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郎君，‘薛盈商’已死，我如今只是司天监小吏商英，请别再戏耍于我。”薛盈商抱着薛临，大步离开。


    青追瞅了瞅徐静舟，“你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徐静舟立在岸上，看着已经没什么人的街道，“放心，他们走不了。”


    那边，贺应离找了过来，不远处的蒋士昭目光探究地打量着他们，他几步上前，“哪里来的小娃娃？”


    徐静舟慢吞吞走过来，行了个礼，“有劳监正记挂，这是小女，她十分喜欢这位小郎君，现在扒拉着人家不肯走了。”


    蒋士昭是见过这位徐七郎的，当年徐家那位老国公，还找他为孙子批过命。


    他想起当时得出的谶言，眸色幽深，“徐七郎不是刚抱回一个儿子吗？怎么又多了个女儿？”


    徐静舟微微颔首，笑道，“他们是龙凤胎。”


    薛盈商暗暗扫了他一眼，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姓徐的瞎话张口就来？


    她不得已将怀里的小家伙松开，这才发现，他满脸都是泪，她心口一酸，低下头，“快回吧，别贪玩儿啊。”


    留在她身边朝不保夕，徐七虽然心思多，但总不会虐待小孩儿，而且刚刚过来时，薛临告诉她，他要回到徐七身边。


    “已经耽搁不少时间，天快黑了，两位跟我走吧。”蒋士昭出声。


    薛盈商手指蜷了蜷，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敢去看弟弟不舍的视线，“走吧。”


    到了宫门口，他们又被蒙上了眼，蒋士昭递过来两粒药丸，“把这个吃了，睡上一觉就到了。”


    贺应离没动，蒋士昭嘲讽地看着他，“放心，陛下留你还有用，我暂时不会动你。”


    薛盈商倒是没什么犹豫，抓起药丸吞入口中，只是袖中一枚簪子抵住了掌心，同时，一个药瓶悄然打开，褐色的粉末混着鲜血顺着车板的缝隙落于地面。


    渐渐地，她失去了意识。


    秦希声眼睁睁看着她跟着蒋士昭离开，召来宋九，“去查查，今天陛下见他们说了什么。”


    宋九正要说此事，压低声音道，“司天监那个小司辰官已经递过消息了，陛下召见那两位时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蒋士昭一人。”


    所以具体谈了什么，除了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


    秦希声沉默片刻，“派两个身手好的远远跟着，别跟太近，蒋士昭警惕性很高。”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别用皇城司的人。”


    宋九讶然片刻，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这段时间，秦希声让他以经商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堂口，暗中招募人手，他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这么多年来，他不仅把他当上峰，更把他当兄弟。


    兄弟有求，万死不辞。


    秦希声进了一趟宫，交代了“薛盈商”死亡的经过，言明被擒是主动诱敌的计策，实际上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燕隋听完，把银鱼符袋还给了他，虽然有没有这东西，对秦希声影响不大，但到底是一种信号，得圣宠的信号。


    徐府，徐静舟回来后就去了老荣国公清修的阁楼，他祖父是佛门居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多天都在这里。


    当然，这只是别人看到的。


    徐静舟进了书房，果然没看见他祖父的身影，抬手摸到桌下一个开关按下，前方一道暗门打开。


    徐静舟沿着石阶一路往下，一个供奉着无数牌位的祠堂映入眼中，蒲团上盘坐着一名发须皆白的老人，他手里握着一串念珠，低声诵经。


    听到有人进来他也没停下，直到把一段《渡厄经》念完。


    “你来了？”徐崇开口，苍老厚重的声音在祠堂回响，惊得烛火轻晃。


    徐静舟跪坐在他身后的蒲团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经书，看也没看供奉在高台上的祖宗们，“我不想来，但我不来，我那大哥和兄弟姐妹们就快被您玩儿死了。”


    徐崇拨弄念珠的手一顿，语气严厉，“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就出去。”


    徐静舟扯了扯唇角，跪直，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祖父，见过各位祖宗。”


    徐崇撑着膝盖起身，身形佝偻，“你要娶那个薛家女，我不过问，她现在和朝廷水火不容，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但你若因她误了大事，那就别怪祖父不留情面。”


    “她死了。”徐静舟平静道，“就在今天，她挟持了秦希声，被蒋士昭的人射毙于州桥。”


    徐崇有些惊讶，缓缓转身，“死了？”


    随即他又恢复了波澜不惊，“死了就算了吧，我当初纵容你胡闹，是觉得她还有点用，是枚很好的棋子。”


