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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燃潮

    第26章 第 26 章


    江旋是将花雅打横抱出浴室的。


    花雅没有洗澡, 浑身却还是像被水打湿了一样,冷汗已经包裹着他的身躯,他整个人浑浑噩噩, 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抱他的人是谁, 只知道那浴缸有血, 全部都是血,朝他涌过来的血。


    他胃里一阵抽痛,挣扎着下来, 咚的一声跪在垃圾桶边, 开始干呕,修长的脖颈上面青筋尽显。


    江旋焦灼地扒拉了下他的寸头, 掏出手机打算拨出急救电话。


    “别打, ”花雅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儿,嗓子已经听不出原本的声音, “别打。”


    江旋无言地看着花雅, 剑眉紧蹙, 蹲下身轻拍少年单薄的背脊骨, 又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造成的应激反应只是干呕,胃部的抽痛缓和了一些,花雅接过水杯漱口, 随后单腿屈膝, 坐在冰凉的地板靠着江旋的床, 抬手揉着自己太阳穴。


    过了几分钟,耳鸣退去, 大脑清明,他逐渐缓过来了。


    开始复盘刚才的过程。


    花雅闭着眼, 知道江旋一直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可能有探究,疑惑,惊慌,无措,估计更多的还是不解。


    不解自己像发病一样的癔症,不解为什么只是进去洗个澡,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旋没有开口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有烟么?”花雅疲惫地问。


    衣服布料的摩擦,江旋抽出一根烟喂进了他的嘴里,打火机“啪”的声响,烟草点燃,尼古丁顺着口腔进入肺部。


    “真的不用去医院么?”沉默了半天,江旋终于开腔了。


    “不用,”花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修长的指尖弹了弹烟灰,“刚我的样子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江旋也顺势靠坐在花雅旁边儿,叼了根烟凑近他,借着烟草的燃烧,沉闷地应了声,“嗯,你这是怎么了?”


    “不能看见浴缸,”花雅说,轻笑一声,“很奇怪是不是,就像是一种过敏反应,有些人不能吃芒果,有些人不能吃乳制品,我就不能看见浴缸。”


    “之前浴缸带给你过不好的事情吧,”江旋说,“应激创伤障碍。”


    “差不多。”花雅说。


    “什么不好的事儿?”江旋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


    花雅沉默了。


    “啊,抱歉。”江旋反应过来,立马道歉。


    “你快去洗吧,”花雅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再不收拾咱俩今天晚自习一节都没得上。”


    “你真没事儿了么?”江旋抽完烟泯灭烟头,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儿了,”花雅叹了口气,“缓过就好了。”


    “行。”江旋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浴室,边走还边回头看。


    花雅烟抽了一半就不太想抽了,夹在指尖任由它燃尽。他坐在地板侧着头,看着江旋卧室巨大落地窗外的夜晚海景。


    九月了,桐县依旧燥热无比,风吹在皮肤上暖暖的,远方海浪翻滚,海鸥嘶叫混合着蝉鸣,空中照常不变的咸湿气味儿。


    这段时间潮汐不断,适合赶海。小时候他挺喜欢拿着叉子跟在老妈后面,提拉着口袋,老妈在前面捡,他就在后面接,偶尔还会刨到稀奇古怪的贝壳,他就揣在兜里回去钻个眼,用绳子串成一串,挂在自己的床头。


    有多少年没有赶过海了?


    十多年了吧,他都已经十七岁了,距离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久到被掀开伤疤他才能记起来。


    真的不想再看见浴缸了。


    花雅打开手机备忘录,单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这段话,在这上面,仅仅只有两条记录。


    一条是在于佳阔家里初发现,他对浴缸有应激反应,当时的情况比现在还要严重,休克前期,把于佳阔差点吓傻了。第二条是在江彧卧室,他再一次产生了幻觉,看到了满地的血,从浴缸里涌出来的血,江彧直接将浴缸给拆了。


    时间越过越久,久到有些事情在慢慢模糊,所以花雅自认为已经遗忘。


    可是怎么可能遗忘呢?


    这是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创伤。


    和黑暗。


    只不过是他潜意识的自我麻痹而已。


    刚刚他对江旋说了些什么?


    走,带我走好不好。


    啊,好像将江旋错认成人了。


    烟草烫手,拉回花雅的思绪,浴室门也恰好开了,江旋没穿上衣,裹着一身热气出来,脖颈处还搭了一条毛巾。


    “我爸那间屋没有浴缸,”江旋对他说,“你可以去他那边洗。”


    “不洗了,没时间了,”花雅撑着床铺起身,“还要给他们带东西。”


    他和江旋赶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回到了学校,手里提着几个李记锅盔的袋子和小熊伴嫁鸡锁骨,还有给苗禾买的奶茶。


    去了一趟医院,顺便进货造福一下受学校食堂饭菜折磨的人类。


    先开始去李记那里买锅盔时,江旋对街边店铺小摊略微有些嫌弃,虽然表情幅度不大,但花雅还是注意到了。


    人变脸的速度往往就是那么快。


    当江旋在花雅的提议下买了一个,少爷吃上一口,啧了声说,锅盔做这么好吃干什么?


    李记锅盔就是带肉馅儿的炕饼,桐县做馅饼儿的老店了,在运管所开了几十年,老的少的都喜欢吃。


    还记得有一次,花雅坐公交车回老家,都坐上车了,外爷买了个锅盔从公交车的车窗递给了他,怕他路上饿着。


    虽然只是顾嘉阳一个人指名点姓要李记锅盔,但花雅和江旋各买了一个,还给党郝和于佳阔带了一个,顺带的事儿。他没给苗禾带,因为酷妹不喜欢吃,说什么换牙时期,锅盔薄脆的边儿把她的门牙给顶掉了,至此产生了阴影。


    “你先上去,”花雅到楼楼梯口停下,“我把奶茶给苗禾。”


    “我为什么要先上去,”江旋说,“马上要下课了,你瘸着个腿能避免下楼的人吗?”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这一路上,江旋基本都是揽着他的胳膊,两人勾肩搭背走完所有路程,不知道的还以为哥俩好呢。


    其实并没有呢。


    “行,那你来。”花雅叹了口气,朝江旋勾了下手。


    江旋被他这个像招呼狗的手势无语了一秒,眉毛下敛,没有说什么跟在花雅身后去到了初二三班的教室。


    下课铃响,教学楼的动静顿时像地震。


    两个高中生个子都高,在一众初中生中鹤立鸡群,很容易被注意到。


    身处同一个南中,初中部的那些小孩儿自然也听过开学考理科红榜双学神同分的奇迹,嗓门超级社牛地吼,“我去,高中部的学神!”


    甚至还有男生喊,“某某某,这不是你平常磕的江花cp吗,你不出来看啊?!”


    “你有本事在他俩红榜照片上画爱心,没胆子出来磕cp!”


    “神经病啊!”一女生大声吼。


    “小屁孩儿。”花雅啧了声说。


    “中二时期,谁没有过。”江旋对这些话语置若罔闻,毫不在意说。


    花雅看了他一眼。


    江旋回望,挑了挑眉。


    “姐姐。”苗禾是跑着出教室门的,黑眸明亮,随即她注意到花雅倾斜身体倚靠着江旋,发现了他卷起校裤下脚踝肿得老高的左脚踝,皱眉问,“你脚,怎么了?”


