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十二篇 第一百零六章 水谷家族

作品:《江南晴雨录

    大清康熙年间,正值中日文化交流频繁时期。


    康熙五十七年,随着禁海政策的实施,双方往来商旅锐减;但长崎作为东洋对外通商的重要港口城市,路上仍然能见到各国游人。


    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巷排列开来,每一块石板路都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商铺,从传统的和式点心到精美的手工艺品摊位,应有尽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木炭香气,那是街边铁匠铺传来的味道,走在路上,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太鼓声,为这座宁静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热闹。


    宫裁步态轻盈地走在石板路,新奇地观察着四周古雅精致的和式庭院,眼前一幕幕都像是从书本上跳脱出来的画面,鲜活而真实地展现在她眼前。她轻轻抬手,去触碰路边矮小的茶花,花瓣细腻柔软,掻得她手心痒痒的。


    李鼎梳着长辫,走在路上格外引人注目。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些目光而感到不安,闲庭散步般走在宫裁身后,低声和小厮谈着事。


    “让人在口岸候着,看到有大清的商船进出随时跟我汇报。”


    小厮点了点头,“长崎铜商那边,也按您的意思发了帖子,邀他们三日后在宿议町议事。”


    李鼎点了点头,“宫裁找的那几家织造厂可有联系?”


    虽然跟小厮说话,但李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身前的宫裁。


    “大奶奶自己盯着呢。”


    宫裁来长崎的第一要务就是将国内滞销的生丝卖给东洋的纺织厂,帮助江南的手工业者渡过难关。她不敢懈怠,在国内时就列好了名册,抵达长崎后,宫裁第一时间让人联络了几家实力不错的纺织工厂。


    顺利的是,她很快得到长崎最大纺织商松本田园的回应。


    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太阳灼热地炙烤着大地,宫裁意识到离约定的时间渐近,看向李鼎,“我一会儿要跟长崎纺织老板议事。”


    李鼎微微一怔,“我陪你一起。”


    “不用。”宫裁指了指街道两侧商铺,拒绝道:“时辰还早,你留下来帮我打听打听染地渡的事。”


    “好,晚些见。”


    说着,李鼎朝身后的随侍抬了抬手,“送大奶奶回去。”


    “是。”


    李鼎目送着宫裁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这才收回了目光,“走吧。”


    小厮一下没反应过来,严阵以待地打开舆图,随时待命,“二爷要去哪儿。”


    “咚。”


    李鼎无奈地用折扇在他的瓜皮帽上敲了敲,“我是大奶奶的小兵,她既下了任务,我自然是依葫芦画瓢,一一照办。”说着,李鼎转身,走进街角挂着红灯的茶室。


    1603年伊始,随着东洋内各地的战乱结束,东洋进入德川将军一族统治时代。国内政治稳定,街道建设日益完善。


    当时管理各个地方的当权者“大名”们,有定期移居中央证券所在地江户的“轮流晋谒制”。各街道上均设有大名住宿所用的“大名公馆”,以此为中心的“宿驿町”迅速繁荣起来。而在宿驿町的附近,还设有供给商旅等住宿的客栈。


    宫裁一行人的落脚地就是在这片繁荣之地。


    客栈的房间布置简约而雅致,木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榻榻米,香炉内萦着袅袅余烟,清心宁静。纸拉门半掩着,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庭院中盛开的樱花树,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为这片静谧之地增添几分荡人的诗意。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茶几,宫裁入乡随俗,席地而坐在东面。她膝盖并拢,双手轻轻地搭在大腿上,姿态端庄而从容。在她对面坐着的,是长崎著名的纺织老板松本田园,他身材魁梧,面容严肃。


    “我希望宫裁小姐的东西,不要让我失望。”


    宫裁轻轻一笑,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自信回应,“我拿出手的,一定是大清境内最好的生丝。”


    她声音清脆悦耳,从容不迫地将身边以柔软布料包裹的生丝展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映射出柔和的光芒。丝线细腻而均匀,手感滑顺,流淌着丝绸特有的温润质感。


    宫裁将生丝推到松本先生面前,“质量上乘,光泽度极佳,适用于高档织物的制作。这样的生丝……是否能入松本先生的眼?”


    松本先生接过生丝,仔细放在手里端详,眼底尽是惊艳之色。


    但不过片刻,他按捺心中的赞叹,将生丝推了回去,“东西确实不错,但我不认为值宫裁小姐开的价。”


    宫裁淡淡一笑,“松本先生是行家,应该知道优质的生丝的难得。但像这样的货,我手里还有许多,这个价格……您卖得不止是这些生丝,还有对优质生丝的垄断。”


    松本先生眉心一跳,宫裁的话打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动容。稳定的供应链对于纺织业来说至关重要,尤其是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市场环境下。


    宫裁深谙人心,乘胜追击,“大清实行禁海政策后,丝绸的出口量锐减,松本先生如果有这个魄力,完全能够借助长崎口岸的优势,吞下庞大的海外贸易市场。但这一切,少不了长期稳定的供货……”宫裁从容的比了比自己,“松本先生没有比我,更好的合作伙伴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树影摇晃的声音。


    但宫裁也不局促,她镇定地端起面前茶具,给松本先生斟满一杯清茶,像是对他的答案胸有成竹。


    许久之后,屋内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确实需要一位跟宫裁小姐一样优秀的合作伙伴!”


