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嫁娘 10
作品:《嘘!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龙凤喜烛的火焰在静谧的房间里摇曳,将墙上张贴的红色“囍”字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并排而坐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光滑的地板上,偶尔随着烛火的跳跃而微微晃动。
这是江述第二次在谢府这间被强行定义的“洞房”中过夜。与昨夜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状态不同,今夜两人至少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和目标,尽管这认知充满了荒诞,目标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桌上的合卺酒早已被换成了清茶,点心也只被动用了少许。江述换下了那身竹青色常服,穿了件更轻便的月白中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目光落在窗外被灯火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庭院飞檐。谢知野则斜倚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眼神放空,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明天,”谢知野先开了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不要去别院——至少,晚上不要去别院过夜。”
江述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为什么?”
谢知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最后言简意赅:“我有件事,想趁你不在别院的时候,试一试。”
“什么事?”江述追问。
谢知野抬眸,对上江述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却也带着惯有的、不愿多解释的散漫:“验证一个关于主院和别院关系的猜想,可能需要触发一些……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出现的反应。你在别院,可能会干扰,或者让你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江述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谢知野虽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鲜少在涉及彼此安全的问题上如此含糊其辞,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刻意阻止他返回别院的倾向。
“你对我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江述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如果是你通关必须的步骤,或者需要我配合的环节,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处境,没必要再额外增加信息差。”
他指的是两人因婚书和合髻被强制绑定的现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知野迎着他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烦躁和……不确定。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光滑的边缘,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不是必须步骤,也不是需要你配合……恰恰相反。”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一种直觉。总觉得……你不能回那个鬼地方。”
他用了“直觉”这个词。对于向来逻辑缜密、喜欢用行动和结果说话的谢知野而言,“直觉”通常是最后的、无法用现有信息推导时才抛出的理由,甚至带点自嘲。但此刻,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凝重。
“直觉?”江述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我不能回别院?为什么?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想起谢知野白天似乎在主院探索了很久,或许发现了什么关键的、却无法或不愿明言的线索?
谢知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越锁越紧,仿佛在跟某种无形的担忧较劲。他看着江述平静却坚持的脸,突然冒出一句:“要是我能陪你一起去就好了……”
这话没头没尾,让江述一愣。随即,谢知野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点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陪你一起回去!”
江述简直要被这跳跃的思维和不合时宜的提议气笑了。“不是,你在说什么啊?”他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怎么可能一起去?那些新娘看见你怎么想?你是NPC?还是别的什么‘新郎’?你出现在别院,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息优势和身份屏障,很可能瞬间被打破。”
他摇头,觉得谢知野此刻的提议简直是关心则乱下的昏招。
谢知野被江述一连串反问噎住,脸上那点罕见的烦躁更明显了。他当然知道江述说的有道理。他的出现,必然会引起别院新娘们的剧烈反应,尤其是如果其中有人也接到了“找到新郎”的任务,而目标指向不明的话,可能会将矛头直接对准他,甚至引发不可控的混乱。这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尤其是在他今日探索主院,无意间从某个老仆含糊的醉语中,拼凑出一些关于“别府”旧闻碎片之后……
“那你把这个带上。”谢知野不再坚持同去,而是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根半尺来长、做工精致、通体鲜红的蜡烛,以及一个黄铜打造的火折子。
他将这两样东西递到江述面前。
江述看着那根红烛。蜡烛颜色纯正,烛身光滑,没有任何装饰,但红得刺眼,与这满屋象征喜庆的红色不同,这红烛的红,透着一股沉郁和……说不出的冷冽感。仿佛凝固的血,又似某种警示。
“这是?”江述没有立刻去接。
“试试吧,”谢知野将红烛和火折子塞进江述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但眼神依旧认真,“全当驱邪。出了谢府大门之后,就点上。拿在手里,别让它灭了。”
江述低头看着手里冰凉光滑的红烛,又看看谢知野,嘴角忍不住撇了一下。哪有用红烛驱邪的?寻常民间传说或影视作品里,驱邪镇鬼多用白烛、桃木、符箓,红色尤其是鲜艳的红色,在某些特定场合(比如冥婚)反而可能招引不祥。谢知野这又是哪门子的“直觉”?