    “打球扭到了。”花雅把奶茶递给她,轻描淡写地说。


    “谢谢,姐姐,”苗禾顿时有些丧气吧啦地,“你是才去,医院回来吗,严重吗?”


    “不严重,没伤到骨头。”花雅揉了一把她的头,视线看向在教室里狠狠瞪着他的季敏,笑了笑说。


    “那就,好。”苗禾说,“你还去,买了锅盔?”


    “啊,你吃不吃?”花雅故意将李记锅盔的袋子凑近她了些,引得苗禾嫌弃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旁边儿的江旋看见苗禾这模样都忍不住嗤笑了声。


    苗禾睨了江旋一眼,抬手捏了捏鼻子说,“不吃,不吃。”


    “好吃着呢。”花雅逗她。


    “害怕再把,我牙给,崩了。”苗禾后怕地说。


    江旋在一旁听这俩聊天,又突然觉得,花雅和苗禾站在一起,身上的气质更柔和了,还有点儿轻松自在。


    他看着花雅挂在脸上淡淡笑容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苗禾进了教室,花雅转过头来叫他走了才收回视线。


    而花雅气质的反差,也在这一刻很明显地体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又恢复毫无情绪的面孔。


    江旋骤然烦闷,想抽根烟。


    到了教室下课铃刚响,于佳阔他们几个人看见他俩,飞奔一样地袭来,不过不是为了花雅手上那一堆零食,而是眼神上上下下把花雅扫了个遍,尤其是脚踝。


    “还好,还好,没有打石膏,”于佳阔松了口气,“今下午吓死我了。”


    “可不是么,阔儿回来愁眉苦脸的,也把我们吓得。”顾嘉阳说。


    “要小心点儿啊小椰,”党郝语重心长,“你看谁在像你这么造?”


    党郝话里有话,很容易理解出来他想表达什么。


    “错了,真错了,”花雅笑着说,“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于佳阔大声说。


    “给你和阳子带的锅盔,”花雅低头把物资分发给他们,“郝子的小熊伴嫁。”


    于佳阔接过锅盔咬了口,“我没说让你带啊,嗯还是那个味儿。”


    “我也记得我没要锅盔,”党郝说,“小椰真好啊。”


    “小椰真好啊,”于佳阔感慨地附和了一声,接着刚刚花雅没有回答的话又提醒说,“记住了啊,没有下次!”


    花雅笑了笑,“好的呢,阔阔。”


    第27章 第 27 章


    “小椰, 小椰。”


    “别进去”


    “妈妈,为什么我的小名儿叫小椰啊?”


    “那是因为你抓周的时候紧抱着椰子不放啊乖乖。”


    “杀人啦,杀人啦!”


    “对啊, 你书就是我扔的, 怎么了?”


    “这算什么啊花雅, 老子要让你一辈子都过不安稳, 你凭什么能活着?”


    “你以为你考进南中,你就能逃避那些事儿吗?不可能。”


    “哈哈哈哈哈,呸!杀人犯!”


    漫天弥漫的红, 那天的太阳压着海平面, 金黄的夕阳如同奔放的火焰,燃烧了整个浪潮, 他就这么向前走去, 奔着希望,奔着死亡。


    “呼—”


    “呼—”


    周围熟睡的鼾声此起彼伏, 花雅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倏地坐起身, 微张着嘴喘息。


    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 连同颈后也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但更难受的是梦里那如同坠入深渊的惶恐以及绝望。


    他手指摁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


    其实这种梦他有很久都没有做过了, 家里出事儿的那天,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后面自我麻痹,噩梦只是偶尔发生。


    在江旋卧室看见浴缸, 一朝打回解放前。


    残败地过往,悲痛地成长, 桐县,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县城,他无比渴望逃离的家乡,是他人生充满荆棘的地方。


    花雅摸出手机,用手捂住手电筒照出来的强光,从挂在床头的校服兜里掏出了烟,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室。


    他前脚刚走,后脚江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时间凌晨两点,距离晨阳从海平面上升还有三个小时。


    花雅单腿屈膝坐在楼顶的水管上抽着烟,受伤的左脚垂在地面,漆黑的夜幕月光模糊地笼罩在他的身上,朦胧了少年单薄的身姿。


    远处大海哗哗的海浪倒是给这宁静的氛围增添了一丝聒噪,让花雅觉得,这海浪也像他的伙伴。


    楼顶的水管连通着护栏,走过去就能到达顶楼边缘。


    花雅抽完烟起身,瘸着腿缓缓地沿着水管走到边缘处,只差一个脚的距离,就能从六层楼的高度跳下去。


    晚风吹向了他的脸庞。


    “花雅!”江旋紧张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细听还有轻微地颤意。


    “哎操。”花雅吓了一跳,转过身借着月光看见少爷冷汗直流的脸。


    “你在干什么?”江旋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哑,急促地说,“你快下来!”


    花雅见他小心翼翼地朝自己移过来,那模样生怕自己跳下去,轻声笑了笑,“你怎么醒了?”


    江旋睡眠一向浅。


    还在鞍城的大院里,他睡觉都需要戴耳塞和眼罩才能睡着,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弄醒,更别说现在来到了环境各方面都嘈杂的桐县,还成了住校生。


    在花雅坐起来的那一刻响动时,他就醒了,随后跟个幽灵一样跟在少年身后。


    当看到花雅踩上了顶楼边缘,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先下来,”江旋黑眸紧紧盯着他,沉声说,“下来再说。”


    花雅本意也没想跳楼,只是想站高点看一看远处海面上的灯塔,但这会儿看着平常沉稳的少爷露出罕见的慌乱,不知怎么,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啊,”他佯装犹豫地回,“不想下来。”


    “你怎么了啊”江旋叹了口气,拧眉哽着喉咙说,近似哄的语气,“有什么话你可以说出来啊,先下来好不好?”


    第一次听见少爷这轻缓的嗓音,花雅稀奇地挑了挑眉,而江旋离他也越来越近了。


    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少年朝另一个少年伸出了手。


    花雅垂眸盯着江旋修长的手愣了神。


    在几年前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无比渴望有双手出来拉他一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江旋已经揽着他的双腿,将他从水管上抱了下来,随即就被比他高出一点儿的少爷紧紧锢住,贴得紧了,能感受到江旋砰砰不停的心跳。


    “呼吸不过来了。”花雅淡定地说。


    江旋猛地松开长臂,胸腔起伏地盯着他,后怕咬牙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我——”


    “如果我没醒,我没跟过来,你是不是就要跳下去了?然后第二天南中就上早间新闻,说有学生深夜跳楼?不是,你到底怎么了啊?你就好像入魔了一样,还有下午洗澡的时候,你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


    江旋打断了花雅的话,激动地说,说到最后,又突然地泄了力。似乎感觉到他和花雅的关系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好,那么的近;或者再退一万步讲,他对花雅说这些都有点儿越界了,尽管老爸说花雅是他的哥,但他们俩真能像兄弟那样相处吗?又或者说是同学关系,也只是做了才开学一周的同学而已。


    花雅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生病了。


    花雅甚至能替江旋接下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没想着跳下去,不至于,”花雅说,“吓到了?”


