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制造者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他浑身上下全配成白色。


    外衣是常见的户外款纯白带帽风衣，内里依旧是同色系，质感看似廉价塑料，但秦杳清楚那绝对是由这个时代最尖端材料织而成的。


    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自带发光特效，白色没比他皮肤显得多黑，反倒让脸颊上的人造红晕愈加醒目。


    战舰上他穿着白裙，留着长卷发。


    现在他的穿着可以说是中性，短发和身高，又让人乍一看会定义为男人。


    问题来了，究竟是他女扮男装，还是在身为‘法奈尔’的时候，男扮女装。


    很快，秦杳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实在有些愚蠢。


    虽然有些上位者一度想将性仿生人投入批量生产，但由于一些对仿生人来说人道不人道的问题，所以性仿生人在市面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秦杳不知道十年后有没有改变，反正在她的年代仿生人根本不存在性别，所有‘带着性别特征’的穿着，若要说方便行动那是绝对不正确的，真正将仿生人赋予‘性别’的，是身为观赏者的人类。


    人类希望一头长发，穿着裙子的被称为女孩。


    人类希望利落短发，穿着裤子的被称为男孩。


    穿着打扮本就不该成为判断性别的决定性因素。


    她能够肯定的，只有眼前之人的身份，他是‘法奈尔’。


    她作出身份判断并非依仗相似容颜，而是基于他露出神态带来的熟悉感觉，除了法奈尔之外她从没在旁人面上看到过此类神情。


    若是有人见过储存在罗马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哀悼基督，大概此刻就能想象一二。


    虽然他嘴角带笑，但当他轻微抬起双手做出托举动作，没人能不想起抱着耶稣的圣母。


    他像是在哀悼什么，又或者是怜悯，怜爱？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对人类的愚蠢，感到些许悲哀。


    秦杳丝毫不避讳他的视线，清楚地看见他没发出声音的嘴唇，做出标准的动作。


    他的蓝色眼睛一如既往漂亮，远远望去像是一汪泉水，又像是在水底看不见的天空，悲悯褪去些许，反倒沾染上秦杳看不太懂的笑意，


    ‘秦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她的脑海里甚至能够想象得出，这话由他嘴里真正吐出的时候，声带会发出怎样的震动。


    果、然、是、他！


    她的判断没有错，眼前的‘人’，是已经得到‘一号法奈尔’记忆的‘二号法奈尔’。


    战舰上的身躯摧毁根本无关紧要，仿生人比人类‘聪明’的最根本原因，便是同一型号共享大脑，只要能够连接上网络，记忆便能完全传输上云端，实现真正的数字永生。


    所以他认识她。


    秦杳很难不怀疑，他们一开始的相遇就是被人设计好的，他需要引导自己回到地球，又故意让逃生舱在十三区安全区上方炸毁，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来到潇湘河下方的圣所。


    可是为什么。


    他想要她死已经完全可以排除，悄无声息在满是丧尸的战舰上杀死一个人，可比回来会简单得多。


    假设他需要几个祭品更是不可能，他们当时已经决定在十三区降落，他让逃生舱在指定地点坠毁简直是白费工夫。


    秦杳完全猜不透他的目的。


    她面无表情盯着他，然而对方在得到‘回应’后，竟然完全没有交流打算，居然缓慢挪开视线，又开始露出那副‘终身平等’的表情。


    她免不了感到懊恼，偏偏此刻又不是发泄的好时机，只能压抑情绪耐心等待这帮邪教众下一步的动作。


    被树枝环伺的男人在此刻开了口，他声音苍老而又虚弱，却并不影响威严，清晰回荡在圣所之中，


    “只有彻底的死亡才能赋予我们将罪恶洗净的契机，我们都清楚死亡从来都不代表终结，而是追求重生的必经之路，即便如此，世上也有无法拯救的罪恶之人，若非他们的存在，我们必然能够更轻易唤回更多无辜者的灵魂。”


    李菡萏眼睛睁得老圆，无法控制用力握住秦杳的手腕，好在还记得压低音量，难以置信道：“天哪秦杳这是我们的司令，他才五十来岁，怎么声音听起来少说八十来岁？”


    孙雀雀突然咧嘴一笑：“当然因为，他现在压根不能称之为人。”


    李菡萏指甲几乎掐进秦杳的肉里，快速扭头看向孙雀雀问道：“什么意思？”


    孙雀雀刚想张嘴，司令又开口说道，


    “虔诚的教众啊，我们与那些自诩上等人的高傲家伙不一样，我们惩戒有罪者，是为了拯救更多的无辜者，请不要感到愧疚与恐惧，牢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贝努鸟想看见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十三区的绿色重新绽放。”


    信徒们虔诚的回应，


    “贝努鸟在上，我们将抹除一切有罪的灵魂，愿十三区早日重新被绿色笼罩。”


    司令话锋一转，


    “同样，贝努鸟也愿意拯救所有迷失的灵魂，带着他们回到正途。”


    秦杳和李菡萏视线猛地撞在一起，很难不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秦杳下一秒便感受到司令锐利的目光射向她们，


    “现在，请我们的新伙伴来到祭坛的中央，让我们一同为她们进行净化仪式。”


