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绣楼枯骨(一)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晨光攀上云韶府檐角,值夜仆役迷迷瞪瞪退下,袍袖惊了三两雀儿。


    长剑出鞘,锋刃映着熹微,亮出抹沉静雪色。岑立雪起手平刺,复又回掠,招式同无锋门晨修一般无二。


    凌厉剑风破了袅袅雾气,廊下凑来细碎脚步。岑立雪剑尖一偏,在“柳梢点水”式留了余力,身后琴音也就此响了。


    是易枝春。


    自那夜阿金暴毙,岑立雪便宿在了阳春阁客房,她话讲得直白:“府内初肃,难保没有再一个阿金。我在,多少有个照应。”


    彼时易枝春正为她斟茶,闻言抬起眼,眸光闪烁间,却不问她如何应对流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好。西厢客院僻静,我让他们收拾出来。”


    “不必,白日我仍在酒肆,只夜里过来,阳春阁客房留一卧榻即可。”自酒肆拾掇来些零碎,岑立雪便住了进来。


    剑势渐急。玉兰瓣叫劲风扫得簌簌不止,岑立雪吐息沉缓,内力随剑疾走,将连日疲累一丝丝涤出经脉。


    长剑归鞘,琴音也恰好止歇。岑立雪偏过头,正望见易枝春自廊下起身。


    日光疏落拢上一身月白,尤衬得人身量瘦削。易枝春自袖中抽来一方素帕,行至岑立雪身前:“惊寒,拭拭汗罢。”


    帕子温热柔软,岑立雪接过擦了额角,颔首道谢,易枝春回以一笑,不再多言。


    风捎来侍女低语,掺着暧昧笑意。二人只当未闻,并肩往厅里去。清粥小菜呈上来,用膳间依旧无话,只碗筷偶尔轻碰。


    岑立雪风卷残云,餐饭见了底,易枝春碗里粥才下去一半。他慢条斯理舀着,眼睫低垂,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回六出了。”


    “好,”易枝春抬起头,“惊寒,午间若得了空,可回府里一听伶人新曲,解解乏闷。”


    “不……也好。”


    *


    算珠噼啪混着酒客划拳,是独一份的六出安稳。岑立雪倚在柜上,见韦安翎屡屡偷眼瞥来,干脆唤来她:“翎儿,有话便说。”


    小姑娘木木愣愣,快将手里抹布拧成了麻花:“掌柜的,您这几夜都不在店里。”


    “是。”


    “您是往……”韦安翎撇了撇嘴,到底没讲那三个字,只眼巴巴望着岑立雪。


    岑立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皂角香气攀上来,她平和道:“傻丫头,我自有去处,不必忧心。”


    韦安翎垂了头:“可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可是说我同易大家两情甚笃?”岑立雪笑了笑,“市井口舌,听便听了,不用记挂。”


    “这世上女子立身,随心随性,无需在意旁人眼光。何况我与易枝春来往,事出有因,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喧嚷:“有朋友同我讲,江湖险恶,寻个伴儿并肩进退,兴许好过孤身一人。”


    “并肩,”岑立雪咀嚼这二字,“而非依附。是各凭本事站稳了,再伸手相援。”


    韦安翎怔了半晌,眼底茫然散去,她点点头:“翎儿明白了。”


    “那便好,”岑立雪拍过她肩头,又朝后厨挑了挑眉,“酱肉该翻个儿了,若是渍得太咸,可不合赵掌柜口味。”


    小姑娘一拍脑门,兔子似的蹦去后厨,岑立雪笑着叹了口气,重头理起账目。


    指尖才触及算珠,视野忽地暗了暗。是王盟挎着刀,乐呵呵跨进了酒肆。


    “岑掌柜,早啊,”他叉了腰,“这几日气色是越发好了,果真人逢喜事精神爽。”


    岑立雪只当没听出他弦外之音:“捕头今日巡街倒勤快。”


    “那是自然,”王盟嘿嘿一笑,凑得近了些,“说来,掌柜的如今是云韶府座上宾,可否帮兄弟个小忙?”


    “雪涧香不日便送去府衙。”


    “掌柜哪里话,饮酒误事呐,”王盟一拱手,“这不,云韶府要上新戏,我起得晚误了票,三彩便打打砸砸,眼看要生吞了我……”


    他一撸衣袖,露出几道新鲜鞭痕:“您就当帮我一回。可否跟易大家美言几句,匀张邀帖?价钱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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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立雪瞥见伤痕,知王盟此人爱说爱笑是真,爱妻如命也是真。他既出此言,成全又有何妨。


    “捕头且向三彩姐姐回话,今日午间,伶人便要试新腔。若姐姐起了兴趣,未时三刻,云韶府地户,我领她进去。”


    王盟眼睛一亮:“掌柜当真?”


    “自然。”


    “那敢情好!”王盟连连作揖,“多谢岑掌柜,往后六出有事,只管招呼!”


    王盟喜滋滋转身欲走,岑立雪叫住他:“捕头且慢。”


    “掌柜还有吩咐?”


    “您可知这出新戏唱的什么?”


    “如何不知,便是绣楼奇案了,还是我手下弟兄经办的,”王盟来了精神,“听梭楼绣娘柳尚轻,一剪子杀了赌鬼夫君,又以药化尸,骨头就藏在阁楼上。此案告破,还多亏了个小蟊贼。”


    “这二人如今都被收进了大狱,”他啧了两声,“将此奇案编作戏文,瘆人是真,可茶余饭后,谁不想听个热闹呢?”


    绣娘杀夫?确是桩趣事。易枝春叫她午间寻空回去……想来此案中有蹊跷。岑立雪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开了:“是够热闹。捕头快去回了三彩姐姐,莫要耽搁时辰。”


    “好嘞!”


    送走王盟,堂内酒客又换了一拨。货郎陈义今日不挑担子,只讲趣闻,得了岑立雪三碗雪涧香,立时乐得找不着北。


    “岑掌柜可知,码头换了新主!”


    “哦?”


    “这漕河啊,从来就不缺想当龙王的泥鳅。窜天蛇一死,底下小头目狗咬狗一嘴毛,昨儿在码头,他们为了几条快船,斗得是两半俱伤。”


    陈义捋一捋胡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新来个苏当家,四两拨千斤,已是轻巧骑在两人头上了。”


    岑立雪静静听着。是了,海河潮汐,起落无常。黑水帮不过浪花一朵,暗流永远在百姓瞧不着的地方。


    她瞥向窗外,春日晴空高远。风起风住,云卷云舒,岑立雪忽然发觉,这泮安人心,也是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