    江旋依旧拧着眉,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刚刚说出那番激动的话语已经是他的最大极限了,现在剩下最多的是无措的迷惘,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花雅的话了。


    吓到了吗?那肯定是吓到了。


    半晌,他才找到自己嗓音沙哑地回,“啊,怪吓人的。”


    见江旋还没有缓过神来,花雅偏头叹了口气,“行吧,说出来你可能会生气,我真没有跳楼的想法,就是逗你玩的。”


    果不其然,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江旋眉尾一下就敛了,扒拉了下他的寸头憋着气儿说,“这不好玩儿哥,这很好玩儿吗?”


    花雅淡然自若,面对江旋即将爆发的发疯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次别再这样了。”江旋轻声说。


    还以为是气球呢,结果还没怎么着自己就先焉了。


    “嗯。”花雅应,从兜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根叼在嘴里,随后又坐在了水管上。


    “给我一根。”江旋坐到了花雅旁边儿说。


    花雅直接把烟盒扔给了他,里面刚好只剩下一根。


    江旋接过挑了挑眉,“班长抽这么凶?”


    花雅长睫下撇瞄了他一眼,“一周的量。”


    “老韩知道吗?”江旋问。


    “知道,”花雅说,“逮到了照样写检讨。”


    江旋听到花雅说这些感觉有些新奇,像是在润物细无声地感受花雅之前的生活。


    “这么晚不睡,跟出来干什么?”花雅问。


    “你醒了我就醒了,”江旋说,“我睡眠浅,稍微一点儿动静都会醒。”


    “这样啊。”花雅没怎么抽,只是将烟夹在修长的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左脚。


    “你是脚疼才睡不着还是因为”江旋瞥见花雅的动作,顿了顿问,“下午的事儿?”


    “都有。”花雅说。


    “啊。”江旋愣了。


    他的眼眸里,是月光照耀下的朦胧少年身影。花雅抬头望着月亮,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昳丽的脸庞恬静美好,好似下一秒,他就会消失在这皎洁的月光中。


    这抹笑容被江旋及时给捕捉到,他怔愣了一瞬,随即立马移开目光,狠狠地吸了口烟,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笑起来嘴角挂着的那两个坑,还挺好看。”


    “什么?”花雅一怔。


    “就这儿,”江旋夹烟的手估摸着位置点自己的唇角,“两个坑。”


    “操,”花雅笑了笑,“这是梨涡。”


    “啊”江旋尴尬地移开视线。


    有些沉重的气氛因为少爷的无知缓了许多,他俩就像神经病一直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夜风都泛凉了,没多久天空就要鱼肚白了,早上六点四十还有早读课,江旋才架着花雅的胳膊回到寝室,今晚所谈论的话,所发生的事儿,在他俩心里都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存在。


    也感觉距离,没那么突兀了。


    要不说高中生就是牛一样的身体,熬了大半晚的夜,早起铃声一响,又忙不丁地爬起来洗漱去食堂买饭。


    “待会儿你直接去教室,”江旋对正在刷牙的花雅说,“饭我给你带过来。”


    “嗯?”还没吐牙膏沫的花雅疑惑的语调上扬。


    “噢对了,正想说来着,”于佳阔听见江旋提起这茬儿,“对小椰,你那腿不方便,我们给你带过来就行。”


    花雅感慨似的叹了声儿,“谢了啊。”


    “说谢就不道德了啊,”于佳阔笑着说,“你昨晚没睡好么,瞧那两个大黑眼圈,跟熊猫一样——哎,江旋你也是啊,你俩昨晚去偷牛了吗?”


    江旋无语于佳阔凑上来看他黑眼圈的边界感,“嗯,去偷牛了。”


    “嗯,去偷牛了。”花雅跟着附和。


    “操!”于佳阔笑骂。


    “昨晚凌晨我迷糊间好像看到有人出去了,”顾嘉阳在旁边儿说,“是不是你俩啊?”


    “应该不是。”花雅正儿八经地摇摇头说。


    “那他不是,我也不是。”江旋说。


    “咋回事儿啊,”党郝摩挲着下巴,嘶了声,“怎么感觉睡了一晚上的觉,你俩之间有什么味道改变了?感觉不对啊。”


    第28章 第 28 章


    感觉不对吗?充其量算是深夜“畅谈”之后的效果, 但人到夜晚都是情绪最多的时候,没准儿这个感觉不对维持不了多久。


    假设真和江旋走得近了,倒是一件麻烦事儿。


    “怎么个不对?”花雅移开视线, 笑着接党郝的话。


    “就是”党郝想了一下, 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儿。


    “跟唱相声似的。”顾嘉阳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哎, 我刚想说这个。”于佳阔说。


    “人才。”江旋听到他们闲碎地谈论, 啧了声说,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觉得他们形容的又非常到位。


    “我们就先去食堂了啊, ”于佳阔套上校服说, “你在后面慢慢来。”


    “行。”花雅点点头说。


    几个男生出了寝室门,江旋在临走前不放心地回头, 指着花雅的脚说, “路上注意点儿。”


    “啊——”花雅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他是瘸了, 不是残了, 至于跟呵护瓷器一样一直嘱咐么。


    今天周日, 上完早晨四节课只放半天回家。


    南中校制就是这样, 学生的自由度时间很少,一周七天,六天半都在上课, 早六晚十, 就节假日和月假照常放, 上了高三更是将所有放假时间减半,以这种方式挤进了市里升学率前三的重点高中之一。


    因此南中的学生编了一套口语:在南中,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但是没办法, 这种小县城的师生资源,只能靠挤时间为将来能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


    花雅对于南中的“压榨”并不在意,在初中那三年所经历的事儿励志考上南中之后,发现高中的生活幸福多了。


    最起码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不会被霸凌,不会被孤立,就是有些对不住丁丞,他一脚踏进了市重点,丁丞转头迈进了职业中学。


    还记得那个时候丁丞对他说,“没事儿,你想考哪儿就考哪儿,考进市里最好,免得周海军那伙子再缠着你,我相信你可以的,我就不行了,我现在对学习提不起一点儿兴趣,可能我没有你这股子劲儿。”


    “姐姐!”苗禾放大了声音。


    “哎,”花雅回过神,侧头看着满眼疑惑的酷妹,“哎,你不是昨天就放假了吗,这么早来学校干什么?”


    南中的初中部比高中部要轻松一些。


    “我来,给你说个,事儿,”苗禾没穿校服,头发较比之前已经剪成了妹妹头,看起来怪可爱,“季敏,要找人,堵你。”


    “季敏?”花雅一愣,想起这个人物是谁了,揉了一把苗禾的头,“好的,我知道了。”


    “你的脚,怎么样了?”苗禾担忧地问,“佳阔哥,他们呢?”


    “还好,他们在帮我带饭,”花雅说,“你吃早饭了吗来这么早?”