    他语气淡淡，像是在谈论外面的天气，“既然她死了，你院里那个小崽子也处理了吧，当初留下他是为了牵制薛家女，现在还留着就是个麻烦。”


    “是。”徐静舟垂着眼，没反驳。


    徐崇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七郎，我徐家等了百年才等来一个你，你不能有失。”


    徐静舟依旧低眉顺眼，“孙儿明白……大哥那边，您也别逼他去接触那些贵妇、贵女了。”


    徐崇看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徐静舟是徐家百年来最优秀的后辈，他是徐氏的一根稻草，抓住了，将来就做人上人，抓不住，就是泥下骨。


    祠堂檀香缭绕，烛火摇曳。


    他抽出奉在供台上的戒尺，朝徐静舟脊背抽了下去，“我是不是教过你，成大事者不能妇人之仁，哪怕他们是你亲兄弟，他们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其余一无是处，让他们去接触那些女子打探消息，那是物尽其用。”


    徐静舟低着头，掩下眸中翻涌如潮的讽意，嘴上却一点也没辩驳，“是。”


    像是终于打够了，徐崇停了手，“这次和谈，陛下大概率还是会派高远春和刘常前去，你想办法破坏盟约，让北戎铁蹄南下。”


    他看着眼前这一块块灵位，面露悲切，“这天下本就该是我宇文家的天下，是燕家做了乱臣贼子，才窃而主之，如今内外忧患，是时候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他苍老的手搭在徐静舟肩上，“七郎，祖父想在有生之年，看你凌九霄、登御座，御极众生。”


    徐静舟回了他两个字，“快了。”


    从阁楼出来，徐静舟在花园撞见了疯疯癫癫、一身酒气的荣国公，也就是他亲爹。


    徐覆披头散发，脚步踉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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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撞在自己儿子身上也毫无所觉，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大声道，“醉乡自有埋忧地，不向春风问醒期……”


    徐静舟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开，面无表情，“父亲还是看点路，再走几步就是妹妹们的院子了。”


    徐覆拨开头发看了一眼，片刻后，指着他哈哈哈大笑，“可怜，可怜啊，樊笼凤凰不如鸡，本是鲲鹏身，奈何做家雀，哈哈哈，都是命，这都是你的命……”


    徐静舟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父亲倒是不用做家雀了，只是做了家狗而已，舍不得荣国公府的荣华，就算被当做生子的工具也要留下，我们到底谁比谁可悲？”


    空气寂静了片刻，天已彻底黑尽，府中各处掌起灯火。


    徐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中酒壶一砸，朝不远处的池子冲去，“你说得对，我只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徐静舟冷眼看着，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隐藏在暗中的护卫自会相救。


    他父亲原本才是他祖父给予厚望的人，只是他承受不住压力，开始醉生梦死，为了逃避责任，不停地睡女人，生孩子，就为了有一个让他祖父满意的后代。


    他厌恶徐家这个牢笼，又离不了徐家这个富贵窝。


    说白了，就是既要自由，又要地位。


    看着他父亲被救起来后，徐静舟转身离开，他太清楚他父亲这个人，他看得透局势，却无力改变，最后只能懦弱地龟缩起来。


    就像刚刚这场寻死，要真想一了百了，随便找个无人的地方抹脖子，不比在护卫遍布的花园来得快？


    另一边，秦希声从宫里出来后，宋九来报，“头儿，跟踪蒋士昭的两个人被反杀了，我们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秦希声脸色有点不好看，“皇城司这边你应付着，我去看看。”


    宋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行吧，看在您是有正事的份上，我就不向您讨要挑灯费了。”


    秦希声想都没想，“我的那份给你。”


    他的吃穿都从宫中出，掌事宫人会按月给他添置衣物，他平日里也用不上这些月银。


    宋九笑得牙不见眼，“多谢头儿，属下一定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没理会他的贫嘴，很快，秦希声就找到了那两个暗子死的地方，四周的痕迹已被清理干净，但他很耐心，仔细搜寻着线索。


    很快，他发现了地面腐叶上的血迹，他拿起来嗅了嗅，一缕熟悉的药香蹿入鼻中。


    他几次去济安堂都闻到过这种味道，很可能是薛盈商身边那个大夫给她配的。


    这种药香可以极好地掩盖血腥味儿，但一刻钟后就会散发出更浓烈的味道。


    秦希声顺着味道一路追踪而去，他不知道陛下要薛盈商和那个贺应离做什么，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两个时辰后，他走到了密林尽头，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向对面的群山，脑中回忆着玉京的舆图。


    想起这是哪里后，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皇陵，陛下竟然把他们送来了皇陵。


    入皇陵者，终生不得出，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里面。


    阿英怎么会答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