    邪教的净化仪式，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秦杳很肯定此刻逃避不可耻且一定有用。


    跑？


    她思考结束之前已经牢牢握住李菡萏的手。


    离开圣所回到甬道口，她能不能在教众赶来抓走她们前，破解回到地面的通道。


    不能。


    利用现有的武器杀出去？


    不用等秦杳开口，一旁李菡萏的手已经按在枪械之上伺机而动。


    秦杳手指下滑，指腹在触碰到凸起的武器之前，指尖先一步□□枯的藤蔓牢牢拽住。


    藤蔓上爬的速度非常之快，短短几秒便将两人膝盖一同卡死。


    她能感觉到握住的手微微轻颤，却还是费力将五指插进她的指缝之中，试图将仅剩不多的力量借给她。


    藤蔓根本不给她们反悔的机会，缠紧之后便开始向上攀升，直到让她们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再开始缓慢向着祭坛位置前去。


    身后孙雀雀抓耳挠腮喊道：“啊啊啊怎么办？”


    她跳下试图跳下树椅，想要向前追去，但她身下的枝干压根不给她机会，牢牢将她双脚禁锢其中。


    李菡萏连忙回头，用眼神示意她别管。


    她不甘心地咬紧下唇，歉疚道：“对不起。”


    秦杳听得清楚，但没什么时间和她说没关系，现阶段，她尽可能不落下任何一个邪教徒的面部表情，失望防线这人之中没一个能做同伴的，还愚蠢地露出艳羡表情。


    她着实无法理解他们在羡慕什么。


    随着藤蔓稳步前行，她也逐渐看见祭坛中央的巨树，所有构成树椅枝干竟然都是从巨树蔓延而出。


    所以，她可以简单判定，巨树是圣所内枝干的控制中枢。


    按钮，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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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在司令手中。


    不，或许他就是按钮本身。


    他并非坐，或是站在枝干交汇处，头部以下甚至不能再被称为躯干，彻彻底底成为树的一部分，不少从他身躯中蔓延而出，通向四面八方。


    他唯一还像个人类的部分是仅剩的脑袋，却也被枝干彻底包裹，只露出一张布满褶皱。


    不知道是树在吸取他的养分，还是他靠着树而活，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和树必然不分彼此。


    “我亲爱的孩子们，净化仪式结束后就能如愿为十三区的一部分，到时候，你们是十三区的绿色，十三区的绿色就是你们，现在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们。”


    司令话音刚落，禁锢她们身躯的藤蔓便向两边散去，将‘自由’还给她们。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司令的确就是按钮本身，他的意识大抵已经和巨树融为一体，不需要特定的指令，用想法就能操控眼前的藤蔓。


    她依旧不打算把这一切归类为神学，基因改造虽然不是她的领域，但据她所了解的皮毛，倒是能够解释一二。


    据她所知，希望公司内部有钻研基因融合的项目组，大多是动物与动物，但以她对某些玩命科学家还有作死有钱人的了解。


    她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所以人体试验一定存在。


    假设存在，末日丧尸都能遍地跑，树人结合更不是不可能。


    顺着基因改造往下推测，如果控制所有邪教众的方式，是基因改造后的‘族群意识’，倒是能够解释他们的团结和排外。


    虽然依旧不确定改造的方式，但秦杳庆幸自己和千寻一样坚定，管住嘴没乱吃东西，否则必然逃不过变猪的命运。


    她和李菡萏都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司令不着急也不催促，反倒是一旁孙鸥眉头微微皱紧面露不悦，秦杳从中读出‘不识好歹’的意味。


    怎么办。


    秦杳吞咽一口口水，下意识转动目光看向一旁法奈尔，他依旧面带微笑站在一旁，翕动的嘴唇竟然做出‘加油’嘴型。


    加什么油，她和李菡萏拿起枪大杀特杀吗？当然如果下定决心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稳赚，她第一个就要弄死眼前的法奈尔！


    好在秦杳恐惧和愤怒还没压过理智，清楚地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思考，极限一换一根本没有必要，她和十三区的人又没有仇，没有复仇带来的爽感，只是杀人的意义是？


    系统能给奖励吗。


    她猜没有。


    至于杀出去，现在的司令就像是当时的双头丧尸，这么大一棵树要一次找到心脏就好比刮刮乐中头奖，老虎机一次爆金币，反正脑袋多半是用来迷惑人的。


    她不会蠢到等法奈尔帮她，他就和系统一样闲的时候可以骗点资源玩玩，现在她还没找到活命的保底路，还是别发疯了。


    她必靠自己找到更多线索，秦杳再次僵硬转动脑袋，最后视线定格在祭坛中央的尸体上。


    如果说之前还抱着侥幸心理，现在悬在胸口的大石头可真实打实无情给她一击。


    说是尸体也不准确，他还存留微弱呼吸，皮包骨的身体被像极水蛭的细密根系缠绕其中，尽情吮吸剩余不多的养分。


    他已经无力转动脑袋，竭尽全力也只能让眼珠子微微偏移，目光却没能成功找到落点，目光涣散，发出的声音像极破旧拉风箱一样沙哑不堪，秦杳睁圆眼睛盯着他半晌，才能想起他变成这幅模样前，到底是谁。


    “诸葛雉，快.........跑。”


    是卫炀。