    “吃了,”苗禾说着,白皙的脸有点红,“去,你家,蹭的,花婆婆,蒸的包子,好吃。”


    “哟,你花婆婆蒸了包子啊,”花雅笑了笑。


    “嗯嗯,”苗禾乖巧地点头,“她说,你今天回来,昨天买了,好多菜,做大餐呢。”


    “那我期待一下,”花雅心里暖流流过,“到时候你也过来,听见没。”


    “我看看吧。”苗禾视线闪躲着说。


    看到苗禾一刹那变化的表情,花雅轻微拧眉问,“你爸要回来了?”


    “嗯,”苗禾闷闷地叹了口气,“他昨天,打电话,说今天,要回来。”


    “好,”花雅说,“他回来你就过来,别犹豫和纠结,在我们那儿避着,也别感到不好意思。”


    “姐姐”苗禾看着他,喃喃开口。


    “这会儿就去我家,”花雅不容置疑地说,“去帮你花婆婆做大餐。”


    苗禾有几次在苗强回来后瞒着没告诉他,硬扛男人的暴力和辱骂。少女自尊心强,面子浅,总觉得一有事儿就来找他是叨扰,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苗禾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执拗,也太善良了,容易受欺负。


    所以他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


    苗禾陪着他上了三楼才离开学校,也是害怕他瘸着个腿再被磕绊着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教室里只坐着几个女生,花雅两手提起他们几个人的水杯去开水间接了热水过后,坐到位置上眯了一会儿。


    昨晚没睡好,今早睡醒倒没有太多的困感,更多的是身心疲倦,仿佛肩膀有千斤重。


    “小椰,”于佳阔喊了花雅一声儿,“起来吃饭咯。”


    花雅刚抬头,江旋就将买的早餐搁到他面前,他顿时愣愣道,“你喂猪呢?”


    几个口袋,感觉像是把食堂窗口里的所有早餐买了个遍。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江旋说。


    “不知道你问阔儿啊。”花雅叹了口气。


    “他问我了,”于佳阔听到后大声说,“他就是想给你买这么多,故意的!”


    “哎。”江旋无语于佳阔的拆台。


    花雅笑了笑,“你当我是猪啊,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了。”


    “看起来多而已,实际上没好多,”江旋说,“你吃不完剩下的给我。”


    “不是”花雅有些吃惊,少爷居然会吃别人剩下的吗?


    江旋没说话了,拿着课本去走廊外边儿背书。


    这顿早饭花雅吃到最后还剩下几个烧麦,一个鸡蛋,半根玉米,他把这些早饭装在同一个口袋里,也拿上课本去外面背书。


    “吃完了?”江旋看着他出来问。


    “没,”花雅把剩下的早餐递给他,“还有这么多。”


    “哦。”江旋接过,顺手捏起一个烧麦就喂进了自己的嘴里。


    花雅微微瞪大眼,少爷还真吃剩的啊?


    “你”花雅怀疑地问,“你早上吃早饭没?”


    “吃了,米粉,”江旋说,“不好吃。”


    原来是早饭不合少爷的胃口。


    米粉多半是于佳阔给推荐的,窗口在二楼,早上熬得一般都是鸡汤,他们几个随时喜欢买个鸡蛋再买碗粉,就是一顿最幸福的早餐了,花雅觉得那鸡汤米粉有点儿油,但味道不至于说难吃。


    估计江旋受不了鸡汤那股特别的味道,熬不好其实稍微带点儿腥味儿。


    “那你重新买你的早餐不就行了,”花雅说,“何必买这么多。”


    然后吃剩下的。


    “懒得挑了,”江旋啃着玉米,“干脆买一起。”


    花雅了然地点了点头。


    “下午来贝湾吗?”江旋问。


    花雅正在背书的嗓子忽地顿住一秒,他回答说,“不来。”


    “为什么?”江旋看着他说。


    “没有为什么,”花雅嗓音淡淡,“陪外婆。”


    一语点醒梦中人,江旋刚想出口接话说“我爸在家”,硬生生地给他咽到了肚子里。怀揣着某种私心,他其实是想花雅来贝湾的,有些事需要证实,而不是无端的猜想。


    “奶奶身体还好么?”江旋清了清嗓问。


    隔了一个月的暑假,少爷还记得问候一句。


    “嗯,”花雅说,“挺好的。”


    “那就行,”江旋说,“上了年纪的人,总归是要多注意点儿的。”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花雅随口一问。


    两人都彼此见过自己家中的老长辈,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却也印象深刻,尤其是江旋奶奶看着花雅,说出“故人”那句话。


    “也挺好。”江旋垂眸瞄了他一眼。


    “家中有老,如同有宝。”花雅感慨似的说。


    “嗯。”江旋说。


    并不觉得。


    江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己的感受,说出来的话,可能还会收获一句“不孝”。事实是怎么样的,并不是所有隔辈关系都与之亲昵,江旋和他爷爷就是特例,曾经一度时间,爷爷就是他最讨厌的人,要不是奶奶和江彧在中间当调和剂,断绝爷孙关系都有可能。


    所以这次来到桐县,他毫不犹豫地答应老爸就来了,就算爷爷想送他出国也没关系,只要没在大院,没跟他们住在一起就行。


    花雅察觉到少爷浑身低下去的气压,没有再继续话题,开始背起了书。


    中午放学,江旋乘坐贝湾的公交车和花雅他们不是同一辆,反方向。


    几个少年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地走出校园,将花雅夹在中间,临近公交车站,彼此分别,再说准确一点儿,是江旋单方面和他们几个分别。


    “花儿!”丁丞从蹲着的石墩子上面跳下来,边招手边迈步跑过来。


    “哎丞儿。”花雅笑着颔首,“你咋来了?”


    “嗨兄弟,好久不见了。”于佳阔他们朝丁丞打招呼。


    “是有好久没见了,”丁丞说,“能不来么,有人要堵你你不知道啊?苗姐不跟你提醒了么?”


    “谁要堵你?”江旋听见丁丞的声音就停住了步伐,黑眸盯着这位初中就和花雅在同一所学校,带着花雅打黑架的少年。


    丁丞个子跟于佳阔差不多高,精瘦精瘦的,五官长得倒是挺清秀,穿着一身黑T黑短裤,自带温和的气质,跟大街上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衣裤的职高学生反差很大。


    走在路上被认成好学生都信。


    就是耳朵上撇着的烟有些突兀。


    江旋话是问花雅的,视线却是牢牢映在丁丞身上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丁丞就莫名的烦躁。


    “这位是?”丁丞为人随时都是笑呵呵,很和气地问,跟浑身冷酷的少爷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29章 第 29 章


    “江旋, ”花雅介绍说,“这学期才转来我们班的新生。”


    “你好,丁丞。”丁丞朝江旋点了点头, 当作打招呼。


    “你好, ”江旋飞速地应了声, 继而没再把目光放在丁丞身上了, 问花雅,“谁要堵你?”


    “对哦,是有人要来找茬吗?”于佳阔反应过来, 看着花雅。


    “不是, ”花雅叹了口气说,“这周我们收拾的那个女孩儿, 季敏, 有印象吧?”


    “有啊,”顾嘉阳说, “怎么了?”