    宫裁牵了牵嘴角,不卑不亢地端起面前的茶具朝松本先生抬了抬手腕,“以茶代酒,预祝松本老板生意兴隆。”


    “借你吉言。”


    松本先生举杯相砰,紧张的气氛霎时变得愉悦轻松。


    “中国有句古话,巾帼不让须眉……”松本先生操着蹩脚的汉语,有模有样地学着,对宫裁的赞赏溢于言表,“宫裁小姐让我刮目相看。”


    宫裁谦虚地摇头,“大清比我厉害的姑娘还有很多。”


    “真是难得。”松本先生喟叹地摇头,随即又问向宫裁之后的打算,“宫裁小姐要是不急着回去,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带你游历长崎,顺便介绍一些东洋的纺织世家给你认识,让你看看……我们的纺织水平不差大清多少!”


    宫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东洋的纺织技术日益精湛,确实让人侧目,但我们纺织历史悠久,底蕴总归要更深厚些。”


    见松本先生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宫裁立即补充,“但长崎染技确实优于国内,实不相瞒……我来长崎,除了出售生丝,还想学习长崎的染地渡技术。”


    “染地渡?”


    宫裁点头,“禁海之前,中国商人把白布运到长崎染坊托染,然后再运回国销往各地,禁海之后,商人不敢托染,国内织染业又无法还原染地渡技术,无法满足百姓需要。”


    “染地渡的手艺出自长崎水谷家族,他们的织染手艺世代传承百年,堪称一绝。”


    宫裁眼前一亮,急切开口,“松本先生可愿引荐?”


    松本先生犹豫片刻,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松本先生叹了口气,看着宫裁实话实说,“水谷家族对你们大清满人深恶痛绝,别说是请他们授学,只怕你们在他家门口露个面,都会被轰打出去。”


    宫裁闻言一愣,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有如此敌意。


    她脸色难看,正想追问缘由,松本先生却讳莫如深地站了起来,“这事我帮不了你。”他给这场对话画上了一个句号,“事情既已谈妥,那我就不叨扰宫裁小姐了。”


    见松本先生态度明确,宫裁把想问的话通通压回心中。


    她知道分寸,不会强人所难。


    两人约定好交货时间,宫裁送松本先生离开了客栈。


    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给四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色。樱花树下,宫裁静静地站着,目送松本先生的身影渐渐远去。


    微风轻抚,几片粉色的樱花瓣从枝头飘落,轻轻落下,萦绕在她身边,婉转飞舞,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梦幻花衣。宫裁微微仰着头,眼底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水谷家族……水谷……”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熟悉。


    宫裁皱了皱眉,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但思绪却如烟霞般漂浮在远处,留下一层朦胧的罩影。


    李鼎回到客栈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落日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勾勒出宫裁清晰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幅传世的仕女图,美得惊心动魄。他不敢入画,怕坏了气氛,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把她看着,试图将这一幕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


    两人隔着花海,相对而站。直到宫裁回神,目光与远处的李鼎交汇——


    她一愣,随即牵了牵嘴角,“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李鼎淡淡应着,缓步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呢。”


    宫裁摇了摇头,“跟松本田园的合作很顺利,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些染地渡的事,但结果不是很理想。”


    “水谷家族?”


    宫裁一愣,“你也知道?”


    李鼎点了点头,往屋内比了比,“说来话长,我慢慢说给你听。”


    昏黄的烛火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一室的清幽。纸拉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宫裁面色凝重地和李鼎相对而坐。


    “你几年前就应该听过水谷的姓氏。”


    李鼎开门见山,让宫裁心中一惊,“我是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说过……”


    “十四年前,楚腰阁。”


    宫裁瞳孔剧增,记忆瞬间将她拉回到了十四年前的冬天。那时,她父亲还是国子监的太守,她也还是不谙世事的马纨。


    楚腰阁内死了一个东洋留学生,虽调查结果系该东洋留学生因纵情声色而死,并不涉及谋杀,但对国子监还是造成了不小影响,父亲因此加强了对国子监监生的管理,严禁他们再出入声色场合。


    宫裁的手微微发抖,心中的震惊无法言喻。


    她记得父亲事发当晚的愁眉不展。


    也记得父亲反复摩挲那本写有评语的《江南晴雨录》。


    她甚至还曾怀疑过父亲之死与水谷源有着密切关系!


    但这一切……都在富察明义伏法后翻了篇。


    十四年过去,这趟长崎之行犹如冬日惊雷,彻底撕碎了虚妄的一切,兜兜转转,故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