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草莽们如此，杨志心下自觉痛快，若干年心中苦水，便在这一夕间倾泻了个干净。


    让几个小卒挟住几个小头目，他重执起朴刀，正要逼问那生辰纲的下落，忽听寨外一声炮响，黄信领着大队人马冲杀上来。


    杨志迎上前去，抱拳道：“都监来得及时！二龙山已破，邓龙伏诛，这些喽啰都已归降，小人今日幸不辱命！”


    黄信骑在马上，看了看那满地尸首，又盯住杨志，忽得哈哈大笑道：“杨制使辛苦，今日劳你助我拿下这二龙山，待寻得那批军需，下官定向知府大人禀明，替你诉清冤屈！”


    又道，“制使过来，扶我一扶，委地腿脚不便。”


    “多谢都监!”杨志已当自家前途恢复有望，自是心中喜悦，便不疑有他，大步流星上前。


    谁知刚走到马前，正要出手，黄信脸色一变，厉声道：“左右，给我拿下此贼！”


    杨志大惊跳开，待要拔刀而起，已被七八个壮实军汉一拥而上，夺了兵器，按倒在地，拿出粗绳登时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黄都监！你这是何意！”杨志目呲欲裂，却是挣扎不出索套，又有许多刀斧围他颈侧。


    黄信冷笑一声：“何意？杨志，你本是逃犯，本都监用你，是让你将功折罪。如今二龙山已破，你自然该归案法办。本都监念你有些功劳，不绑你去北京，只押往青州府，听候知府大人发落。这也算是全了你将门之后的脸面，不教你辱没祖宗名目。”


    杨志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黄信，你这反复小人！杨某却瞎了眼，竟信了你的鬼话！”


    黄信也不着恼，挥手笑道：“押下去关起来，先打一顿杀杀威风，明日一早启程送往府城。”


    众兵卒应喏，使一破布堵了杨志的喝骂声，寻了个小屋关进去，轮流看守。


    拿下杨志后，黄信便在亲兵搀扶下，让人抬了把交椅，于山寨高处大马金刀地一坐，明火执仗下发落起那些喽啰来。


    “都押将上来！”


    一声令下，除去趁乱跑掉的一二百人，剩下的三四百号降兵衣衫不整地被驱赶到厅前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大气不敢出上半声。


    亦有觉官兵人数不多，想拼死一搏的，到底没个领头人，又多是些流民出生的散勇，半晌生不出点勇气来。


    只得面面厮觑，静等处置。


    黄信眯着眼扫了一圈，心下满意，慢悠悠大声道：“本都监不是那等滥杀之人，此际也不拿你等人头请功，给你们三条路走。”


    “年轻力壮、无大恶迹的，编入军中吃粮，往后便是官军，再不提从前。”


    “有武艺的，若愿跟着本都监，便留在麾下听用，日后立功，少不得提拔。”


    “至于那些老弱无用、或是手上有人命的……”他呵呵一声，却不再多言了。


    如此说毕，便有几个老兵油子模样的头目跳出来，跪地求饶，口称愿降。黄信点点头，让人记下名字，拉到一边。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见有活路，也跟着跪倒求降。


    也有试探的。


    一个黑脸汉子梗着脖子道：“俺们上山是被逼的，没害过人命，放俺们回家种地去！”


    黄信瞥了他一眼，喝道：“种地？放你们回去，转头又上山当土匪？”他一挥手，“似这般不识抬举的，先关起来，回头发配边地充军。”


    几个军汉扑上去，将那黑脸汉子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七八条人影，朝着寨门方向狂奔。


    “有逃犯！”


    黄信冷笑一声：“跑？本都监正愁没人祭旗。”他抓起身边弓箭，一箭射去，当先那人应声而倒。


    其余军汉一拥而上，刀砍枪-刺，几个逃犯转眼便成了尸首。


    黄信让人把首级割下，挂在寨门前示众，又让亲兵敲着锣在降兵中走了一圈，高声喝道：“都看仔细了！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这一手杀鸡儆猴果然见效，剩下的降兵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妄动。


    黄信满意点头，又让人把几个为首的小头目单独提出来，分开关押，等候审讯。其余人就地编队，明日押往山下。


    忙完这些，天快放亮，黄信连声打着哈欠，奔波两日，早已疲惫不堪，便让亲兵整治饭菜简单吃了几口，自去邓龙的卧房里歇下。


    至于那些降匪，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大头领都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而那几个被关的小头目，个个也自害怕，只道性命难保。


    其中一个叫苟旺的，静静蜷在某间柴房角落里，一动不动。他本是延安府人氏，因在家乡得罪了豪强，逃到二龙山落草。


    他武艺平平，却有一桩好处，平生最爱听传奇，尤爱听那杨家将的故事。


    小时候在瓦舍里听人说书，讲杨令公撞死李陵碑，讲七郎八虎闯幽州，他听得眼泪汪汪欲生欲死，恨不能生在那时，跟着杨家的人上阵杀敌，再救下那几员郎君的性命来。


    后来流落江湖，无聊之时，也说书般绘声绘色地，将这故事说与其他兄弟喽啰们听。


    便在这大变故的今夜，苟旺亲耳听见黄信说，那被绑在隔壁的煞星，竟是五候杨令公之孙。


    “天波府杨家后人……”苟旺喃喃自语，眼珠子一转，一时难免意动起来。


    外面看守打着盹儿，闻声骂道：“念叨甚么？明日有你等贼寇的好处!”


