但听东院的丫鬟说,马宫裁这一走可能要两三个月……”话说到一半,孙绫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富察赫德,“但她临走前见了江宁好几个织染工匠,好像是在讨论什么……染地渡。”
饶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富察赫德,此刻也精神一震,他语气凝重,“去多久了?”
孙绫见他如此,也不由坐直了身子,“半月有余了吧。”
富察赫德闻言再坐不住,他推开怀中的孙绫,站了起来,“我要回趟京城。”
孙绫从没见过富察赫德如此,眉头紧蹙,“出什么事了吗?”
“我之后跟你解释。”
富察赫德用力地握了握孙绫的手,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小楼。
“大爷。”
门外候着的侍卫恭敬行礼,富察赫德脸色铁青,迅速踏上马车,“即刻派人前往东洋长崎。”
侍卫脸色肃然,“是。”
“慢着!”富察赫德抢在他转身前喊住了他。
“大爷?”
富察赫德神情阴狠而决绝:他将马宫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她人在东洋,自己又何必对她留情。
海陆凶险,海盗倭寇猖獗,即便回程路中发生意外,也是合情合理。
富察赫德轻轻敲打着窗棂,眼底尽是嗜血之意,“我要他们有去无回。”
“是!”
侍卫离开,富察赫德看着墨色浓重的夜色,逐渐恢复了平静:她早该死在十四年前,让她苟活这么久……也是时候将这一切画上句号。
与此同时,远在东洋长崎的宫裁正面临着她的考验。
《晴雨录》上父亲的评语让她辗转反侧,她迫切想要求证父亲的死是不是跟水谷源有所瓜葛,翌日一早,彻夜难眠的宫裁在李鼎的陪同下,来到了水谷家族的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高大而庄重,两侧的石狮子威严地伫立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水谷家”三个大字,遒劲有力,散发着神秘的古韵。
两名执事身着传统的武士服,腰间佩戴着刀剑,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朝大门走了两步。
锵。
拔剑声起,执事面色不善地挡住了宫裁的去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们从大清江宁而来,想拜访家主水谷森,劳请两位通传一声。”宫裁自报家门,态度诚恳。
但对方显然不买账,他们目光不忿地看着李鼎的长辫,“我们家主谁都可以见,就不见你们大清满人。”
宫裁对他们的抵触早有预料,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信笺,“十四年前,我父亲任国子监祭酒,是贵府少爷水谷源的师长。烦请两位转告家主,让我见他一面!”
执事面面相觑,似是在考量这番话的份量。
“你们在这等着。”其中一人的态度有所松动,率先开口,“但见与不见,全凭家主的意思。”
宫裁感激地点头,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执事再次出现,他表情冷峻,态度不善地将宫裁的信笺丢在地上,“家主说了,不见。”
宫裁的希望落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信封。
水谷家族如果不在意水谷源,不可能对大清百姓如此敌视;可如果在意,又怎么会看到父亲收录在《晴雨录》里面的话无动于衷!
宫裁快走了几步,把信捡了起来,“麻烦再替我通传一声,我只有几件事想向家主求证!”但脸色冰冷地执事二人丝毫不买账,冷漠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宫裁看到洞开的大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不由大声喊道:“水谷先生!你难道真不在意当年的真相吗!”
“就连我父亲都在努力寻找真相,十几年过去了,难道您真的甘心嘛!”
“宫裁……”李鼎神情不虞地看了一眼门匾,拉住了神情激动的宫裁,“不要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宫裁一震,随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满眼失落地看了一眼高大恢弘的宅邸,片刻后收回目光,“是啊。”
“沉寂了十四年……怎么可能一朝被人叫醒。”宫裁喃喃说着,转身朝来时的路落寞离开。李鼎关切地看着宫裁,并没有留意到:在水谷家的大门后,有人脸色复杂地静静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宿驿町。
宫裁独自一人坐在客栈,《江南晴雨录》静静摊在她的面前,烛火映照在上面,晃得宫裁眼睛干涩,但她仍是偏执地看着,企图从上面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父亲生前提到要前往长崎,一定是有所发现。
一想到父亲的死另有蹊跷,宫裁心底不禁翻涌起惊涛骇浪。不论如何,她一定要还原当年的真相:这不仅是父亲的愿景,也是她当下无法解开的心结。
就在这时,李鼎拉门而入。
他神色凝重,在宫裁身边坐下。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合上晴雨录看向李鼎,“可有收获?”从水谷家回来后,李鼎就去见了长崎铜商。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事。”李鼎脸色郑重,“你可知道,把大清赴日商户介绍给长崎铜商的人是谁?”
宫裁一怔,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呼之欲出,“水谷森?!”
李鼎点头,“是他。”
宫裁心下怅然一片。
水谷森对大清百姓深恶痛绝,长崎人尽皆知;但在不为人知地另一面,他却在为大清商户和长崎商人搭桥,为大清商户大开方便之门!
