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为弈

作品:《清辞润骨:继室她才貌双绝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一根弦。


    窗外的谢怀瑾,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窗内的沈灵珂,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美丽,却带着傲骨。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挪动分毫,只是用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情怯,更无一丝慌乱。


    仿佛在说:你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谢怀瑾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上。


    先是用一首诗,搅动满城风雨,让他成了天下人眼中的“贤夫”。


    再是用一场病,一场泪,将他所有的质问和怀疑,都堵回了肚子里,让他变成了一个刻薄冷酷的恶人。


    最后,又用这一盘棋,这一抹笑,将她所有的伪装,亲手撕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好!


    好得很!


    他谢怀瑾,竟被一个女人,算计到了这个地步!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推开窗,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吹得烛火一阵狂乱地摇曳。


    屋里的春分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沈灵珂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的棋盘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道:


    “黑子贪功冒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根基已浮,处处皆是破绽。我这一子落下,断其归路,屠其大龙,已是……回天乏术了。”


    她口中说着棋局,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怀瑾的心上。


    贪功冒进?


    气势汹汹?


    根基已浮?


    她是在说他!


    说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早已落入了她的算计之中!


    谢怀瑾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一步跨入室内,反手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书房里的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危险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夫人好雅兴。”


    他走到棋盘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官竟不知,夫人缠绵病榻,还有心力研究此等耗费心神之物。”


    “夫君说笑了。”沈灵珂终于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喷着火的眼睛,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深闺寂寞,时日漫长。若不寻些事情来做,岂不是要生生将人给闷死了?”


    她顿了顿,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再者说,这棋局,与人生,何其相似。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若不多推演几次,又怎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谢怀瑾的瞳孔,再次狠狠一缩。


    活下去。


    她竟然用“活下去”这三个字,来形容她在首辅府的处境!


    在他的庇护之下,她竟然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死?


    何等的荒谬!


    又是何等的……讽刺!


    他缓缓地,缓缓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所以,”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今日在宫里,也是为了‘活下去’?”


    “是。”


    沈灵珂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他的内心。


    “赵家姑娘步步紧逼,皇后娘娘乐见其成。我若不自救,今日倒下的,便是我沈灵珂。一旦我失了颜面,丢的,便是夫君您首辅大人的脸面。”


    “我一个破落侯府的孤女,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夫君您,是人中龙凤,是国之栋梁,您的脸面比我的性命,重要得多。”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她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维护丈夫脸面”这面大旗之下,让他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谢怀瑾第一次发现世间竟有女子如此能说会道,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心计,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完全不够看!


    无论他如何质问,她总能用一种更宏大、更“为他着想”的理由,将一切都合理化!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沈灵珂!”


    谢怀瑾气极反笑,他伸出手,猛地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把拂乱!


    “既然夫人棋艺如此高超,心计如此深沉,那本官,倒要亲自领教一番!”


    他以为,他的失态,会让她惊慌,会让她恐惧。


    然而,没有。


    沈灵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用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些散乱的棋子,一颗,一颗,耐心地捡回棋盒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安抚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孩子。


    “夫君,”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您是执棋之人,而我,不过是这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棋子,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


    “今日,我展露才情,是为了让您觉得,我‘有用’。”


    “我伪装病弱,是为了让您觉得,我‘无害’。”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震愕到无以复加的脸。


    “有用,且无害。这,才是一颗棋子,最好的活法。夫君,您说,对吗?”


    轰——!


    谢怀瑾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这个女人!


    她竟然……她竟然将自己所有的心机,所有的伪装,用这种赤裸裸的方式,剖开给他看!


    她疯了?!


    她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真的杀了她吗?!


    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失控的瞬间,沈灵珂已经收拾好了棋盘。


    她将棋盘,重新摆在了两人中间。


    然后,她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恭敬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天色还早,”


    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柔弱温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字字诛心的女人,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她对着他,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邀请的、温柔缱绻的语调,轻声问道:


    “不知夫君,可愿手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