    “我操, 不会是那个丫头片子找人堵你吧?”党郝瞪大眼说, 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花雅说。


    “靠!”于佳阔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她还有脸找人堵你啊?妈的小禾苗的事儿没把她怎么样吧,她还来劲了嘿!”


    “战场在哪?”顾嘉阳嚎嗓说,“老子不信了。”


    “哎, 先别激动, ”丁丞笑了笑, “只是说要来堵花儿,但具体在哪儿堵这个他们不可能说明, 我们打群架的,玩儿的就是阴招, 保不齐你走在路上的某个巷子口,猪饲料袋往你头上一套,拖着你进巷子就打了。”


    “先送你回家。”江旋皱眉沉声说。


    再怎么说花雅也是混过社会的,堵人打架是最没有逼格的战斗,没准儿他一个人就能将季敏找的那伙子全撩了,初中的小女生能有多大势力,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充其量认的小哥都是某个大哥最不中用的那个打手。


    丁丞今天再来,两个人战斗力足够爆表。


    在高中的安稳日子过久了,接触的人也不同了,面对于佳阔他们几个兄弟义正言辞地帮忙,花雅心里有种别样的舒适感。


    “小题大做了啊,小题大做了,”花雅轻松地笑,“有丞儿一个人就够了,你们去了都是看戏的,还浪费了下午半天假的时间。”


    “这个倒是,”丁丞说,“你们别忙着凑热闹了,打不打都还不一定呢,万一看见我在就跑了呢?”


    “有点儿bking啊你,”于佳阔笑着说,“那江旋,阳子郝子你们回家,我们仨够了。”


    “啊,真不用吗?”顾嘉阳不放心地问。


    “真不用,”花雅肯定地说,“小女生,能找好多的人啊,七八个还是最多得了。”


    “江旋,你公交来了。”党郝看见去往贝湾的119路公交车停靠在站台,拍了下江旋的肩说。


    贝湾在桐县的郊区边缘,公交车只有两路,一趟往返路程就有半个小时,间隔十分钟才发一次车,这趟如果坐不到,要等下一趟最起码十多分钟往上数。


    党郝语气激动,生害怕江旋没抢上公交车,站台就在他们这边,走两步路就到了。


    但少爷只是往那边淡淡地扫了眼,开口说,“我不急,送你回家再说。”


    “送我回家吗?”花雅愣住了,更多的是没理解到少爷的脑回路,“阔儿和丞儿都在,没什么好大的问题。”


    “不是,”江旋慢条斯理地回,“想去参观一下。”


    “兄弟没打过群架?”丁丞挑了挑眉,问江旋。


    看江旋这剃着贴皮儿寸头的外貌,这一身的土匪气质,说是进去改造过的都信,还想去参观打群架的场面,装的吧!


    “没有,”江旋面不改色地撒谎,“所以想去看看。”


    “你”花雅顿了顿,“那你来吧,记得给你爸发个消息。”


    江旋如愿地跟随花雅他们上了贝湾反方向的公交车,期间给江彧发了个消息告知会晚点儿回家,江彧也没回。


    花雅家在顺水村他还记得,但那次台风暴雨,出租车走过路线没太看清楚,今天烈阳高照,能清晰地看见公路两边的梧桐树,公交车缓慢地行驶在绿荫大道中。


    桐县城里的梧桐高大粗壮,枝丫繁茂,树身上还残留着春节套上的红带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梧桐树的原因,才会取名为桐县。


    这个小县城跟鞍城哪哪都不一样,又旧又小,什么高档餐厅,购物广场都没有,就像侯翰铭才来这边的吐槽,没有星巴克,没有海底捞,两条腿就能逛一天,可花雅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是花雅生长的地方。


    花雅坐在他旁边,头靠在车窗,从车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洋溢在少年身上,把长发渡成了金光,还能看到白皙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细密的绒毛,低头玩着手机上的跳一跳。


    这游戏有那么好玩儿吗?


    鬼使神差,江旋打开手机,微信上弹来老爸的消息,但他没管,下拉,在小程序上搜索他从来都没有碰过的那个小游戏。


    公交车上吵,江旋听不太清跳一跳的背景音乐声,索性将声音开到最大,要不说花雅是高手,他坐在旁边儿完全没有听见花雅的手机音,但却没跳死过,他已经跳死不下五次了,分数稳定在个位数。


    “你怎么也玩这个了?”花雅丝磁的嗓音传进江旋的耳膜里。


    “啊,看你玩感觉还挺好玩儿。”江旋手一抖,小灰旗跳远了,又死了。


    他抬头,闯进花雅浅棕色的瞳孔里。


    花雅的那双眼睛很漂亮,圆润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双眼皮褶皱拉得很开,长睫衔接在眼角,密而长,在太阳光下,瞳仁的颜色清浅,像一颗琥珀镶嵌在里面。


    “发什么呆呢?”花雅手在江旋眼前晃了几下。


    “能一起玩吗?”江旋回过神,欲盖弥彰地闪躲自己的视线,抠了下自己的鼻梁问。


    “可以,”花雅有时候真觉得江旋很莫名其妙,他俩的思路很难在同一个频道上,虽然他不理解江旋跳脱的思维,想着只要不过于离谱就行,“发给你了,进来吧。”


    江旋打开和花雅的微信聊天界面,看到发过来的小程序游戏,点了几遍终于进了房间。


    “要下车了,你俩干啥呢?”于佳阔和丁丞坐在他俩身后,在快要下站的时候提醒了一句。


    于佳阔起身凑近了看前面两个低头族,映入眼帘骤然是那微信跳一跳时,他非常震惊,“操!我以为你俩玩农呢这么专心,合着玩这弱智游戏啊?”


    “什么什么?”丁丞上赶着凑热闹。


    “你声音再大点嘛。”花雅淡定地说。


    “又死了我。”江旋叹了口气。


    “江旋你怎么也跟小椰开房玩这个啊?”于佳阔说,“你打不赢他的,我们之前都被他拉进来打过,一个都没有赢。”


    “是我想找他玩。”江旋说。


    “你找虐啊?”丁丞问。


    “你现在是主动找他玩儿,到时候你就不想咯。”于佳阔啧了声。


    “怎么讲?”江旋扭头看了眼他俩。


    “哎!”花雅咳了声试图警告制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类似于剪刀石头布,你晓得吧,”丁丞说,“我也不知道花儿为什么喜欢玩这个跳一跳,有时候决定什么就用这个来评判,妈的,从来没赢过,打赌也是。”


    “哎操。”江旋乐了,突然觉得这样的花雅有点儿幼稚,又有点儿不符合他清冷性格的可爱。


    “菜就多练。”花雅拉长语调说。


    “你等着。”丁丞扫了一把花雅的长发发梢。


    “红旗路口到了,”于佳阔单肩背起书包,“下车。”


    红旗路口的站台离顺水村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期间要穿过老街的小巷,这儿弄堂多了,道路曲折,弯弯绕绕。


    “哎,对面儿,”丁丞拿下耳朵撇着的烟,点燃叼在嘴里,朝弄堂口抬起下颌,“看到没,五六个人。”