宫裁紧锁眉头,满眼费解,“为什么会这样。”
“我查了近一年长崎口岸商船的来往记录,水谷家族每年都会有十几条商船发往大清,粗粗统算,这几条商船的价值应该能够支撑整个水谷家族一年的财政来源。”
宫裁震惊,“他们……依赖大清的生意生存?”
“对。”
李鼎往下推论,“水谷源之死可能跟水谷家在大清的主雇有关,水谷家牺牲了一个长子,再不能牺牲整个家族的未来,他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将仇恨转嫁到大清的普通百姓。我猜想……这就是水谷森讳莫如深,不愿见你的原因。”
宫裁不敢置信地质问李鼎,“家族利益怎能大得过人命!”
李鼎静静地看着她,“如果让你用性命去换江宁织造府百年繁荣,你可愿意?”
宫裁精神一震,一时竟找不出话来辩驳。
可即便真相真是如此,她心中依然不甘:她离真相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尘封的秘密被利益纠葛层层掩埋。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李鼎的侍卫低声通报,“大奶奶,有人想见你。”
宫裁和李鼎面面相觑,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之色。李鼎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纸拉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张陌生的妇人面孔。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修长,气质雍容华贵。她身穿一袭深紫色的阖府,上面绣着精致花团,栩栩如生。和服的领口处点缀着金色刺绣,流转着夺目暗芒。妇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虽然已过中年,依旧难掩风华。
宫裁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东洋妇人,正不知该如何招呼,对方竟操着汉语率先开口,“二位不必拘泥,我父母是汉人,懂些汉语。”
说着,她看向宫裁点头致意,“我是水谷源的母亲,水谷千鹤。”
宫裁震惊,忙不迭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夫人……”
水谷千鹤笑着摇头,示意他们坐下的同时,不由分说地走到桌面席地跪下,“姑娘在水谷家外的喊话,我都有听到。”
宫裁神色一震,正襟危坐起来,“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水谷千鹤淡淡一笑,将随身带来的锦盒放在桌上。她并没有急着推出,双手紧紧按在锦盒之上,“源纯良正直,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李鼎拉上门,神情郑重地在宫裁身边坐下,等着水谷千鹤说出当年的故事。
“源出生时,水谷家族正处在下坡路的时期。”水谷鹤子声音淡淡,“家族的财政状况每况愈下,染地渡的传承也面临着危机。然而,源从小就表现出与众不同地责任感,立志再现家族往日荣光。”
水谷鹤子眼神充满怀念,提到儿子时,眼底尽是骄傲,“源十四岁时前往大清国子监就学,他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振兴家族之法……”
水谷鹤子的声音低落了下来,“但没有想到,他竟在那里断送了性命。”
宫裁攥紧了拳头,紧张地追问,“他在国子监经历了什么?”
“跟国子监无关,相反,他在那里度过了很是充实的一年。”
水谷鹤子感激地看向宫裁,“源的信中,多次提到你的父亲。他是良师,源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父亲……宫裁按捺心中的酸涩,骄傲一笑,“父亲尝说,师者该有师者模样,以身为标榜,学子方才能长成正直大人。”
水谷鹤子点头,“是的,在你父亲影响下,源逐渐长成正直勇敢,才学双全的大丈夫。他心怀大志,品行端正,本该创一番自己的伟大事业,但天道无常,他回长崎时,发现了他父亲与富察赫德之间贸易来往。”
富察赫德!
宫裁跟李鼎精神一震,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水谷家族是富察赫德在长崎的赚钱工具,他利用两国之间的贸易差,赚取高昂的利润,积累通天财富。”
“源知道他父亲这是在助纣为虐,长期以往必定影响两国根本,民之生存。于是劝说他父亲断绝与富察赫德的来往,规矩行商。”
宫裁心中一沉,“但水谷家主并没有听取。”
水谷鹤子眼底浮现一抹苍凉,“是。”
“历经过辉煌的人,是无法忍受待在谷底滋味的。跟富察赫德来往后,水谷家情势大好,风头无量。家主停不下来……”
宫裁紧张地追问,“之后呢?”
水谷鹤子深吸了一口气,“源打算以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他准备将家主与富察赫德往来证据交给你的父亲。”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就意外死在了楚腰阁。”
李鼎脸色沉重,“是富察赫德做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水谷鹤子摇头,“但家主坚持这是一场意外,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和富察赫德合作。”
说到这,水谷鹤子眼底闪过一丝讽刺,“他其实心里清楚,要不然,怎会这么痛恨大清满人。”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似乎在为水谷源的故事而悲戚。宫裁沉默地坐在那,烛火之下,她心中漫起一阵绵长的怅然若失。
水谷鹤子看着两人,长舒了一口气,“我的故事讲完了。”
她将手中的锦盒推到宫裁面前,“这是这十几年来家主与富察赫德所有的书信往来,也是源当年想交给你父亲的东西,现在……我遵照他的遗志,把东西交给你。”
宫裁心中震动,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证据足够让富察赫德失去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