    苟旺没理会他，只把被绑缚的手艰难动了动，摸出一把小刀。


    天边泛白时，看守的官兵渐渐懈怠，苟旺挪到窗边，微微操作几下，那扇窗便被他轻轻卸开。


    跳到窗外，打倒一个守卫，夺了其刀，他不管不顾，提着便迈向关押杨志的地方。


    杨志被押下去时，他特意留意过方向，错不了。


    到时，两个看守正靠着墙说话，苟旺手起刀落，砍翻两人，大喇喇劈开屋门。


    里间杨志早被抽打了好一会儿，此时浑身疼痛，却也睡不过去，只呆呆地睁眼望窗，脸上青屋处晦气色更重。


    倒被这声响吓了一大跳，腾得起来：“你!”是谁？怎么看他一脸向往!


    苟旺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杨英雄，小人……小人来迟了！”


    见后面有人大嚷着朝这边过来，苟旺也不敢再多言，上去迅速割断绳索，背起杨志杀奔出去。


    中途又有几个心腹闻声而起，一呼百应，喊了喽啰们打倒官兵，追过去掩护着苟旺与杨志两个。一伙儿趁着夜色，又甚山上熟悉地形，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黄信被喊杀声惊醒冲出房门时，只见寨中又是火光冲天，一团哭爹喊娘的混乱。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来，哭道：“都监不好了，有人劫走了杨贼！那些降兵也反了许多！”


    黄信大惊失色，急令集合队伍。可那些官兵白日里苦战一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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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又喝得烂醉，仓促间哪里组织得起来？


    正慌乱间，忽听一声怒吼，杨志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口朴刀，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二龙山的喽啰。


    “黄信狗官！纳命来！”说着后面一群人都弯弓搭箭，便向黄信等乱箭射去，杨志也大喊着冲向黄信。


    黄信被杨志那模样唬的肝胆俱裂，翻身上马，也顾不得腿伤，一鞭抽在马屁股上，落荒而逃。


    杨志入魔般不管不顾地率众追杀，端的悍勇无比，直追到山脚下，眼见黄信逃远，这才勒马回转。


    彼时天已大亮，杨志便在那日出时分，落草为寇，以官身做了匪首。


    却说黄信引兵一口气逃出三十里，见无追兵，方才驻步，愤愤骂了一会儿杨志后，又拨转马头，往清风寨方向而去。


    他请花荣出兵助他剿匪时，杨志这厢安顿了山寨事务后，也派人送信给桃花、清风二山，欲三寨联合，共抗官兵。


    便在此时，吴用、鲁智深等亦带兵来到了青州，也打听到了杨志已占二龙山之事。


    这一伙儿先找了一处密林扎了寨。


    因扈三娘有梦中之记忆，她建议自己与梁翼二人先行一步去那林冲徒弟操刀鬼曹正庄上，说服曹正等入伙儿。


    曹正家里开酒店，此行吃食住行问题便解决了大半。


    林教头和梁山交好，青州又乱，曹正又早有那从匪之心，想必很是愿意投奔梁山大寨。若他此时已上了二龙山，那便另当别论。


    吴用意外看一眼这一路不声不响、甚至还用仇视眼神时不时偷望自己的扈三娘，当然应允。


    鲁智深亦主动请缨，道现在桃花山上的头领打虎将李忠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自己与史进二人在渭州时，也曾与他打过交道。


    他和史进两个可上桃花山劝降李忠。


    扈三娘笑道：“大师也险些曾与桃花山的小霸王周通做了对夫妻呢，与他也是故旧，想必此去无忧。”


    鲁智深摸摸自家光头：“却也怪哉，此事洒家不曾说与别人，你这不出门的姑娘家怎生知晓？”


    “二哥说与我的。”扈三娘反应了一下，便拿扈昭做起幌子。


    她知道这事，当然是梦里周通上梁山后，和鲁智深喝酒笑骂说出来的。她那时过路听了，也曾十分厌恶那周通，又暗暗地佩服起鲁智深的洒脱不羁。


    那时周通欲要强纳桃花村刘太公的独女，鲁智深当夜正好投庄，路见不平，便假作刘氏女儿，藏在销金帐里，将周通好生打了一顿。


    周通逃回桃花山后，李忠领兵为其报仇，认出鲁智深，鲁智深便说退了那桩“亲事”，又带刘太公走桃花山一遭，退回聘礼，教周通折箭为誓，再不搅扰刘家庄。


    只是……


    “大师离那寨时……怕那两个记恨。”扈三娘小心道。


    说到此处，鲁智深也觉有些尴尬，他当时可是卷了桃花山的金银酒器从后山滚下去离开的。


    委实不够光明磊落。


    但他很快想通：“实怪那两个悭吝，无事，他俩个不肯投降时，洒家还有这六十二斤的禅杖，史兄弟的青龙棍也不是干拿着卖艺的。”


    没想到寨主连他这桩不体面之事的细节也晓得。


    唉、唉、难堪——


    哦，不好，他当时那般离去，也不知周通有无反悔，再去寻那刘家父女的麻烦。


    便先不顾了桃花山，带了史进直奔桃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