    “嗯。”花雅眼神望过去,有两个面熟,之前打架的时候碰到过。


    “哪儿呢?”于佳阔还在四处张望。


    对于他这种没有混过社会,不常打架的男生来说,感官不太敏感。


    江旋眼皮一掀,沉戾的黑眸锁定在对面那几个人身上,眉尾下敛,阴沉的气场瞬间包裹在他周围。


    “走吧,”花雅眯了眯眼说,“看看他们上不上。”


    “要不溜他们玩玩儿?”丁丞问。


    “行,”花雅沉着地说,“你带着阔儿,我带江旋。”


    老街的建造有七十多年,听老一辈子说民国时期这边儿的地主很多,后面批斗的时候,将家底那些金银财宝全部倒进了海里,也不知道真假。


    现在这条街的作用,就是家家户户的人间烟火气,还记得小时候巷尾老爷爷卖的热汤面特别好吃,才两块钱一碗,花丽珍接幼儿园放学回家的花雅,都会买上一碗。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爷估计已经去世了,花雅也没有再吃到记忆中的那碗热汤面。


    这条承载花雅儿童记忆的老街,他不想在这里发生纠葛,带着江旋三弯两绕走到尽头,偶尔有几家中午炒菜的油香味扑进鼻子里。


    “没跟来。”江旋往后看了眼说。


    “也跟不上来,”花雅笑了声说,“丞儿还没出来呢,他们直接会被绕晕。”


    老街巷子长,分叉口多,修砌的房屋堆积在一起,砖混一样,不走上个几年还真走不出来。


    “傻逼,”丁丞边笑边骂,和于佳阔勾肩搭背,“哎,你们出来好久了?”


    “几分钟吧。”花雅说,“怎么样那几个?”


    “哎哟,丁丞太有想法了,”于佳阔笑的眼睛都眯缝了,“他把那几个绕到别人家的院子里,被狗撵地跑进鸡圈里躲着,踩了满脚的鸡屎。”


    那几个踩鸡屎的男生一直没跟上来,估计还在老街里边绕圈,也许脸部红温边抖落脚下的鸡屎,边破口大骂。


    “喂爸。”在看到来电显示之后,江旋下意识地将视线瞥到和丁丞聊天的花雅身上,对方没看向这边。


    “要回来了么?”江彧问。


    “嗯,”江旋说,“快了。”


    “小椰在你旁边儿?”江彧疑声。


    江旋没吱声,心想老爸的直觉如此敏锐吗,下一秒江彧又说,“我听到他的声音了,那你把手机给他。”


    抛开其他不说,花雅说话的嗓音很轻,反倒是丁丞和于佳阔的嗓门要稍微大一些,老爸能从中分辨出花雅的声音,还是有点儿牛逼。


    江旋拍了下花雅的肩,把手机递给他,“我爸。”


    花雅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避开他仨走到公路的另一边接电话。


    “中午过来吃饭吗?”江彧含着笑说。


    花雅看着对面等他的三个男生,于佳阔和丁丞满脸茫然,甚至朝他打了手势询问这通电话是谁打的,还需要避着人,尤其还是从江旋手里接过的电话。


    “不过来了,”花雅说,“外婆已经把饭给做好了。”


    “小旋怎么跟你在一起,刚刚他给我发消息说他有事儿,”江彧说,“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不是,”花雅又看向少爷,“就同了一截儿路而已。”


    “行吧,”江彧说,“那下午过来行不行?就吃晚饭的时间,其余的几个小时你好好陪陪你外婆吧。”


    “可以,”花雅应了声,“先挂了,来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江彧轻快地说。


    速战速决,花雅走了过去将手机还给了江旋。


    少爷什么也没问,顾及着丁丞和于佳阔在,只是把目光放到花雅昳丽的脸上,询问,“从这儿到公交车站怎么走?”


    “现在我们走的路就是大路,一直直走然后向右差不多一百米就是站台。”花雅看到少爷眼眸里压着的其他思绪,回答说。


    “行。”江旋点点头。


    “啊,江旋你要回家了?”于佳阔问。


    “嗯,”江旋说,“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所以你不是来参观的是吧,”丁丞笑了笑,“真护着花儿啊?”


    江旋没有说话,转身朝花雅说的那条路走去。来这边快两个月,由先开始哪哪都不适应小县城的慢节奏生活到现在看这个地方还蛮顺眼,他连回家的车都不想打了。


    其实桐县的公交车坐着挺舒适。


    花雅看着少爷高挑的背影,丁丞的话让他不禁抿了抿唇线,江旋突然地转变他不是没有察觉出来,只是有时候自我麻痹,麻痹着就忘了。


    不想思考,也不想深究,这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看了几秒他移开视线,淡声说,“走吧。”


    “哎,刚江旋叫你接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啊?”于佳阔好奇地问。


    “他爸。”花雅坦然道。


    “他爸叫你接电话干什么?”丁丞感到莫名。


    “你回家了晚了会找人帮你解释吗?”花雅问他俩。


    “会啊,”于佳阔说,“我不是经常找你吗?”


    “哎对了,”花雅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的。”


    “妈呀,江旋那个大少爷模样家教这么严啊?”丁丞瞪大眼说。


    “应该吧。”花雅叹了口气说。


    走完大路,穿过小巷,花雅家的红漆大门敞开,苗禾刚好端着一大盆水走出来,给外墙的土篱里边花丽珍种的葱苗浇水。


    酷妹看到三个少年,眼眸亮了亮,“姐姐,佳阔哥。”


    她一次性说不了太多,当丁丞有些心碎地捂住胸腔开始戏精表演时,苗禾立即补上,“丞哥。”


    “哎!”丁丞大声应,“终于舍得喊我了啊苗禾,啧,不容易啊!”


    “笑死我了小禾苗,”于佳阔乐得不行,“我先回家了小椰。”


    “好。”花雅说。


    “是不是我大孙子回来啦?”花丽珍干练粗慈的嗓门吼。


    “是的呢。”花雅揽着苗禾的肩进了门,花丽珍正穿着围裙坐在石凳上剥蒜。


    “奶奶,我来蹭个饭。”丁丞从花雅身后探出头。


    “哎哟,小丞今儿也来了?”花丽珍乐呵道,“奶奶好久都没看见你,怪想的。”


    “嘿嘿,我也是奶奶。”丁丞说。


    “想您做的饭了。”花雅拆了句台。


    “哎!”丁丞吼了一嗓子。


    “没事儿,想我做的饭也没事儿,奶奶照常开心,”花丽珍收拾好东西起身,浑浊的眼注意到花雅的腿,吆喝一声说,“呀!小椰,你怎么上了一周学脚都扭了?”