不过,看着对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执拗的关切(虽然方式古怪),江述也不好直接驳了这份“好意”。他无奈地将红烛和火折子收进袖袋,心想大白天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走在荒凉的街上,这画面着实诡异。但……就当是满足一下某人莫名其妙的坚持吧。
“你还有没有多余的?”江述忽然想起童谣里的“九根红烛”,问道。
谢知野眼神一闪:“你是指凑齐‘九根红烛’?这东西在主院里找齐不难,库房和一些空置的喜房里都有存货。但……”他话锋一转,再次强调,“你今晚要回来。只要你晚上按时回到这里,我就把能找到的都给你。”
又是这句话!江述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火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了。怎么就这么不信任他呢?他都明确说了只是去确认一下大姐的安危,确认完就回来,谢知野却再三强调“晚上必须回来”,仿佛他一定会被别院困住,或者……一定会遇到什么让他无法返回的危险。
“知道了!”江述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转身就往门口走。生气归生气,他也懒得再争辩。
“江述!”谢知野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江述脚步不停,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
“小心点!”谢知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红烛……一定要点上,拿稳了。”
江述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用力拉开了房门。清晨微凉带着花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大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江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算了,跟那个bug较什么劲。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根红烛和火折子在袖袋里放好,朝着谢府大门方向走去。
生气归生气,但内心深处,江述并非完全无视谢知野的警告。谢知野那看似随性跳脱的外表下,是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时常能歪打正着、直指关键的“bug”级直觉。他如此反常地坚持,或许真有他自己都未能清晰表述的缘由。
穿过依旧井然有序、仆役往来悄无声息的庭院,江述再次踏出了谢府气派的大门。门外街道的景象与昨日无异,从整洁逐渐走向荒凉。
站在谢府门前的石阶上,江述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袋中取出了那根红烛和火折子。
“咔哒。”火折子擦亮,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窜起。江述将红烛凑近,烛芯很快被点燃。
烛火燃起的瞬间,江述微微怔了一下。
那火焰……并非是寻常蜡烛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极其纯粹、近乎透明的红色!如同跳跃的细小血珠,又像是浓缩的火焰精华,在清晨尚且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妖异而静谧的光晕。烛身冰凉,但火焰周围却仿佛萦绕着一圈无形的、微暖的气场。
这绝非普通的红烛。
江述心中的疑虑更甚,但同时也升起一丝明悟。谢知野给他这个,恐怕不仅仅是“驱邪”那么简单。
他举起燃着的红烛,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别府方向走去。蜡烛不长,但燃烧的速度似乎比寻常蜡烛慢许多,火焰稳定,几乎不受行走时气流的影响。那红色的光晕笼罩着他身前一小片范围,将周围逐渐荒凉的景色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手持红烛的怪异感,在踏入荒径后反而减弱了——这里本就鬼气森森,多个拿红烛的人,似乎也不算太突兀。
不多时,那扇破败歪斜的别府院门出现在视野中。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江述一手持烛,另一只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内,荒芜的庭院,五个穿着红色嫁衣、神色憔悴的身影,正聚在院子中央。看到江述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情景,与昨日清晨他返回时……几乎一模一样。
江述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白露站在稍远处,眼神审视;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紧挨着,神情紧张;那位大姐站在东侧残墙边,神色沉静;而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不见了。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那个精神恍惚、任务濒临失败的少女,果然没有出现。她是彻底失败了?还是……
还未等他细想,白露已经率先开口,语气与昨日如出一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题直指核心:“怎么样?找到别的房间了吗?”
等等,这话……江述瞳孔微缩。这开场白,这语气,甚至连白露站的位置和细微的表情,都与他记忆中的昨日清晨重合了!
