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作品:《逃离雪夜[双向救赎]

    姜母醒来的时候,恍然看见病床旁的人影,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愣神过后,她枯寂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惊喜之色。


    “姜姜!”她的腿还打着石膏和绷带,整个人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床单借力的手背凸起青筋。


    姜颂坐在床边,左手拿着一个苹果,那是她刚从一旁床头柜上的袋子里拿出来的。她捏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正慢悠悠地削皮。


    看到母亲的动作,她刀下规整的苹果皮略微削歪了半厘米,随后又立即回到正轨。


    姜母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姜姜,你这几天去哪了,妈妈给你打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有点事。”


    姜颂的语气毫无起伏,低着头,问:“小骄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他和你爸去吃饭了。”姜母说,“其实他回来也没什么用,男孩哪会照顾人呢。”


    姜颂掌中的苹果缓慢滚动,刀片以毫米为单位推进,并未接话。


    “那天那个事……”姜母顿了顿,面露难色,“你听妈妈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妈是想着那家人条件很好,有车有房的,那个孩子他是有点问题,脾气还是挺好的。他爸妈你也见过,都是文化人,也不会亏待你。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妈妈本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的,但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跑了。”


    姜母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但姜颂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专心削皮,仿佛这苹果削出来能从天而降一百万。


    她不说话,姜母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着那苹果她忽地想起来柜子里还有些姜骄买回来的吃的,急忙去找:“还没吃饭吧?这有点吃的你先垫垫。”


    “妈妈。”她冷不防地叫住母亲。


    苹果削到三分之一处,她食指勾着刀背,拇指按着果皮,垂眸看着一点点分离的皮肉:“元旦我回去的时候,你说你给我准备了嫁妆。我想知道,如果我同意嫁过去,你会给我多少嫁妆?”


    她停了动作,抬眼,直直盯着母亲的眼:“还是打算让我净身出户,一分钱嫁妆都没有地去别人家?”


    “有的!会有的!妈妈一直给你存着呢。就是……咱家的条件你也知道,你弟弟的婚事操办完之后,确实拿不出更多了,只有十万。”


    姜颂闻言唇角勾起一弯弧度,道:“那我就放心了。”


    “傻孩子,妈妈怎么可能什么也不给你留呢。”


    正说着话,姜骄和姜父推开了病房房门。


    姜骄:“姐!”


    姜父:“哼,还知道回来。”


    姜颂隔着一段距离看姜骄:“回来的正好。”


    她放下没削完的苹果,抽了张纸巾擦手后,拿过放在身后陪护床上的包。


    接着,从里面抽出两份纸质报告。


    这报告是下午新鲜出炉的,孟决明亲手交给了她。


    “把小骄叫回来不只是为了让他尽孝照顾你的,还有件事,我先没让他告诉你。”


    姜骄顿时慌张地想要阻止她:“姐……”


    姜母看看儿子的脸色,又看看女儿手里那些纸,目光回落到姜颂身上,眼底划过一丝恐惧。


    她紧紧盯着女儿的嘴唇,渴望从那里提前得到一些令她安心的消息。


    可惜没有。


    “你得了尿毒症。”姜颂言简意赅,“晚期。换肾手术大约要二十万。”


    姜母眼神直愣愣地接收着这个消息,忽地卸了力气。


    一屋子里的一家四口死一般的寂静。


    最先开口的还是姜父,他一脸倒霉相地啐了一口,指着姜母:“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你这么个赔钱玩意,家里可没钱给你治病!”


    姜骄沉默地低下头,眼眶泛着红。


    姜母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没缓过神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不过妈妈,你运气不错。”姜颂晃了晃手里那两份检测报告,笑着说,“小骄配型成功了,肾源不用担心了。”


    姜母惨白的脸色却没有一丁点的缓和。


    姜父插嘴道:“你死就死了可别想拉着小骄,我们姜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爸!”姜骄拉住姜父。


    “小骄刚毕业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如果他出肾源,我可以出手术费。”姜颂目不斜视,只看着姜母,“妈妈,你拿主意吧。”


    “不行……”姜母那双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无助地摇头,“小骄他还这么小,少一个肾不行的,不行的……”


    “那也可以排队等肾源,我问过了,一个肾源至少二十万。”姜颂说,“排不排得到另说,但我出了手术费,肾源的钱就该小骄拿了,他没有,那妈妈,你有这么多钱吗?”


    “我……”姜母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不停地掉。


    “她好歹是你妈,家里现在没钱,你就不能拿钱给你妈救命?”姜父说。


    姜颂忽略掉他的声音,只盯着姜母:“妈妈,我再问一遍,你想让小骄出钱还是出肾源?”


    姜母一个劲儿地摇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选择。


    她慌乱中抓住姜颂的手腕:“姜姜,你肯定还有存款的,赵家那五十万肯定还剩下很多,拿出来救救妈妈吧好吗?就算是妈妈跟你借的,以后妈妈打工把钱还给你,等你结婚生孩子了妈妈也去给你帮忙好吗?”


    她声音颤抖却语速飞快,生怕说晚一秒姜颂就抛下她不管了。


    姜颂垂眼盯着腕上那只粗糙的手,钳得她有些痛。


    两个选项,母亲哪个也没选。


    “如果,”她抬头缓缓说,“我说我也配型成功了呢?”