    “打球扭的,”花雅跺了跺左脚尖,“去医院看过了,没伤到骨头,老太太别担心。”


    “你看你真的是,”花丽珍紧皱着眉头,粗糙的手指头揉着左脚踝那处的骨头,“我那儿好像还有一瓶没用完的红花油,待会儿你涂一点儿。”


    “好咧。”花雅乖乖地回。


    “唉,真是不让人省心,”花丽珍留着力一掌拍在花雅的胳膊上,“坐着啊孩子们,饭马上就好咯。”


    如苗禾早上所说的一样,花丽珍做得饭挺丰盛的,除开海货那些,还有几样硬菜,生怕弥补不了在学校吃的那些寡淡饭菜。


    饭桌上倒也没默着,老太太抿着花雅暑假酿的青梅酒,说在村里那群老八卦口中听到的趣事儿给三个小年轻讲,偏偏他们还挺配合,时不时应老太太一声儿。


    “阳西那边儿要开发一个旅游景点,前几天招人手去海边捡垃圾呢,”花丽珍说,“我和你李大婶儿还想去报个名,结果人家不要我们这老太婆。”


    “您别折腾了,”花雅说,“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做那么多活干什么,面厂我都想让您退休不干了。”


    “怎么说话呢?”花丽珍笑呵呵地抿酒,“不干了哪有钱啊。”


    “有我呢。”花雅说。


    “不行,”花丽珍摆摆手,“不行。”


    “阳西开发旅游区我也知道,我舅舅在那边儿接手了两套民宿,”丁丞说,“他叫我放寒假去帮他打理一下,给我拿工资。”


    “去呗。”花雅说。


    “我不想去,打理,打理你知道吗,”丁丞说,“意思是要管店,接送游客,计划房间,规划时间,靠,一连串事儿。”


    “小丞,可以去,”花丽珍说,“就当是锻炼了。”


    “我真不想去,”丁丞闷闷地说,“我想的是花儿,要不你去吧。”


    “你别想一出是一出,”花雅看着他说,“我也没接触过这种事儿,干不好。”


    “唉。”丁丞叹了口气,“我充分怀疑我舅舅是不想花高价出工资请人来管,所以找我当半价劳动力。”


    “应该不是,”花雅说,“都接手民宿了,还是两套,你舅有实力。”


    饭桌上突然成了打理民宿的事儿,吃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来。


    下午放假半天的时间是很紧凑的,丁丞蹭完饭就走了,苗禾等苗强离开了才回家收拾东西,花雅感觉自己只是洗了个澡陪老太太唠了会儿磕,已然是五点。


    南中读报课时间六点半,他还要利用这一个半小时去贝湾。


    “待会儿不用给我热饭了外婆。”花雅头探进老太太的房间里说,没见着人。


    “外婆?”花雅又喊了一声儿。


    还是没人应。


    他给花丽珍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兴奋的嗓门应,“咋啦小椰?”


    “您去哪了?”花雅问。


    “我在皂角树这边看他们下象棋呢,”花丽珍说,“是不是要去学校啦?我马上回来给你做饭昂。”


    “不是,您看您的,我就是说一声儿,我待会儿出去跟同学吃,”花雅说,“不用做我的饭了。”


    “要出去啊,”花丽珍说,“生活费我放在你屋书桌上的,你走了别忘了拿哦。”


    “好。”花雅说。


    上周生活费还没用完甚至绰绰有余,那是江彧给他打的钱。


    花雅走进卧室,看到了外婆放的生活费,就压在他的题本下,他抽了出来转移阵地,存到了他之前编织的小猪存钱罐里。


    这里面基本都是他存的外婆给的生活费,从江彧打钱之后,他就没有用过老太太给的钱,想的是存着,有一天能用得上。


    将下午晒了半天的校服装进书包里,花雅给江彧发了个消息。


    “吃完饭时间肯定来不及了,”江彧照例站在保安室门外的七里香花丛下等他,“开车送你和小旋去学校。”


    一周只匆匆见了一面,江彧握着少年纤细的手腕儿,把他扯到自己身边更近了些。


    “嗯。”花雅淡淡地应。


    “哎,你脚怎么了?”江彧皱眉问。


    “就扭了一下,”花雅轻叹了口气说,“没好大的事儿。”


    “都瘸了,”江彧一语击中核心,“上来,背你。”


    “你这真的……”花雅没忍住想笑,什么毛病,父子俩都背一遍?


    “上来。”江彧重复。


    花雅看着和江旋八分相似的眉眼,沉戾压迫父子俩那是一模一样,但江彧还多了成年人的几分沉稳,少了江旋的少年气。


    拗不过,花雅跳上了男人宽阔的背脊。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还算友好。


    比起暑假江旋放在他身上探究审视的目光,这会儿会很明显地感觉到少爷的气场变了,变得无比缓和,再也没那股针尖对麦芒的味儿。


    “上楼,出差给你带了些礼物。”吃完的碗筷照例还是扔给了少爷,江彧朝花雅点点下颌说。


    “其实不用每次都给我买礼物,”花雅走进卧室说,“有些我也用不上。”


    “不是什么奢侈品,”江彧拿出几套衣服,“就是衣服和裤子而已,给你和小旋都买的有,衣服你还用不上吗?”


    花雅沉默。


    “过来试一试。”江彧招呼他。


    但他刚走过去,江彧一把揽住他的腰,猝不及防间,江彧低头在他的唇瓣映上一个吻。


    卧室门没有大关,花雅颤了颤长睫,和门口路过的少爷刚好对视。


    第30章 第 30 章


    车里气氛沉闷压抑, 江旋坐在花雅旁边儿,头一直偏向于车窗外。


    刚刚江彧那个吻可以说算得上是非常绅士,只是浅浅地触碰, 但从卧室门外投射进来的画面, 男人挺阔的身躯遮挡了花雅大半部分身姿, 修长的手握住他的腰, 更像是深吻。


    花雅被少爷撞见,眼眸照样波澜不惊,不过仅是那一刹那, 他看到江旋剑眉紧蹙, 面色阴沉,黑眸波涛汹涌, 流露出终于抓住证据的癫狂。


    这个吻的时间仅此两秒, 花雅再瞟向门外时,已经没有了江旋的身影。


    江彧说过, 江旋发现也无所谓。


    可现在看来, 少爷好像并不是无所谓的状态呢。


    “在学校好好学习啊你俩, ”江彧打转弯灯停靠在南中校门外的石墩子前, “我这周基本都在家,缺什么想吃什么小椰就给我发消息——对了江旋,你是不是没交手机?”


    花雅看了江旋一眼, 对方依旧是把头对着车窗, 不知道是在神游还是单纯的不想回他爸。


    “江旋?”江彧侧过身子喊了声。


    “啊。”江旋冷淡地回。


    “你还是把手机给我交了哈, ”江彧说,“到一个学校就要遵守学校的规矩, 你要实在不交,到时候被老师查出来我再找你算账。”


    “说完了?”江旋皱眉看着他爸问。


    “下车吧。”江彧没看出来他儿子身上的低气压, 也没在意江旋的一张冷脸,开了车锁说。


    车门被“咚”的一声关上,花雅左脚还没恢复好,下车没少爷那么快,这明显带着脾气的关门让他的动作一顿。


    “又发什么颠”江彧对他儿子的行为感到莫名,继而看着花雅说,“你那脚,在学校多注意点儿。”


    “嗯。”花雅单肩背着书包,脚挨地应了声。


    江彧驶着车子扬长而去,花雅收回视线,刚转过身,看见少爷单手插兜站在前面不远处,黑眸沉沉地等着他。


    花雅诧异地挑了挑眉,刚那阵仗,他以为江旋已经走了。


    上一周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就因为撞破的吻,仿佛又回到了零下冰点。花雅能直白地感受到江旋压抑着蓬勃欲出的怒火,他一直等着江旋来质问,质问他和江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可一路上江旋只是保持沉默。