他握着红烛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一股寒意,比别院本身的阴冷更甚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时,那个短发女子像是为了打破凝滞的气氛,也像是急于分享线索以寻求合作,她伸出手,摊开掌心。她的手心里,躺着两个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
“这是我们找到的。”长发女子补充道,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在院子角落一个塌了半边的旧花坛下面发现的,埋得不深。我们觉得……这会不会就是童谣里说的‘八座金山,点九根红烛’里面的‘金山’?”
那位大姐也点了点头,看向江述,眼神平静:“江……小哥,你觉得呢?这元宝出现的位置和方式,都有些突兀,但确实可能是线索。”
字句。语调。顺序。甚至连元宝在掌心反射的光泽角度,都与昨日毫无二致!
江述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冷却、凝固。他攥紧了手中那根燃烧着奇异红色火焰的蜡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这分明是……昨日清晨那一幕的重演!仿佛一部被设定了循环播放的戏剧,少了那个已经退场的少女演员,其他角色却浑然不觉,严格按照剧本,重复着相同的台词和动作!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难道这个别府的时间,陷入了某种循环?或者,眼前这些“新娘”,除了他自己和大姐(如果她还保有自主意识的话),其他人都只是按照固定程序行动的……幻影?傀儡?
江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抑住翻腾的心绪。他不能表现出异常,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观察,需要验证。
于是,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与昨日相似的平静和探究,重复了昨日的说辞:“如果这两个金元宝代表‘金山’,那数量还差得远。而且,‘金山’是实指金子堆积的山,还是象征性的指代?‘点九根红烛’又是什么意思?找到红烛点燃?还是需要特定的仪式?”
他的话语如同再次按下了某个播放键。众人(或者说,那几个似乎陷入循环的人)听了,反应与昨日如出一辙: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明显松了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那位大姐微微颔首;白露眼神依旧飘忽。
然后,她们开始“自然”地讨论起接下来的搜索方向和可能隐藏线索的地点,话语内容与江述记忆中的对话惊人地相似。
江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观看”着这出荒诞的重复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自己手中那根静静燃烧的红色蜡烛上。
烛火稳定,红色的光晕将他握着蜡烛的手也染上了一层淡红。
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撞入脑海——
等等!她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里这根点燃的红烛?!
从进门到现在,无论是白露审视的目光,还是其他人交流时的视线,都没有在他手上这根明显燃烧着、散发着红色光晕的蜡烛上停留过哪怕一瞬!仿佛它根本不存在,或者……在她们的认知和视觉里,被某种力量屏蔽、忽略了?
为了验证,江述故意将拿着蜡烛的手抬高了一些,让烛火更靠近自己的脸,甚至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反应。
白露还在说着关于西侧新房可能有线索的推测,长发女子点头附和,短发女子紧张地东张西望,大姐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因为这明显的光源和动作而产生丝毫偏移。
她们……真的看不见!
这根由谢知野给的、燃烧着特殊红色火焰的蜡烛,在这个陷入诡异循环的别府场景里,仿佛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江述感知中的“异常之物”,一个打破循环观察的“坐标”!
谢知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坚持要自己带上红烛,并且点燃?这不是驱邪,这是……定位?或者说,是保持自我认知不被循环同化的“锚点”?
江述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骤然窥见一线真相的激动和更多随之而来的疑问。
这个别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为什么时间(或者说事件)在循环?
为什么红烛能成为“锚点”?
那个大姐……她是否也意识到了循环?她昨日离开,是否就是为了跳出这个循环?她现在回到这里,是自愿,还是被迫?她的平静,是演技,还是……她也成了循环的一部分?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但江述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观察,同时思考如何利用这个发现。
他看了一眼那位大姐。大姐依旧神色沉静,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与江述有短暂的交汇。在那交汇的瞬间,江述似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不同于其他人的清明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示。
她或许……也发现了?
江述不动声色,一边听着她们重复的讨论,一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庭院的环境,试图找出与昨日不同的细节,或者循环的边界与规律。
手中的红烛,火焰静静燃烧,红色的光晕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将他与这个重复的、虚假的“昨日”隔离开来。
他不再仅仅是陷入副本的玩家。
此刻,他成了一个手持火烛,行走在循环幻影中的……清醒的观测者。
(第四十七章 新嫁娘(10)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