    在姜母由惊恐渐渐过渡到庆幸的目光中,她清晰地重复:“我,和姜骄,都符合捐肾条件,你选……”


    没等她说完,腕上的痛感愈发强烈。姜母情绪激动,双手一齐上阵,死命地抓住她如抓浮木,脱口而出:“你救救妈妈吧,好不好,你就救救妈妈,你这么年轻,又是女孩子,少了一个肾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姜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她在她身体里住了十个月,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然而现在她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只觉得陌生。


    姜母依旧抓着她喋喋不休地乞求,攥紧她的手腕半分不肯松开,拉着她连带着身体一起轻轻晃动。


    她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听到“求求你”这样的话从至亲的嘴里说出来又落进她的耳朵里。


    求求你……


    求求你……


    她任由她晃动,眼底的希冀一点点碎成模糊的水汽。


    “我和小骄只差了六岁。”


    她平静地吐出这句话。


    “年纪小,是他不能捐的托辞。”她低低笑了一声,满是嘲弄之意,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原来到了我这,就会变成能捐的理由。”


    “原来你真的不爱我。”她闭上眼,轻声复诵,“你真的不爱我……”


    每一次试探后得到的两种答案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种。


    就像抛硬币做决定的时候,人一旦决定抛第二次,心里就该有了答案。可能第二次的答案还是不满意,但最起码,第一次的答案绝对不是心里想要的那个。


    也许她也从未坚定不移地相信过母亲的爱,而是一直在回避不被爱的事实,非要反复去抛那枚硬币期盼着得到一点被爱的证明。


    何其悲哀。


    然而现在她心底最后的那一点期盼也终于磨灭了。


    姜骄上前去解释:“姐,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对啊,不是的姜姜。小骄他是男孩,是家里的顶梁柱——”


    “是吗?”姜颂轻笑一声,毫无征兆地打断她,“那为什么家里出了事,你们第一时间永远只会推着我出去帮你们解决一切问题呢?”


    她挣脱母亲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爸和大伯传销被抓,你们逼着我去求赵衡,默认把我嫁到赵家,那个时候你们不说他是顶梁柱。”


    “你住院,”她看了姜骄一眼,“他就在你们给他买的桐市的新房里住着,离医院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你都不舍得告诉他来照顾你,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顶梁柱?”


    “姜姜……”


    三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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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睛一时全部震惊地看着她。姜骄震惊父亲和大伯被抓,姜父姜母震惊新房的事。


    姜颂:“很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有上涌的意思。


    那天下午,孟决明提醒她多个人配型成功的概率会更高,她做完肾脏配型后就给姜骄打去了电话。


    她问姜骄人在哪里,姜骄回答的声音带着睡午觉被吵醒的沙哑,稀松平常地彻底打破了她心里那架天平的平衡。


    “咱们家在桐市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妈,你记得吗,当时你知道我在桐市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姜颂说,“你跟我说,桐市太远了,你舍不得我。”


    “那你们把新房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呢?总不会是舍得小骄吧?”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意,“你是觉得让他跟我在同一个城市,有什么事好让我继续给他兜底,最好连房贷也一起帮他还了,对吗?”


    “这里的新房不便宜,你们一辈子存的钱除去彩礼和车,大概也就够付个首付。你刚才说给我留了嫁妆,我想问你是真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姜母说不出话。


    姜父在一旁气得冲过来:“我们的钱我们爱给谁就给谁,小骄是你弟弟,你帮衬点怎么了?”


    姜颂冷眼扫去:“我还是他姐姐呢,为什么被帮衬的不是我?”


    姜父抬手就要打下去,被姜骄一个箭步上去制住。


    很多时候,人享受唾手可得的好处久了会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这么多年,家里一直都把他保护得太好了,让他根本看不见姐姐的痛苦。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姐姐对他的态度总是那么矛盾。


    质问的不是他,却也让他羞愧难当。他背对着姐姐,不敢去看她,更不敢跟她对视。


    他听见姐姐喃喃自语似地说:“妈妈,你的演技为什么不能再好一点或者再差一点呢?”


    姜颂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过和一点恨意,而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想,无论是再好一点还是再差一点,也许她都不会这么痛苦地在这个家里挣扎这许多年了。


    “前些天我问你,如果我是妹妹,小骄是哥哥,你会不会带我走,你说会的,会把我们一起带走。你看,你在两次选择里都从来不会舍弃小骄。你说你会带我走,其实不是的,再来一次,你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姜颂缓慢地转身拿起包,余光扫到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在慢慢氧化发黄。


    她收回目光,将手里那两份纸质报告放在她面前。随后后退几步,站在离姜母病床两米之外。


    “我骗你的,都说了是如果。其实只有小骄配上了,我不符合条件。”她苦笑,“嫁妆的问题你也没有回答我,我就当做是真的吧。既然是准备给我的,那我就不要了,连同那几年我给你的钱一起当做我给你出的手术费吧。”


    “今天我出了这个门,你就当家里只有小骄一个儿子吧,从今以后,姜家所有的事我都不会再管,也不要来找我,因为我只会告诉自己,”她语气柔和却决然,“我早就没有家人了。”


    说罢,她疾步走出了病房,边走,边把手机里关于姜家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


    身后有母亲的哭喊,有父亲的怒斥,也有弟弟的呼唤。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天色将暗未暗,医院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一切的声音随着她步子的移动,渐渐消失在耳畔,终于归于平静。


    她走出了医院大门,仰头看着远方的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机忽地响了一声。


    她打开来看,是孟决明发来的。


    【出来了吗,我在停车场等你。】


    像是担心她拒绝,他又很快补了一句:【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也顺路的。】


    她顺着他给的位置,找到他。


    她说:“有点饿了,我请你吃饭吧。”


    她明明笑着,孟决明却从中感受到了剧烈的痛。


    他知道她今天来医院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好,为她打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