    他左脚不方便,走得缓慢,江旋有意无意地放缓了行走的速度,偶尔还会拉着他的胳膊规避撞上来的人群。


    读报课的铃声已经响了有几分钟,他俩无话地踏进教室,刚好碰见提着垃圾桶走进来的于佳阔和顾嘉阳。


    “哎,你俩怎么才来啊?”于佳阔问,“小椰,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没看手机呢。”花雅笑了笑说。


    “你和江旋是碰着了吗?”顾嘉阳说,“我和阔儿在垃圾场看你俩一起进的校门。”


    “对,”等了几秒后,花雅才回,从讲桌底下拿出收手机的铁箱子,“都安静,开始收手机了啊。”


    星期天晚上的读报课各个班级的班主任都在会议室开会,班上的纪律很难管下来,往常花雅还会多喊两句,现在是完全没有心情。


    等把手机交的差不多后,他右手边儿的少爷依旧没有动静,看样子还是不会交的了,花雅也懒得问,正要合上箱子时,江旋递给他一个手机。


    手机没套壳,从外观看应该是一个新机,估计是才买的备用新机,还是特别贵的那一款。


    花雅垂低眼眸接过,问班上的人,“还有谁没交?老韩待会儿开完会要查手机,没交的快点儿交。”


    又有几个上讲台把手机给交了。


    老韩要查手机,花雅没有急着抱到办公室,坐在了自己的位置,抽出题卷来刷。


    就隔了一个讲台,他和江旋对坐着,很难忽略那道放在他身上的炽热视线,他头也没抬,也不想抬。


    被发现了,然后呢?生什么气呢?甩什么脸色呢?


    要问又不问,哑巴吗?


    班长不管纪律,副班接管起了这个职责,但吼了几声效果甚微之后,也就索性摆烂了,老韩来了才止住快要震破楼的喧嚣声。


    “今天开会,说了三样问题,”老韩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箱子里清点,“首先是清洁问题,我们这周是扫厕所吧?多了一个公共区劳委注意点儿分配,不要被学生会抓住扣分,然后就是我们学校男生抽烟的问题,上周校领导就端了一窝,写了三千字检讨不说,还背了处分,我们班哪几个抽烟我知道哈,随时给我收敛点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我不管,最后就是那个,手机问题,呵,看着你们交得挺齐,都有备用机是吧?这周开始,学校会大搜查,晚上睡觉被窝给我捂严实点儿”


    老韩在上面喋喋不休地讲着,最后递给花雅两张表,“下下周开运动会,都给我积极点儿报名啊,名单在班长那儿,体委你和班长负责管理一下报名的事儿。”


    老韩一走,一堆人拥挤在花雅旁边,“这次是田径运动了吧?班长给我勾个接力!”


    “体委,体委,”花雅招架不住,把名单给了体委,“来,你帮他们报一下名儿。”


    “好嘞。”体委乐呵地接过,“一个一个说啊。”


    整个班,就讲台那个位置比较冷,和后面热潮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反差。


    “靠!怎么净挑好项目报?”体委吐槽,“三千呢?男生三千怎么没人呢?还有女生八百,人呢?”


    “小椰!你报什么啊?”于佳阔大声吼。


    “还剩下什么?”花雅问。


    “三千,4x100接力,跳高。”顾嘉阳说。


    “都报了吧。”花雅说。


    “牛逼。”于佳阔朝花雅竖了个拇指。


    “江旋呢?”体委开口问,“江旋,你也跑个三千行不行啊?”


    “勾吧。”江旋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三级跳人也少,”体委问,“你要不再报个三级跳?”


    “嗯。”江旋懒懒地回。


    “得咧。”体委疯狂地在名单上勾选。


    在上完晚自习后,江旋依旧没有动静,花雅在等,等少爷好久能问出口。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急切于江旋的询问,他甚至更想和江旋撕破本就不牢固的关系,最好之后形同陌路,潜意识里,是对江旋莫名的排斥,说得更通俗一点儿,好似是他看不透的保护机制。


    可现在说形同陌路的话已经有些迟了,可能最多演变成不说话,不交流的正常同学关系而已,毕竟还有于佳阔他们在,还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江旋还要在这个班级待两年。


    “聊聊。”洗漱完,江旋站在花雅床前撂下一句就走出寝室。


    寝室这会儿都忙着洗澡,没人注意到他俩离开了寝室。


    六楼的天台已经是熟地儿了。


    江旋一把攥住花雅的手腕儿,将少年往自己跟前猛地一扯,两人近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融,今晚没有月亮,却还是能够看清楚彼此的瞳孔。


    少爷直奔主题,从喉咙里挤出冷笑,沉声说,“哥,哥?你说我是该叫你哥,还是该叫你小妈?”


    花雅表情镇定,冷静地从江旋手心里抽出手腕儿,但没有抽动,他平了平呼吸,对小妈这个词儿感到稀奇,扬眉说,“无所谓。”


    “上次你就说无所谓,”江旋沉着嗓子,眯了眯眼说,“别无所谓了,我是说我爸为什么会到桐县资助一个少年,合着是有另一层关系啊。”


    “嗯,所以呢?”花雅掀起眼皮看着他说,“杀了我?”


    江旋松开他的手腕儿,轻嘲说,“这种事情我没意见,没必要一直遮遮掩掩。”


    信吗?


    感觉你都要发狂了少爷。


    花雅嗤笑了声,“现在你知道了,找我出来聊聊就只是问个称呼?”


    江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叼在嘴里,呼了口烟气儿,顿了半晌说,“你俩这样的关系,也是一年么?”


    “嗯呐。”花雅说。


    “知道了,”江旋淡然地说,“多久结束?”


    “什么多久结束?”花雅问。


    “你和我爸的关系。”江旋说。


    “不知道。”花雅说。


    这他真没说慌,他也不知道何时能结束这样异类的关系,或许在桐县这个小县城,他没准儿还是个特例。


    “我爸没告诉你关于江家的全部事儿吧?”江旋看着花雅,放缓了嗓音说,“我觉得你知道之后,可能会很害怕,啧,也不是害怕,就会排斥。”


    “我现在也会害怕,”花雅和他对视,虽然江旋言语中没有那层意思,关于家世的悬差,但他还是觉得刺耳,像一根针不经意地扎在了上面,冷声说,“我没那么傻白甜搞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也没那个精力跟你们父子俩周旋,你懂了吗?”


    江旋察觉到花雅激动的情绪,微微长大了嘴哑然。


    这几个月以来,花雅的情绪一直很稳定,甚至算得上的冷静,此时,少年冷清的性格多了几分鲜明。


    “哥,小妈,”花雅慢慢地说,“你想怎么喊怎么喊,还是那句话,我无所谓,但——”


    “你对我爸有感情吗?”江旋骤然打断花雅的话逐渐逼近,迫使少年一步一步往后退,直至楼墙,他压着心中那股莫名酸涩,夹着烟的那只手刨去花雅额前的发丝,“喜欢他吗?爱他吗?和他上过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